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一些雨水回家

黑夜從句

黑夜是一個從句，一到時間

萬物就開始聽從于它，陷入寂靜的語感

一盞盞燈滅了，一顆顆星也滅了……

只有不眠人的情緒還在夜色里起伏

像這個從句里多出來的兩個詞

一個叫澎湃，一個叫孤獨

雨

如果你不曾在細雨中漫步，

就不知道有一種潮濕的撫摸

怎樣經過你的發梢，脖子，

并且將涼意持續地向你傳來。

如果你不曾在大雨中奔跑，

就更加不知道雨中的絕望。

那年我和妹妹在暴雨中狂奔，

只是為了逃避母親的追趕。

多年后我們才知道，雨水

已經替我們免除了懲罰，

她只想帶我們回家。多年后

我們才理解一場雨的意義。

此刻，我坐在靠窗的桌前

窗外的雨正把我手中的

茶泡到合適的溫度。我想

如果一個人從不曾走進雨中

雨聲就只能永遠空虛地

在他的背后響起。而寫詩，

就是一個人躲進雨中哭泣

監考員

當我蜿蜒而上，來到三樓的陽臺

一排皂莢樹在多年前就已長這么高

此刻，它們正把一枝枝

沒有修剪的綠色，遞到我的面前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樹樹蟬鳴

它們是什么時候響起來的？

是我意識到的瞬間，還是一直在響

只是我沒有注意去聽？

這對它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此刻，把頭埋進試卷的少年們

正尋找通往未來的正確答案

（他們的未來在暗中慢慢變形）

不管答案寫得怎樣

他們都會走完屬于自己的一生

當鈴聲響起，我忙著收卷

一個男孩呼嘯著跑出了教室

一個女孩在母親送來的鮮花里哭泣

在這樣嚴肅的時刻，監考員

正收拾著他匆忙又客觀的神情

隱瞞

母親來到我生活的城市

已經一段時間。她常常向我問起

菜價、油錢和房貸

我總是在心里給它們打個八折

然后告訴她，直到她稍稍舒口氣

如果她還是大呼“太貴了，太高了”

下次我會把折扣打得更低一點

我下班進門時，她總是

把咳嗽壓得很低。把自己

悄悄買回的藥丸藏得很隱蔽

她幫我帶兒子，以為還是當年

那個生下我三天就去雙搶的壯年婦女

她試圖忽略三十年風雨的侵蝕

在我們面前風風火火，忙個不停

我們在相互隱瞞中平靜地生活

又擔心不小心會露出馬腳

因此都想在技藝上更勝一籌

但紙總有包不住火的時候，當真相

像火一樣，從精心編織的紙團中冒出來

我們被火灼疼，也被火溫暖

我把愛都放錯了地方

這些年，我把愛都放錯了地方

我愛著遠方，以為它不會像

我現在居住的地方一樣將我折磨

我愛著陌生人，他們都有張禮貌的臉

仿佛永遠不會彼此傷害

殊不知我現在居住的地方

就是我很久以前所向往的遠方

我現在熟悉的每一個人

也曾是帶給我新鮮的陌生人

是我的愛太不安分，太容易跳躍

現在，遠方已去不了太遠

人也不想再認識多少。我把我的愛

收回來，像大海收回了浪潮

從陽臺的那棵樹開始，從母親銀針般的

嘮叨開始，我將我的愛擺正位置

帶一些雨水回家

下雨了。你撐著傘，

或者把衣服披在頭上，或者

直接走在雨中。

你總要帶一些雨水回家。

它們滴在你的雨傘上，衣服上，頭發里，

你總要讓一些雨也有家可歸。

比如送祖父上山的那些雨，

比如離家時母親在窗前望你的那些雨。

偏見

左眼視力0.8，右眼視力1.0

用不同的眼睛，看到的事物不同

左耳靈敏，右耳遲鈍

它們接收著各種不同的聲音

哪一種更接近真相？

于我而言，它們一樣的真實

帶著這肉身無法克服的局限

我制造著對這個世界的偏見

左眼看見風吹開大地的傷口

右眼看見它吹開含苞的花朵

左耳聽見一個人的頌歌

右耳聽見他含糊的咒語

我無比偏愛自己的偏見

沒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沒有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真相就在矛盾的縫隙里擠出頭

我把所有人認成同一個人

馬路上，遇見一個女人

以為是我認識的朋友

走近看，才發現她明顯更胖

深夜里，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正準備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才發現他的肩膀更高一截

我總是容易把人認錯

高矮不分，胖瘦不清

有時甚至連性別都會看錯

來來往往的人們

我越看越像是同一個人

披著共同的風塵

走著同樣的不歸路

有著一樣的疲憊與孤獨

轉身

當他發出逐漸勻稱的呼吸

她把乳頭從他的小嘴巴里小心地拿出來

輕輕把他平放在床上，拉上衣服

轉身起來，向廚房走去。

她把早上買來的活魚往地上一摔

魚動了兩下，就沒有了知覺

去鰓，開膛，除內臟……

她暗暗驚異于這雙手的靈活與迅速。

而曾經，它們一天到晚擺弄著畫筆

搬動畫框，將畫裱好掛在墻上

最后叉在還很細的腰上

配合著她無比滿足的表情……

現在，它們是完全從藝術滑進了生活

從最初的被動到現在的主動。

作為與她結婚、生子、過日子的人

我有點愧疚，我是另一只

牽引她一步步走向這日常的手。

在南嶺

沿著山路爬到頂點，然后下來

這座山就都是你的，你體會到

它的寬闊，以及由此帶來的疲倦

越爬到高處，越接近虛構

它運用一堆云霧的詞

表達一種似山非山的存在

在一棵迎客松面前，按下快門

我也成了一個背景模糊的人

或者，我的清晰才顯得多余

不遠處，幾只鳥被樹枝的力彈起

奮身撲進蒼茫，如我們的攀登

仿佛那里才有它們飛的意義

（易翔，1984年生，湖南岳陽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詩刊》《詩選刊》《詩歌月刊》《作家》《山花》《星星》詩刊等期刊發表詩歌若干，入選《中國新詩年鑒》《中國詩歌精選》《中國詩歌年選》等多種選本。獲“《星星》詩刊年度詩人獎”“廣東省有為文學獎詩歌獎”等獎項。出版詩集《世上的光》《陶罐》兩部。）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