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珊珊,鞠 睿,孫麗麗
(1.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職業教育學院,天津 300222;2.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天津 300222)
第三方懲罰(third-party punishment)是指不受利益影響的旁觀者對違反社會規則的個體所實施的以犧牲自我利益為代價的懲罰行為[1],反映了人們追求“公平偏好”等社會規范的需求,由于個體維護社會規范的內在動機激活了公平規范,并期望通過懲罰不公者來規范公平[2]。但是,第三方懲罰決策也具有明顯的自涉傾向,典型表現是經常有第三方對遵守規則的公平分配者進行懲罰,也有第三方對違反規則的不公分配者不懲罰[3]。可見,第三方懲罰過程相對復雜,懲罰只是一種可能。研究顯示,決策者和環境相互作用的影響均可能導致決策認知偏差,從而影響第三方的公平決策過程。如人們會基于被評估者的外周特征進行決策,即使這些外周特征理應排除在被評價者的合理品質范疇之外[4]。而研究者認為,面孔吸引力(facial attractiveness)是導致決策認知偏差的最重要外周特征因素之一[5]。
面孔吸引力是指由目標人物的面孔所誘發的一種積極愉悅的情緒體驗并驅使他人產生接近意愿的程度[6],它傳遞著個體特征以及情緒等大量外周信息,對人類的溝通判斷、互動決策等社會生活起著重要作用[7]。研究表明,觀察者傾向于根據目標個體的容貌特征推論該人其他方面的品性,從而形成吸引力刻板效應,通常認為擁有較高面孔吸引力的個體是相對更聰明、誠實、善良、有同情心的[8],這種現象被稱為“美麗褒獎”(beauty premium),即形成“美麗的就是好的”的刻板效應[9]。在經濟行為決策過程中,吸引力刻板效應促使人們更偏向于面孔較好者,弱化了個體對公平規范的感知能力[10]。但是,在一些條件下,面孔吸引力會產生反轉的負面效應。研究表明,同性別評價者對高面孔吸引力者產生負性認知偏好,即吸引力不但沒有幫助,反而有害[11]。學者們把這種現象稱為由吸引力形成的“性別偏見”[12]。
然而,回顧文獻發現,以往研究主要考察的決策者是利益相關方(如第一方或第二方),面孔吸引力對利益無關的第三方懲罰的影響研究才剛剛起步,一些問題有待驗證。
一方面,在第三方懲罰中是否具有“美麗褒獎”的刻板效應還需進一步探討。如Putz等[13]研究表明,在第三方公平決策過程中存在面孔吸引力的美麗褒獎效應。Li等[14]研究卻顯示面孔吸引力的美麗褒獎效應在第三方懲罰意愿中不存在直接效應,其實驗范式采用的是主觀上的第三方懲罰意愿指標,缺乏體現第三方懲罰博弈的“利他損己”的本質——付出行為代價。懲罰意愿是一種基于基因進化水平的態度,并不等同于懲罰行為本身[5],以往來自社會心理的研究成果也顯示態度與行為表現具有不一致性。可見,二者實驗結果的不一致可能由實驗范式不同所導致。因此,本研究采用客觀的第三方懲罰指標,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1 面孔吸引力對第三方懲罰具有顯著的影響作用,即相對于低面孔吸引力的分配者,高面孔吸引力的分配者受到的第三方懲罰較低。
此外,第三方懲罰中是否會產生面孔吸引力的“性別偏見”效應也需進一步驗證。目前,僅有Li等[14]對此問題進行了探討,發現對于高面孔吸引力的分配者,同性旁觀者的第三方懲罰意愿更高;對于低面孔吸引力的分配者,異性旁觀者的第三方懲罰意愿更高。這一結果支持了配偶品質假說,該理論認為具有吸引力的異性面孔擁有健康基因,是具有生殖優勢的標志[15]。可見,第三方決策者對具有吸引力的異性分配者存在偏好。相反,具有吸引力的同性分配者會帶來社會比較威脅和潛在的競爭壓力[11]。基于此,研究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2 在分配不公情境下,對于高面孔吸引力的分配者,同性旁觀者的第三方懲罰更高;而對于低面孔吸引力的分配者,異性旁觀者的第三方懲罰更高。
147名在校本科生和研究生自愿參加本實驗,有6名被試沒能完成全部實驗操作或對實驗真實性表示懷疑,因此予以刪除。最終保留141名有效被試的實驗數據。其中,男生62人,女生79人;年齡分布在17~26歲之間,平均年齡為20.89歲(SD=1.64);裸眼或矯正視力正常,均未參加過類似測驗;實驗后得到相應的實驗報酬。
