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是生活必需品

潘一禾

《與皮沃父女左岸讀書》是兩個酷愛圖書的學者寫的一系列知性對話。父親貝爾納·皮沃是法國當代最有文化影響力的代表人物之一，法國龔古爾學院院長、龔古爾獎評委會主席、法國《讀書》雜志前主編、法國電視二臺讀書節目主持人、法國《星期日報》讀書專欄作家。女兒塞西爾·皮沃是雜志編輯、寫作者和閱讀愛好者。

盡管每座博物館或圖書館都可以做一個關于“人與書”的畫作展覽或攝影圖片展，“人與書”的關系永遠值得再畫一幅、再拍一張、再展示一下。但是這本《與皮沃父女左岸讀書》中精選的“人與書”圖片和照片，還是精彩絕倫、高人一籌，豐富奇妙得讓人時不時就停下翻頁的手指，被震撼和吸引得要好好感受一下它們所釋放的心靈沖擊波。各種形式的妙想奇思，各種風格構圖構思中的講究與隱喻，體現的是現代必要的書籍“包裝術”——用圖書設計的所有佳藝和現代印刷術，去傳播和推動現代社會中人的閱讀渴望和讀書興致。

現代社會中人的閱讀，不能回避的新問題很多，比如讀書的好處、快樂、童年、舒適、習慣、詞典、假期、誦讀、眼鏡、寫作，實體店與網店，如何送書和“扔書”，還有電子書有前途嗎？閱讀真的能治病嗎？尤其是閱讀能自我療治孤獨和抑郁嗎？等等。父女之間對這些讀書人必然要享受和處理的生活細節，事無巨細，分別進行了情趣生動的描述，尤其是對自身經驗的老實交代。

雖然他們倆的體會和見識各有自身的邏輯和偏好，兩人建議的作家作品領域和口味各不同，但其中的共識就是：對所有人而言，閱讀應該是生活必需品。讀書讓你更開放也更有魅力，讓你在工作和生活中比那些不喜歡書的人更強大。父親貝爾納·皮沃說：“讀書，就是擴大家庭，招兵買馬，廣交朋友，增進人際關系，給自己做一個不可思議的地址本。讀書就是讓陽光照入布滿陷阱的人生迷宮。”女兒塞西爾·皮沃說：“有一種護照人人都應該擁有，那就是文學護照。它能消滅邊界，讓人周游世界、穿越時空，與他人相遇。有了它，我們便是自由的，我們便就是書;有了它，我們就能畢生都了解自己。我們永遠擺脫不了這個小我。”

在那么多精美的書籍堆在我們的眼前或書架上時，在那么多書放在可以幾十本一起完全免費借閱的公共圖書館里時，讀什么更有必要、更好，永遠是一個讓人糾結的問題。我很高興讀到他們父女都坦率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們的重要建議就是：讀小說！在第九章《我們偏愛小說》里，父親貝爾納·皮沃說：“一點兒不奇怪，我閱讀的時間（時、天、月、年）大部分花在了小說和自傳體圖書上（回憶錄、私人日記、筆記、通信集）。我非常喜歡大膽的、反潮流的文學，其智慧和知識讓諷刺變得像刀劍一樣鋒利。”女兒塞西爾·皮沃也強調說：“要跑遍全球，了解命運傳奇、不凡或是普通的男男女女，我覺得沒有比讀小說更有效、更激動人心的了;要學會生活，尤其是學會與人打交道，我覺得沒有比讀小說更好的了。小說具有神奇的功能，能幫助我熱愛日常生活，這種生活有時神奇，有時不可思議，有時很平凡。”

女兒塞西爾·皮沃認為，寫好一個故事或者說小說是很困難的，小說家擁有虛構的特權和編故事的自由，但他們不是創造現實，必須從現實中得到靈感。小說家與現實之間有一種“斗心智”的關系。小說家要敢于利用，拋棄、創造、掌控、撫摸甚至虐待現實。現實問題可以暫時得不到解答，留給眾多的讀者。但這么“自由”的小說寫不好，結構不穩，人物塑造得不完美，人們就會厭煩，作者就要摔跤。

父親貝爾納·皮沃則坦然承認，他在任主編和總編時，不看偵探小說、科幻小說、漫畫小說，因此“錯過”了陪伴它們的巨大發展，而那些總是熱門的政治類書籍，其實遠不如非虛構小說、游記和哲學散文，后者不僅反復拷問世界，而且往往幽默有趣。也許印證父親這話的典型案例之一，就是在這本關于當代閱讀的學術散文集中，在第二十章《激發孩子的閱讀興趣》里，女兒塞西爾·皮沃這樣寫道：閱讀的興趣是父母從幼年起培養起來的，但是到了孩子的青春期，“書有一個比青春危機更可怕的敵人：手機。” 手機讓青少年們24小時地關注同齡人的信息和分享照片，讓他們不再有“時間”。所以，塞西爾·皮沃的建議就是：可以客氣勸他們讀書，也可以不客氣地堅持讓他們看書。如果父母做不到，而且為了自己安靜一點就允許孩子們玩自己的手機，那么，“我的建議：別生孩子”。因為最初的閱讀有兩個重要作用：打開進入神奇美好世界的大門，建立父母與子女之間獨一無二的聯系。所以，父母為孩子講故事，解釋單詞、回答問題，把一個孩子喜歡的故事講十多遍，這都是最值得的事情！

而換個方向去笑議閱讀與老年人的關系，退休后的大學者貝爾納·皮沃是這樣說的：“在生命的暮年，大部分人發現，他們朋友不多，且泛泛之交往往多于知音。家人、鄰居、同事……有過歡欣鼓舞的時候，也有過痛苦不堪的日子。在平凡的生活中，在毫無懸念的生活中，很少有強烈的情感。生活越是令人意想不到，情感便越強烈。閱讀，尤其是讀小說，會讓憂郁的生活充滿陽光。”

總之，這部推廣現代閱讀的對話體學術散文集，2018年在法國書市上架，2019年初就由法國駐華大使館的傅雷出版資助，在中國推出翻譯精準、印制精良的中譯本。全書的內容和形式策劃都充滿創意，體現出高雅而又溫馨的學術氣息。兩位學者的語詞表達都老練生動而又富含生活氣息，既寓深刻內涵于幽默文筆，又極為有效地傳遞出自然真摯的交流誠意和愛書人熟悉的“語詞可以把我們帶到任何地方”的愉悅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