裴海霞
(額濟納旗居延遺址保護中心 內蒙古自治區,阿拉善盟 額濟納旗 735400)
2014年,國家決定開工建設臨河—哈密高速公路、額濟納—哈密鐵路,這必將對內蒙古與新疆經濟建設發揮出極其重要的作用。同樣,這兩條道路的建成,也是國家西部大開發戰略的重要舉措與成果。時至2017年7月15日,臨河—哈密高速公路開通運行。此前,額濟納—哈密鐵路的貨運工作也已開通。
當人們共享這些改革開放所帶來的碩果時,我們不應忘卻無數為之努力的人們,更不應忘卻它的開拓者的豐功偉績。
中瑞西北科學考察團(以下稱西北科學考察團)于1927至1935年,歷經八年艱辛,在內蒙古、甘肅、新疆等地進行了多學科的綜合考察,涉及歷史學、考古學、民俗學、地理學、地質學、古生物學、生物學和氣象學等多個學術領域,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
西北科學考察團由中國、瑞典、德國、丹麥等國人員組成。中方團員10人,團長由時任北京大學教務長、哲學系教授的徐炳昶擔任,并通過招募和選拔,確定了首批中方的另外9名團員,他們是袁復禮,地質學家,清華大學教授(1928年12月,徐炳昶離開后,繼任考察團中方代理團長);黃文弼,考古學家,北京大學歷史系助教;丁道衡,地質學家,北京大學地質學系助教;詹蕃勛,華北水利委員會工程師;龔元忠,北京歷史博物館照相師以及崔鶴峰、李憲之、劉衍維、馬葉謙等4名北京大學學生。另外,還有白萬玉等3名非正式團員的挖掘采集工。外方首批團員共17名,其中5名瑞典人,11名德國人和1名丹麥人。團長是斯文赫定,其他團員是旅行家拉爾生(Frans August Larson,又譯為蘭理訓)、人類學家赫默爾(David Hummel)、考古學家貝格曼(Folke Bergman)、地質學家那林(Erik Norin)商人哈士倫(Henning Haslund)、氣象學家郝德(Wolmar Haude)、漢莎航空公司會計米倫威(Fritz Mullenweg)、電影攝影 師李伯冷 (Heh-Paul Liberenz) 以及德國飛行專家錢默滿(Eduard Zimmerman)、韓普爾(Claus Hempel)、海德(W alter Heyder)、馬學爾(WilhelmMarschall Von Bieberstein)、華志(Franz Walz)、狄德滿( Hans Dettman)、馬森伯(EuenvonMassenbach)和馮考爾(Bodo Von Kauel)。
1928年4、5月間,因中國政府的反對和新疆地方政府楊增新的拒絕,原定的航線考察計劃落空,漢莎航空公司不再為考察團提供經費,首批團員中的德國飛行員和攝影師陸續退出考察團回國。斯文·赫定又陸續招募了天文學家安博特(Nils P.Ambolt),古生物學家步林(Birgert Bohlin,又譯布爾)和貝歇爾(Gerhard Bexell)、地質學家霍涅爾(Nilis G Horner)、人類學家蒙特爾(Gosta Montel)等5人充實其中。7月份,考察團在包頭修整時,又吸納了瑞士牧師的兒子、精通漢、蒙語言的生瑞恒(Georg Soderbom,又譯蘇德布)入團。
由徐炳昶和斯文·赫定分別擔任中、外方團長,這是我國現代學術界第一次真正的中外平等合作的科考活動,并在考古學、地質古生物調查、氣象觀測等諸多學科取得了豐碩成果,對中國西部的經濟建設及“絲綢之路”的研究影響深遠。本文僅就西北科學考察團在額濟納考古及研究方面的成就作一論述。
額濟納旗地處內蒙古地區最西部,為全區面積最大的一個旗縣,盡管現在這里荒漠化程度日益加劇,但歷史上曾經水深草茂。額濟納地區古稱“流沙”或“弱水流沙”,為西戎之地,屬古雍州。先秦時期,額濟納河流域為月氏游牧地。秦漢之際,稱為“居延”,為匈奴部落牧地,漢武帝時期開辟絲綢之路,占領居延,修筑了東接陰山、南連酒泉的防御體系。在歷史上,居延地區未曾平靜過,這里不斷成為中原王朝與北方少數民族交鋒的主戰場,月氏、匈奴、鮮卑、突厥、黨項、蒙古族先后承接,創造了極具特色的游牧民族文化。
