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別人家的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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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世紀80年代中期，父親承包單位一家分公司，由于經驗不足，到了年底非但沒賺到錢，還欠了不少貨款。年關將近，債主紛至沓來要賬，父親躲在外面久久不敢回家，母親在家和債主們打起“太極”，笑臉賠盡、好話說盡。不過那時的人也厚道淳樸，做不來潑油漆堵鎖眼罵大街之類的事情，也沒拿我們怎么樣。

眼看再熬上幾天就要過年了，家里的年貨也準備得差不多了，就只等大年夜夜幕降臨了。按照吳地風俗，債主無論要沒要到賬，正月里是不能再去債戶家的，這樣父親可以回家過個安穩年了。

誰知到了小年夜上午，母親正在剁肉做獅子頭時，有個債主闖進家門，不顧全家的苦苦哀求，把年夜飯的食材一股腦兒都卷走了。那時的副食品都要憑券供應，能買的食材本來就不多，普通人家全指望著過年時大魚大肉改善一下生活，望著一片狼藉的廚房，母親欲哭無淚，這個年還讓人怎么過？

不知怎的，父親的南京工學院校友老陳得知了此事，連夜上門看望我們，盛情邀請去他家吃年夜飯。大過年的，怎么可以去別人家過年呢？母親推辭了好一陣子，架不住老陳夫婦的古道心腸，終于答應下來。

大年夜下午，母親帶著我和姐姐去了老陳家，過會兒父親也來了，趁著天色還早，幫著老陳家一起忙活起來。老陳是佛山人，老婆是潮州人，很奇怪兩個廣東人在家說普通話，一開始以為是能讓客人聽懂他們的對話，后來才知道，廣東有三大語系——廣東話、客家話和潮汕話，老陳母語是客家話，師母母語是潮汕話，區別居然比吳語和蘇北話差別還大，如果都說自己母語無異于雞對鴨講。

可不管是客家人還是潮汕人，老陳家的年夜飯毫無疑問是廣東風味，怎能少得了烤乳豬？只見師母從裝著老鹵的陶甕里拎出一只剛腌漬過的乳豬，這種五六斤重尚未斷奶的小豬膻味很少，很容易調適入味。老陳一把接過，用自行車轱轆鋼絲撐開乳豬腔膛，然后放進盛滿開水的木桶里泡上5分鐘，使得豬皮起泡變韌。緊接著，倒掉開水換成冷水再泡上5 分鐘，撈出來瀝干水后，在腔膛里涂上醬汁和香料，豬皮上涂滿混著白醋的麥芽糖漿，架在煤氣灶上土法燒烤。為了便于里層豬肉吸熱透氣，老陳用圖釘在豬皮上戳了數以百計的針眼，在腔膛里每隔二三厘米劃上一刀，烤的時候一邊轉動一邊刷油。漸漸的，一股濃郁的烤肉香味撲鼻而來。

晚上6 點30 分，隨著金黃焦脆的烤乳豬上桌，師母將乳豬連皮切塊，年夜飯正式開吃了。父母和姐姐有些拘謹，每次都要老陳夫婦催促才肯動筷，我是小孩倒毫無禁忌，抄起筷子徑直伸向皮薄骨細的烤乳豬，蘸上白糖入口，酥皮在牙齒上輕巧地綻裂開來，油香嫩滑的肉汁充盈在舌尖。

皮肉吃完后，剩下的豬頭和豬蹄也不能浪費，師母倒進粥罐里，和已經煮開花的白米粥一起煲，熬出來的粥質地渾厚，油潤黏稠，舀到碗里撒上蔥花、碎花生、胡椒粉添香，豐腴甘美而又溫厚滋養。

烤乳豬是頭牌的廣東燒味，是習慣于濃油赤醬的江南人從未體驗的。我們很好奇老陳從哪里弄來如此稀罕之物，他也沒多解釋，只是說除了年夜飯，烤乳豬也是嶺南人家婚嫁少不了的樣板菜，出嫁3 天的新娘回門，婆家要是陪送烤乳豬，表明娘家教養良好，姑娘婚前貞潔清白，娘家也會用烤乳豬宴請賓客，自豪地炫耀一下。他還說，舊時背運的生意人也會吃上一頓烤乳豬，以求來年時來運轉。

借老陳吉言，我家半年后走出了谷底，只是老陳退休后沒幾年得了癌癥過世，師母和兒子回到廣東定居，兩家逐漸失去聯系。去年我在飯店訂了桌年夜飯，當服務員把烤乳豬端上桌時，父親觸景生情重提往事，對老陳充滿感激之情。我放下筷子思忖良久，不知遠在南國的師母娘兒倆過得怎么樣？是否還會記得30 多年前那頓年夜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