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勇氣

黃艷梅

人生如戲，一張講臺置景，演繹著我從教三十余年的過往故事。感謝講臺，在講臺前我學會了當眾表達。沉思往事，感念這育人的事業，漸長我生命的勇氣。

一

我時常會想起那個面包，就從它說起吧。20世紀80年代初，我隨父親赴南京求學，在他廠里的子弟中學就讀。大約某個秋日，父親帶回一個面包，隨手放進寫字桌的抽屜。或許因為父親太忙，他少說了一句讓我吃了之類的話，那個面包就一直擺放在那里直到硬得不能食用。那是一個橢圓形的面包，黃亮幽香，我清晰地記得它的模樣。

我每晚都坐在桌邊，安靜地寫作業，而抽屜里的那個面包也安靜地躺著，我們似乎相安無事。其實，黃亮的面包不止一次地牽引我的目光，有時候是抽出抽屜取東西時，有時候是情不自禁地專程望它一眼。在那物資匱乏的年代，我卻始終沒有拿起它食用。

那個面包是我謹守本分的寫照，也是傳統教育的“成果”。吃，是人的本能;好吃，在我的童年記憶里就是品行不端。我生長在一個傳統的多子女家庭，師長的話，我們聽在耳中記在心里;師長沒有說的，我們便不越雷池一步。傳統教育在我身上留下深深的印痕，一個面包完成了對我童年教育的測試。

二

謹守本分，簡直深入我的骨髓，以致后來漫長的歲月里我甚少犯錯，幾乎可以“免檢”。可“亦步亦趨”，也可怕地成為我的習慣。幸好，我上了師范，從事了一項“靠嘴吃飯”的工作。開口說話，開啟了我的自我解放之旅。

中師三年，我學會了說普通話，這是更大范圍與人交流的語言工具，也是未來教師的基本能力。我當上了班級的普通話推廣員，會站在黑板前帶著同學們讀拼音。要知道，少年時代我是有名的“金口難開”，即便因為成績不錯做了數學課代表，到老師辦公室送作業也是一溜煙地進出，避免與老師打招呼。普通話推廣員不是班干部，像個跑龍套的，但要在臺上站，這是我學生時代扮演過的一個重要角色。

我這樣的人，實際是不適合當教師的，爺爺曾說我是一顆炒焦都不炸的鐵黃豆。可人與物的最大區別在于，人有可能性。1987年我走上工作崗位，不久，我上了一節校內公開課，獲得好評。隔年，我和一位中年骨干擔綱區級示范教學。我上的是《海濱小城》，教室內外擠滿了聽課的教師，那時沒有麥克風，我的聲音很大、很飽滿。多年后遇到一位關工委的老同志，他說當年就是因為《海濱小城》對我印象深刻。現在想來，能大聲說話于我而言真是了不起的進步。

三

2002年，我被評為江蘇省小學語文特級教師。因為做校長、擴建學校，我與語文教學在一段時間里若即若離。直到2008年，因為省級規劃課題立項，我們組建了課題組探索語文教學改革之路。

我以為閱讀教學重心偏離，“進”得去“出”不來，是閱讀教學高耗低效的癥結所在，由此我提出“言語主題”單元教學主張，以言語主題統領，以“表達”為主線重構教學，推行單元聽說讀寫聯動，提高語文教學效益。建構一至六年級言語能力與內容序列，讓表達的線明晰起來，是一項充滿挑戰的研究。那是一段令人難忘的充滿創造的日子，我的辦公室里有時候是十幾個人的討論，有時候是核心成員的攻關，更多的時候是一對一的推敲。我與課題組伙伴反復推敲每一個專題，在碰撞中生成智慧。我們以言語主題統攝，進行教、讀、寫全套設計，《教出好作文》等系列圖書相繼出版。2017年，“小學語文‘言語主題單元教學探索與實踐”獲得江蘇省基礎教育教學成果一等獎。

在我曾經任職的淮安市人民小學，有梨園界“通天教主”王瑤卿故居，我們與戲劇結緣。人民小學京劇文化獨樹一幟，學校獲得全國學校藝術教育先進單位等多項榮譽。戲劇的本質就是演員當眾表演，當代觀演關系的重構，催生了我關于劇場空間教育的立論。傳統教育往往忽視人的生命性以及人的在場性，劇場空間教育就是要讓學生“出場”，以主體性身份建構自己的生活樣式。如果說“言語主題”突出人的“言語表現”，那么人之存在不僅有口頭和書面的“言語”表現，還有情緒、肢體、心理等身心表現，學生的學習發軔于其身體同自然、同他人、同自我的相遇與建構。以人為本、發展人的教育，當然應該關切人的生命成長。

淮安市清江浦實驗小學地處城鄉接合部，2014年我輪崗至此時是一所辦學基礎薄弱的鄉鎮學校。當我面對孩子們紅潤怯生的小臉、澄澈明亮的眼眸，教育敏感告訴我他們更需要“劇”來啟發。我們的研究又踏上新的征程，兒童戲劇活動開發、劇場方法課堂教學實踐、兒童生活劇場體驗、教師發展場景研修，我們積極探索綜合融通的育人路徑。2016年，“小學‘劇課程建設實踐探索”獲批江蘇省基礎教育前瞻性教學改革項目。幾年的教育改革，使得清江浦實驗小學散發著濃郁的生長氣息，施教區生源迅速回流，在校生數由2014年的780人增至2017年的2248人，形成突出的“城南現象”。學校成為一個轉型崛起的先進典型，在2017年江蘇省基礎教育改革現場會上展示了學校蛻變生長之路，《中國教育報》等多家媒體報道學校轉型發展的樣本意義。

因為“江蘇人民教育家培養工程”的結業要求，2019年我舉行了教育思想報告會，學術專著《在表現中生長——劇場空間教育探索》也在出版中。對于教育，對于教育思想，我始終心懷敬畏。然而正是教育改變了我，促發我對教育實踐問題的價值判斷和教育立場，并充分地闡釋和表達。

四

舞臺至簡，人生有戲。我以一己故事，追溯生命存在，完成對自我成長的內在檢視。現在如果同樣放著一個面包，我希望我的孩子們不必怯情，開口享用或者主動問詢，因為表達，就是一種生命的勇氣。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存在，生命最重要的意義就是被喚醒，并自我開放。

就像寫作會使作家深刻一樣，教育也會使教師獲得自我的解放與成長。我對教育深情如此，除卻歲月果實，更因為教育給予我生命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