1927年5月9日,斯文·赫定率領除袁復禮以外的中國團員從北京西直門火車站出發,趕往包頭,與事先抵達的外方團員匯合。在包頭做暫短休整和購置裝備后,全團向北翻過大青山,到達百靈廟西北的胡濟爾圖河,在此一邊考察氣象、地質和考古,一邊購置駱駝、裝備和補充給養。7月,這支由28名中外專家學者、3名采集員、20多名駝夫和232峰駱駝的駝隊,400多箱、2萬多公斤的行李、食品和儀器等組成的規模龐大的科學考察團,分成北、中、南3個分隊離開呼吉日圖(胡濟爾圖)河營地,向西開進。其中中隊為主隊。3個隊取不同路線分頭行動,之間保持一、二十公里的距離。考察北隊由瑞典地質學家那林為領隊,率領丁道衡以及采集員、駝夫等11人,先北進,而后轉向西行。中隊由斯文·赫定和徐炳昶率領,隊員及后勤保障人員共27人,中方隊員有黃文弱和4名大學生以及1名采集員,從呼吉日圖河營地出發西行,穿越阿拉善、巴丹吉林沙漠。南隊全部是中方團員,由袁復禮帶隊,從營地出發西行。由此,考察團踏上了中國科學史上史無前例、艱苦卓絕的中國西北科學考察征程。
自古以來,我國北方民族在沙漠中開辟出通向中亞地區的商路,最北面的一條,即由北京-經蒙古高原-西伯利亞-莫斯科-西歐的商道,以1713年康熙皇帝派圖理琛使團訪問在伏爾加河游牧的蒙古族土爾扈特部所行路線為準,精確記錄在《異域錄》,在這條道路之南,國內還有一條西行路線,穿越北方幾大沙漠,即:北平—綏遠—包頭—昆都侖召—固陽—百靈廟—三德廟(巴音善岱廟)—烏蘭布和沙漠—烏拉特東大公旗(今烏拉特后旗)—阿拉善—烏蘭陶勒蓋—巴丹吉林沙漠—黑城—額濟納—哈密—迪化,這條道路即綏(遠)新(疆)駝道,也就是1927年中瑞西北科學考察團的西北之行路線。20世紀20年代末開始,曾由原國民政府委托瑞西北科學考察團進行考察勘測,擬修建綏(遠)新(疆)公路,但因國力羸弱、戰亂頻生,未能啟動。
西北考察團考察活動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為1927年至1933年,第二階段為1933年至1935年。第二階段是由中華民國政府鐵道部組織和出資,斯文·赫定任領隊的“綏新公路查勘隊”實地進行的一次汽車考察活動,考察歷時十六個月,總行程一萬六千公里,自呼和浩特出發直至新疆輪臺,歷經千辛萬苦,終鍥而不舍完成內地到新疆的公路路線的勘察設計任務,并提交了一份報告。綏新公路勘查所考察的線路或者說中瑞西北科學考察團的西北之行路線主要部分就是綏(遠)新(疆)駝道。
1927年9月,斯文·赫定在額濟納河流域考察時,在黑城得到一部元刊本的大藏經,著有《亞洲腹地探險八年1927-1935》。沃爾克·貝格曼在額濟納考察期間,發掘漢代古烽遺址,采集10000多枚居延漢簡,著有《貝格曼額濟納旗考古報告》。中瑞西北科學考察團中方團長徐旭生對內蒙古科學考察、研究,著有《徐旭生西游日記》,中方團員考古學家黃文弼對內蒙古考察、研究,著有《黃文弼蒙新考察日記》等。
其中居延漢簡的發現,引起了中外學術界的廣泛關注與震驚,與殷墟甲骨、敦煌遺書、故宮明清檔案一起,并列為二十世紀中國文化史上的四大發現。而居延漢簡,是《史記》、《漢書》之外,存世數量最大的漢代歷史文獻之一,對漢簡的研究也從20世紀30年代開始,這對歷史研究產生了重大影響。
1927年9月西北科學考察團第一次到達額濟納時,黃文弼便在“一個土堡上”發現了最初五枚漢簡,因急于出發去新疆,未能進一步發掘。1930年4月27日,瑞典考古學家弗可·貝格曼等人在額濟納的漢代遺址博羅松治(P9)(卅井候官遺址)測繪烽燧及房屋遺址時,意外發現了五銖錢、青銅箭鏃和木質漢簡。之后,在貝格曼的主持下,“西北科學考察團”分別在張掖郡的居延和肩水兩個都尉所轄烽燧遺址中,大約30多個地點的463個坑中采獲1萬多枚簡牘。其中出土數量較多的有:破城子(A8)442枚,地灣(A33)2383枚,大灣(A35)1334枚。這就是聞名中外的居延漢簡,“居延漢簡是繼敦煌漢簡之后發現的最重要的漢代邊塞屯成文書。在內容和數量上都大大超過了敦煌漢簡,為漢代歷史的研究開辟了一個新的研究領域。”這批簡牘的內容多為當時邊塞的文書檔案、書籍、歷譜和私人信件,是研究漢代歷史的第一手資料。除此之外,西北科學考察團還發現了10余處城堡和100多處烽火臺。1930至1931年年間,西北科學考察團不但著眼于漢簡的出土,而且還力圖弄清楚額濟納居延地區漢代防御系統的原貌,考察范圍北起宗間阿瑪、南至毛目約250平方公里及布肯托尼至博羅松治約60平方公里之間,并試著尋找漢代重要邊防樞紐居延古城的所在地,進而對古居延的歷史發展做了概括。
