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苗
(天水市麥積區博物館,甘肅 天水 741020)
天水是人文始祖伏羲始畫八卦肇啟文明之地,境內文物遺存不計其數,出土文物數量眾多,文化積淀深厚廣博。麥積區博物館現有館藏文物15類5037件,其中國家一級二級三級文物共215件,從新石器時代、史前文明時代、周、秦、漢一直到明清,涵蓋整個人類文明發展歷程。其中多數文物,學界都已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研究,但對館藏熊虎搏銅鎮這一文物,目前研究不多,本文嘗試進行初步剖析,以引起大家更多的關注。
麥積區博物館館藏漢代熊虎搏銅鎮為國家一級文物,1978年出土于麥積區渭南鎮劉家莊,高3.8厘米,底徑6.5厘米,重455克,一套四件,品相完整。四件均呈半圓形,一熊一虎蜷曲蟠伏一團,扭結一體相互搏斗。造型為熊虎搏斗撕咬,猛虎雙眼圓睜,張口撕咬熊的腹部,虎爪踩踏住熊,尾巴緊縮。尖嘴黑熊仰翻在地掙扎擺脫,一爪猛按虎的頸部,一爪踹向虎的腰部,動物筋骨凸現,栩栩如生。此鎮制作手法原始粗獷,布局緊湊,張力十足,將猛獸生死搏斗的激烈緊張塑造的淋漓盡致,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和視覺沖擊力,很好的詮釋了力量與勇武的釋放,也顯示出了工匠高超的制作技藝與嫻熟的造型能力,實用性與裝飾性達到了水乳交融的完美統一。(如圖)

漢代用虎、熊等動物的形象制鎮,是最常見的形式。白虎是中國神話中的四靈之一,在中國風水星宿學中有著特殊的含義,而虎因其威猛無比,屬性殺伐,具有辟邪神力,所以漢代包括后世很多陵墓前常立石虎,就是為了替墓主人鎮墓辟邪。
虎文化是中國原始文化之一。原始社會人類的力量在變幻莫測的大自然面前是渺小的,自然變化的不可預測以及生存環境的惡劣,讓人們不自覺的把百獸之王老虎作為不可戰勝的圖騰崇拜。于是在虎的自然屬性之上,人為賦予它一種文化屬性,將其作為力量和勇氣的化身以及權力的象征,所以就連兵符也叫虎符。“矯矯虎臣,在泮獻馘。”①從殷商到秦漢,虎的形象以及紋飾一直都是各種藝術品塑造的主要選擇之一,這些都反映了古代人對虎的崇拜。
銅鎮之中,單獨的獸鎮居多,像麥積區博物館館藏的熊虎搏銅鎮,算是屬于比較罕見的,作為圖騰崇拜的虎與熊,兩種兇猛的動物同時出現在一個銅鎮上,從社會心理學角度來分析,一方面是制作者對于獸形鎮表現形式的再創造,另一方面或許更多的是迎合主人身份及心理需要,是席鎮使用者身份地位的象征意義更多一些,畢竟不同身份的人對于席鎮的要求肯定不同,社會地位的不同就會從衣食住行方方面面來體現。
古人“事亡如事存”,墓葬中各項陪葬品的擺置,都是模仿現實社會。研究某一文物,將其納入“原境”來進行情景分析,通過各種物品位置的擺放,來研究其所反映出來的當時墓葬禮儀及背后所蘊藏的社會心理。以本文所說麥積區博物館館藏熊虎搏銅鎮為例,其一套四枚的完整出土及分于四角的布置,都是受漢人的思想意識所支配,是人們有意安排的結果,為研究漢人喪葬禮儀、生活習慣、社會風俗等方面提供了重要依據,透露出許多社會和人文氣息。
鎮,《廣雅·釋詁》解釋為:“鎮,重也。”;《說文》解釋為:“鎮,博壓也。”都說明鎮就是用重物安定或者鎮壓其他物件。顧名思義,席鎮則是古人用來壓席子邊角的鎮,是實用器物。目前出土的鎮實物最早為戰國時期,而以西漢時期出土的鎮最多,其中席鎮最為普遍,這也與當時人們的生活習俗有很大關系。此后隨著生活方式以及家具形式的應用變化,人們不再席地而坐,席鎮也漸漸退出了歷史的舞臺。
先秦以前沒有家具,古人做飯、吃飯,甚至其它很多活動都是就地而為,在椅子凳子出現之前的時代,席地而坐是古人們最普通的行為,也是他們唯一的選擇。秦漢以后,坐具慢慢出現,但并沒有走向實用,僅僅作為大型禮典中特殊人所用,而當時一般民眾家里是沒有家具的,達官顯貴家里也只是擺設一些矮床、幾案、屏風等,所以人們依然延續席地而坐的習慣,這個時候的“席”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坐具。《禮記·樂記》:“鋪筵席,陳尊俎,列籩豆,以升降為禮者,禮之末節也。”②筵席,就是坐具,只不過是鋪在地上。說明在先秦時期筵席已經很盛行了,而且是當時禮制中必不可少的陳設工具。