實驗采用2(面孔吸引力:高與低)×2(分配者性別:男與女)×2(公平程度:相對公平與相對不公平)×2(第三方性別:男與女)的混合實驗設計。其中,第三方性別為被試間變量,其他變量為被試內變量。因變量為第三方懲罰,即被試在第三方懲罰博弈中拿出來懲罰分配者的錢數,拿出來的錢越多,表明第三方懲罰水平越高。
1.3.1 面孔吸引力照片材料
分配者的面孔吸引力圖片從已有的數據庫中進行篩選[16]。具體過程如下:首先,從數據庫中抽取男性高吸引力、男性低吸引力、女性高吸引力和女性低吸引力的圖片各10張,共計40張計算機合成圖片,所用圖片均經過標準化處理,使圖片顏色和大小保持一致[17]。然后,選取40名大學生(男生18人,女生22人)對圖片吸引力進行7點評分。最終,實驗選取的第一方分配者面孔圖片如圖1所示,實驗選取吸引力評分不存在顯著的性別差異,且男、女大學生的評價也不存在顯著差異的最高與最低的男性與女性圖片各1張,共4張圖片作為本實驗所需的材料。配對樣本t檢驗發現選取的高(M=5.55,SD=0.93)與低吸引力(M=1.40,SD=0.62)圖片之間的評分存在顯著差異,t(39)=24.82,p < 0.001,d=5.82。
1.3.2 第三方懲罰程序
實驗通過C#語言編制的在線模擬多人互動版的第三方懲罰程序系統進行。程序采用經典的第三方懲罰博弈范式,第一方分配者和第二方接受者為系統模擬操作,真正的被試均為第三方旁觀者。博弈共進行20輪,第一方的分配方案設定為6個水平,分別為5/5、6/4、7/3、8/2、9/1 和 10/0 分配。其中,5/5、6/4、8/2和9/1分配各重復4次,7/3和10/0分配各重復2次。研究根據Li等[14]的實驗標準,將相對公平組的分配方案設定為5/5和6/4分配,將不公平組的分配方案設定為8/2和9/1分配,而7/3和10/0分配為白噪音,3種條件隨機化處理后按照固定順序呈現。
另外,為了增加實驗互動的真實性,進行了如下操作:①實驗開始前,拍取被試的頭像照片,并設置情境讓被試相信頭像照片處理后已嵌入程序系統;②設置被試選取角色的抽簽環節,但實質被試抽到的均為第三方;③請被試在實驗開始前填寫一些與研究無關的問卷,告知被試目的是需要等待沒有準備好的其他參與者;④實驗開始前,為了打消被試對自身面孔圖片曝光的顧慮,告知被試每輪博弈中均配有3個角色的面孔圖片,但只有第一方分配者角色的圖片可以清晰顯示(實際上,第一方面孔為上述所選的4張圖片之一,其中5/5、6/4、9/1和8/2分配中每張圖片各出現1次,而7/3和10/0分配中4張圖片各隨機出現1次),第二方和第三方角色的面孔圖片已經被系統模塊處理。
實驗進行中,每輪博弈開始前設置有30~60 s不等的人員隨機分配時間(每輪博弈中被試面對的第一方和第二方系統隨機分配)。人員分配完成后,第一方的清晰面孔圖片將呈現在左上角,第二方和第三方的模糊面孔圖片分別呈現在右上角和左下角。隨后,進入第一階段的獨裁者游戲,2 s后在中央位置呈現“現有10代幣,由第一方支配”的提示信息。然后是第一方分配等待時間(系統設定為10~60 s不等)。分配等待時間結束后,在中央位置呈現事先設定好的第一方采取的分配方案,如“第一方分給自己7代幣,留給第二方3代幣”。2 s后,進入第二階段的第三方懲罰博弈。首先,系統自動分配給第三方5代幣。然后,出現提示信息,即如何進行決策及效價的詳細方案說明。最終,要求被試在方框中填入自己選擇拿出來的金額,允許輸入的數字范圍設定為0~5。提交后,重新進入下一輪。

圖1 實驗選取的第一方分配者面孔圖片
當被試到達實驗室后,立即被主試帶到獨立的實驗房間內,避免與其他被試碰面。整個實驗過程中,被試沒有機會與其他被試見面與溝通。每次實驗均會有多人同時進行,并采用雙盲操作的方式。操作過程大致如下:①由一名主試獲取被試的標準化頭像照片;②讓被試閱讀程序說明,確保被試完全清楚操作過程后,讓其進行抽簽選定角色;③被試需要完成一份問卷,然后開始第三方懲罰實驗程序。整個過程大致需要30 min,系統自動記錄20輪第三方懲罰的數值。
方差分析結果表明:面孔吸引力的主效應顯著,F(1,140)=12.83,p < 0.001,η2=0.084。即相對于高面孔吸引力的分配者(M=0.79,SD=0.57),低面孔吸引力的分配者(M=0.89,SD=0.56)受到的第三方懲罰較高。另外,更為重要的是,面孔吸引力、分配者性別、第三方性別和公平程度的四階交互作用顯著,F(1,140)=9.32,p < 0.01,η2=0.063。