貝格曼在居延邊塞及額濟納河流域發掘出土的這批漢簡,其年代幾乎橫貫了兩漢的數百年。出土大批漢簡的同時,在額濟納河流域漢代邊塞中還發現了可能是文明史上最早的紙,以及第一支完整毛筆的實物。
1931年貝格曼發掘出土的這批漢簡,運抵北京,學者稱其為“居延舊簡”。從30年代起,關于居延舊簡的圖板和考釋,中國有多位著名學者參加,如劉半農、馬衡(字叔平,當時任故宮博物院院長)及4名北大的畢業生,其中勞干(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對漢簡的研究,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研究項目之一,1943年、1944年石印出版了圖板、考釋共6卷,后經較大修改,于1947年以后重新出版,1977年再版。社科院考古所也出版了《居延漢簡甲乙編》,其中部分簡牘不見于勞干著作,臺灣又出版了補編。前后共計出版了巨著15卷,開創了考古學的一個新領域。
迄今為止,居延舊簡的圖版著錄有以下幾種:
1.勞干《居延漢簡》圖版之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57;1977年再版。
2.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居延漢簡甲編》,科學出版社,1959。
3.赤井清美《居延漢簡》,東京堂,1974;1975年再版。
4.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居延漢簡甲乙編》(上下冊),中華書局,1980。
5.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簡牘整理小組《居延漢簡補編》,文淵企業有限公司,1998。
6.臺灣中研院漢代簡牘數據庫所收舊簡的彩色圖版及紅外線照片。
居延舊簡的釋文本主要有以下幾種:
1.勞余,余遜《居延漢簡釋文》稿,西北科學考察團理事印,1936(曬藍本)。
2.賀昌群《漢簡釋文初稿》(上下冊),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
3.勞干《居延漢簡考釋》釋文之部四川南溪,1943(石印本)。
4.勞干、陶元甘、陳邦福、張鳳漢簡研究文獻四種:《居延漢簡考釋》、《居延漢簡筆證》、《漢魏木簡義證》、《漢晉西陲木簡匯編》,書目文獻出版社,2007。
5.勞干《居延漢簡考釋》釋文之部上海商務印書館,1949。
6.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居延漢簡甲編》,科學出版社,1959。
7.勞干《居延漢簡考釋》之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0。
8.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居延漢簡甲乙編》(上下冊),中華書局,1980。
9.馬先醒、吳昌廉《居延漢簡新編》,簡牘學會叢書之五,1981。
10.勞干《居延漢簡考釋》之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86。
11.謝桂華、李均明、朱國紹《居延漢簡釋文合校》,文物出版社,1987。
12.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簡睛整理小組《居延漢簡補編》,文淵企業有限公司,1998。
13.中國簡牘集成編輯委員會《中國簡牘集成》(第一輯),敦煌文藝出版社,2001。
在此大約40年后,在居延邊塞及額濟納河流域,西北科學考察團發掘出土居延漢簡的大致相同的地點,又有2萬余枚漢簡出土。這些出土的文書檔案記錄了居延地區經濟、政治、軍事等方面的情況,為研究漢代社會歷史提供了珍貴的第一手資料。我國學者利用豐富的漢簡資料對研究漢代的歷史、地理等各個領域,取得了超越前人的成就。