此后,后人又對坐具筵席作了進一步的闡釋,唐賈公彥《周禮注疏》里“設席之法,先設者皆言筵,后加者為席。”清孫詒讓《周禮正義》“筵長席短,筵鋪陳于下,席在上,為人所坐藉。”③
說到這里,就已經很直觀了,可以看出,席在一定程度上是中國最早的家具了。筵長席短,在先秦禮儀中,必須要先鋪筵,再在其上鋪席,席上坐人。筵就像是今天的地板,席就像是今天的沙發。席的大小也不同,有的可以坐三四人,有的二三人,最小的坐一人,當然坐一人的肯定是現場地位最高的人,就像我們今天的沙發單人座一般都是身份最高或者年齡最長的人來坐,這是一種禮儀,也是一種生活習俗。因為當時席子主要為草席,容易卷起來也容易掛衣服,為了防止落座或者起身時衣服掛扯席角,于是出現了用重物鎮壓席四角的做法,這就是席鎮的由來,而且為了讓很小的席鎮能壓住席子,不管是玉質還是銅質,其底部都會灌鉛,以增加其重量,說明席鎮的出現是有其歷史必然性,其是當時人們居家生活環境及生活習慣的產物。
席鎮始于先秦,盛于漢,目前有名的館藏銅鎮,制作精美的多出土于漢代墓葬,其質料豐富,風格迥異。關于席鎮制作材料的類型,《楚辭·湘夫人》記載著“白玉兮為鎮”,指的就是以玉為鎮。當然玉只是席鎮的材料之一,而席鎮多采用密度大的材料來制作,秦漢時期主要以銅、鐵、玉、石等為材質,其中又以青銅鎮最為常見,材質的不同也體現出席鎮使用人身份地位的不同。而隋唐以后,特別是盛唐時期經濟文化高度繁榮,居家擺設及生活習慣也發生了巨大變化,使得席鎮的實用性逐漸退化,席鎮由地上之物而上升為案上之物,材質也由以前的銅為主變為象牙、陶瓷等高雅之物,席鎮逐步轉變為文房四寶之第五品:鎮紙。
隨著席鎮風行,它的外型花樣也越來越多,從實用性向藝術性發生了轉變,各種動物或人物外型的雕塑小品或勇或憨,或精致或狂野,在古代工藝美術中也是獨領風騷,更是中國室內陳設作品中的一抹亮色。比起漢瓦當和銅鏡來,鎮一點也不遜色。
就席鎮的外型來看,一般常見的就是人形鎮和動物形鎮,二者在造型及工藝上各有千秋,從使用頻率看,出土的動物形鎮居多,有虎、豹、鳳鳥、辟邪、羊、鹿、熊、龜、蛇、兩獸相搏等;工藝上,則有鎏金、錯金銀、嵌貝、彩繪等等,百花齊放,風格各異。由于不同年代不同的風俗、不同的文化氛圍以及不同的審美價值,從而使席鎮的樣式變化繁多,到了西漢銅鎮的制作技術及使用率達到高峰,目前全國各地館藏的銅鎮實物及考古研究資料文獻都在向我們證明,銅鎮在西漢不僅僅是壓帳或壓席角的器物,更具有墓葬中辟邪鎮惡之象征意義,從隨葬品性質來說,它往往是當時喪葬文化和習俗的一種折射,從側面印證著中國古代禮制,這也給鎮賦予了一種特殊含義,讓它在實用器物的基礎上帶有了神秘的色彩。鎮在壓席時叫席鎮,隨葬時因擺放位置不同則叫壓袖或壓帳,二者都有鎮墓辟邪之意,目前出土的鎮多數都在四角分布。以小見大,有時候古人的生活細節,確實令我們難以置信。
席鎮的體積都不大,一般高3.5-7.5cm,底徑6-9cm,而且為了防止牽絆衣物,席鎮的基本造型接近于扁圓的半球。④且多數鎮被做成動物形,突出了其功能的實用性。從馬今洪《說鎮》里可以總結出,1978年陜西寶雞弓魚國墓地茹家莊一號墓出土的獸面紋鎮,是有實物可證的最早的席鎮。
完整的席鎮皆為一套四件。秦漢的墓葬,多有銅鎮出土,特別是西漢晚期墓中的鎮,大都四個同出,分四角放置,其下往往有案牘殘物,從這些現象推測,鎮下應該是有席子的,而鎮的方位就是席子的四角,這也從一個側面印證著席鎮的作用。但是目前出土的眾多的漢代畫像磚、畫像石等,以及漢代眾多的繪畫作品中,很少見到使用席鎮的畫面,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或許在古人眼里,作為壓席之物的席鎮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注 釋]
①王秀梅譯:《詩經·魯頌·泮水》,中華書局,2015年,第794~800頁。
②[漢]戴圣纂修、王學典編譯:《禮記》,哈爾濱出版社,2008年。
③[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2009年。
④孫機:《漢鎮藝術》,《文物》1983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