進一步對四階交互作用進行簡單效應分析,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描述性統計結果
不同公平條件下,面孔吸引力和性別(第一方和第三方)對第三方懲罰的影響如圖2所示。

圖2 不同公平條件下,面孔吸引力和性別(第一方和第三方)對第三方懲罰的影響
由圖2可以看出:①在不公分配條件下,對于高面孔吸引力的不公分配者,女性第三方對女性分配者的懲罰顯著高于對男性分配者的懲罰(差值I-J=0.11,p<0.05,d=1.16),而男性第三方對男性分配者的懲罰顯著高于對女性分配者的懲罰(差值I-J=0.14,p<0.05,d=1.01);對于低面孔吸引力的不公分配者,女性第三方對女性分配者的懲罰顯著低于對男性分配者的懲罰(差值I-J=-0.36,p<0.001,d=-3.45)。② 在相對公平分配條件下,女性第三方對高面孔吸引力女性的懲罰顯著高于對高面孔吸引力男性的懲罰(差值I-J=0.07,p<0.05,d=1.99)。
研究發現面孔吸引力對第三方懲罰具有顯著的影響作用,即相對于低面孔吸引力的分配者,高面孔吸引力的分配者受到的第三方懲罰水平較低,從而證明假設1成立。這與Putz等[13]的結果相一致,進一步驗證了在第三方決策過程中存在“美麗褒獎”現象。同時說明了面孔吸引力的刻板現象具有相當普遍的適用性,即使在行為違背社會公平準則理應受到懲罰時,相比于低吸引力的個體,高吸引力的個體也通常受到旁觀者更少的懲罰。但這與Li等[14]的結果有些不一致,Li等[14]從關鍵信息的可用性角度解釋面孔吸引力對第三方懲罰沒有直接影響的原因,認為相對于被評估者的身體吸引力特性而言,在第三方決策過程中公平分配的社會準則規范具有絕對的優先權。但如前言所述,筆者認為懲罰指標的差異可能是造成結果不同的原因之一。Li等[14]采用的是主觀上的懲罰意愿指標,而本文和Putz等[13]的研究中采用的是基于個人利益受到影響的客觀上的懲罰行為指標。正如前言所述,懲罰意愿僅是懲罰行為背后的動機成分,具有懲罰意愿并不代表懲罰行為一定發生,以往來自社會心理的大量研究成果也顯示態度與行為表現具有不一致性。然而,目前還缺少面孔吸引力對懲罰態度與行為的直接比較研究。因此,上述結果差異還需要進一步探討。
研究發現在第三方懲罰博弈中,存在面孔吸引力的刻板現象的性別偏差,從而證明了假設2的成立。具體而言,當考慮分配者的性別與第三方被試的性別時,研究發現性別偏見效應會因面孔吸引力高、低的不同而產生差異作用。總體上看,對同性高吸引力排斥、對異性高吸引力偏愛的性別偏見效應在男性和女性之間表現的趨勢大致相同,這與Li等[14]的研究結果比較一致。該結果進一步驗證了配偶品質假說理論,可見較好吸引力的異性面孔隱含的健康基因具有潛在的生殖優勢,從而使人們產生認知偏好。相反,具有吸引力的同性面孔會帶來社會比較威脅和潛在的競爭壓力[16]。在以往伴侶關系和組織候選人決策情境下的研究中,也發現了高面孔吸引力的性別偏見效應[11]。因此,Yang等[16]提出同性別競爭者的吸引力威脅是強有力的,且為自動化的認知加工方式。吸引力作為與交配相關的良好特征信息,具有高吸引力的同性成員被認為是獲得交往機會的潛在性別內競爭者[18]。因此,吸引力對異性可能引起積極的反應,對同性別的成員來講卻未必如此,甚至可能帶來消極的情緒反應或破壞行為。
目前,國內外對第三方決策中吸引力的刻板效應,特別是性別偏見的研究尚處于初始階段。本文的貢獻在于進一步揭示了在需要付出代價懲罰不公行為的旁觀者決策過程中,不公分配者的吸引力對第三方決策起著重要作用,并且這一影響會因雙方性別的不同而不同。然而,研究采用模擬線上多人互動的方式只代入了分配者的面孔吸引力及其性別,并沒有考慮接受者的吸引力和性別可能對第三方決策過程造成的其他影響。因此,未來的研究應進一步探討互動雙方的各自吸引力及其性別組合方式對旁觀者的決策過程產生的復雜影響作用。
(1)在第三方決策過程中,存在面孔吸引力的“美麗褒獎”效應,即相對于低面孔吸引力的不公分配者,高面孔吸引力的不公分配者受到的第三方懲罰水平較低。
(2)面孔吸引力的性別偏見效應在第三方決策過程中同樣存在,特別是在分配不公情境下,即面對高面孔吸引力的分配者,同性決策者的第三方懲罰高于異性決策者的第三方懲罰;但對于低面孔吸引力的分配者,同性決策者的第三方懲罰低于異性決策者的第三方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