1972~1976年間,甘肅省博物館、酒泉地區和駐地部隊等單位組成的居延考古隊對額濟納河流域(當時其行政區域屬于甘肅省)居延漢代遺址進行了采集、發掘,前后采集或發掘漢簡約兩萬枚,這批漢簡現藏于甘肅省博物官。其中,1972年秋,居延考古隊沿額濟納河南起金塔雙城子、北至居延海進行初步踏察,采集漢簡及其他文物兩百余件。1973~1974年的夏季和秋季,對甲渠侯官、甲果第四燧和肩水金關等遺址進行發掘,出土居延漢簡19637枚。1976年,又在布很陶來地區進行調查,發現漢簡173枚。1982年,甘肅省文物工作隊于甲渠候官遺址發現22枚漢簡。甘肅考古隊所采集、發掘這批漢簡,有的仍然保存原始書冊的狀態,能夠復原或較完整的冊書多達七十余種,個別冊書還有具體的名稱。
1998~2002年間,內蒙古自治區文物考古研究所、阿拉善盟博物館和額濟納旗文物管理所組成的聯合考古隊在居延遺址開展調查考古工作時,為配合地方公路改線,先后清理發掘甲渠塞T9烽燧、T14烽燧、T13烽燧、T10烽燧和卅井塞北端的T16烽燧及甲渠塞部分烽燧東側的灰土堆時,共獲得五百余枚漢簡。其中,較完整的王莽登基詔書和封匈奴單于詔書等冊書,現藏于內蒙古自治區文物考古研究所。
2006年以來,額濟納旗文物管理所在開展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工作和居延邊塞長城資源調查工作的數年間,又陸續采集漢簡五百余枚漢簡,其中有部分素簡。
2013年,阿拉善盟文物局在居延遺址巡查中采集漢簡21枚。
2019年,T168烽燧、T169烽燧、A32烽燧出土漢簡90枚。
據不完全統計,在額濟納旗漢代烽燧亭障遺址中,總計出土居延漢簡三萬一千余枚。
由于居延漢簡出土的時間有所不同,因此出現“舊簡”“新簡”和“額濟納漢簡”之稱。1930年出土的一萬余枚居延漢簡稱為“居延舊簡”:1972年以后出土的兩萬枚居延漢簡稱為“居延新簡”;1998~2002年出土的居延漢簡又稱為“額濟納漢簡”。
目前,居延新簡的圖版著錄有以下幾種:
1.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編《居延新簡——甲渠候官與第四隧》,文物出版社,1990年;1994年中華書局又出版了圖文并排的繁體本。
2.甘肅簡牘博物館等編《肩水金關漢簡》,中西書局,2016年
3.張德芳著《居延新簡集釋》,甘肅文化出版社,2016年[2]
此外,1998~2002年間出土的居延漢簡圖版著錄是:魏堅主編著作《額濟納漢簡》,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集團有限公司,2004年[3]
回首往昔,組建于1927年中國西北科學考察團,對我國西北地區進行了一次多學科的考察,這次考察意義深遠。1927年4月26日,斯文·赫定與“中國學術團體協會”達成了19條合作協議。這個協議,既維護了民族自尊和國家主權,又達到了合作考察推動學術發展之目的,還洗刷了百年來外人掠奪所帶來的屈辱。協議本身,不僅規范了此次考察的全過程,也為后來類似行為提供了范式。
其中,對簡牘學來說,二十世紀初羅振玉、王國維合著的《流沙墜簡》,開簡牘研究之先河。但是,由于原簡實物流散國外,中國學者的研究存在很大的局限性。直到1930~1931年中瑞西北科學考察團發現了數量巨大的居延漢簡之后,這一局面才有了明顯的改變。
此外,西北科學考察團與此前西北的考古相比較,研究范圍、田野發掘方法等均有進步,具有承前啟后的意義。近年來,參照西北科學考察團“額濟納河流域障燧述要”中記述的烽燧城障遺址和以往調查資料,2006年額濟納旗在開展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時期,在普查中又新發現了18處漢代烽燧遺址。這些新發現的烽燧均處在額濟納河流域居延障燧排列的范圍內,為研究居延遺址的烽燧分布情況和各個候官分屬烽燧數量提供了新的資料,對居延延遺址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綜括上述,拙文根據散見的例證,厘清原由,淺見芻議,敬祈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