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關聯”與“弱關聯”

□周云龍

大三那年的小長假，兒子從上海回南京，三天兩頭要外出陪國外回來休假的小學同學，只有一個晚上在家卻要趕作業，直到凌晨一點。不忍心打攪他，我們夫妻倆只好悶頭睡去。睡得并不踏實，幾次想關心一下他的作業進度，又怕打斷他的思路。

小長假里，我們和兒子一起吃過兩頓飯。這已經不錯了，上一年小長假回來，見他一面都難。早飯，他現在基本“戒”了，人在中國生活，卻嚴格地按照美國時間作息，和我們有“時差”。愛人很生氣，結果很嚴重，兒子揚言：暑假不回來了，要在外面實習。

我也是個愛糾結的人，不過，在兒子面前我一直盡量保持沉默，或者說是裝呆。并不是受毛姆的影響，他曾經說，年長者最大的修養就是控制住批評年輕人的欲望。我主要是汲取他媽媽的失敗經驗，叨叨半天無濟于事，不如省點精力，干點別的。天要下雨，兒要獨立，隨他去吧！

兒子讀大學后，和我們聯系的“信號”就開始微弱了，真的像火箭發射升空了一樣。愛人每次打電話過去，他都掛斷，改用微信回復。打得不是時候？怕沒完沒了？我比較識相，基本不和他聯系，但是刷屏刷到計算機、留學和健康相關的微信，認為對他有用的，都會隨手一轉，愛看不看，我只圖自己心安理得。

經常在小區河邊散步，一個人走的時候，總會想到一個嚴肅的問題：這小子，這個曾經讓我們日夜操心、糾結的小子，這個曾經讓我們有過自豪、欣慰的小子，現在在另一個城市讀書，平時難得有聯系，將來可能到另一個國家學習、生活，這輩子我們還能在同一屋檐下相處嗎？最多也就短期“做客”吧！這個讓我多少回牽腸掛肚、魂牽夢繞的小子，到底和我有什么關系呢？親子關系？債權債務關系？除此之外呢？我還能和他有多少深入、持續的交流？還能和他走得多近？還可以陪他走多遠？顯而易見，肯定不如他的同學，不如他未來的同事，更不如他未來的伴侶。

當我失落于親子分離、關系疏遠的時候，也在反思我與父母的關聯。父親在世時，我只記得工作后買過一箱低檔白酒孝敬他，可他連我工作的城市都沒來過。母親現在一人獨居在老家，到城里不習慣，在鄉下也不一定能隨時找到人說話，我每天記著給她打電話了嗎？只是偶爾。她在想看兒子一眼、想聽兒子說話時，又是怎么想的呢？她應該比現在的我更不好受吧？我畢竟還有一份工作，還有同事、朋友和酒。而對年已九旬的老人來說，刪刪減減，可能只剩下了兒女。

人類愛的姿勢，永遠是向下傾斜的。愛的不對稱還表現在，人一輩子走得更近、走得更久的，其實是與自己并沒有血緣關系的人。鄉村的智慧，早已將它說得明明白白：滿堂兒女，當不得半席夫妻。沒有血緣關系的夫妻，是人們說的那種“弱關聯”嗎？是，也不是。這個弱關聯一路顛簸顛簸，已經升級為“強關聯”。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弱關聯，和你的血緣關系卻有著強關聯，它是另一種強關聯。

現在兒子在國外讀研，有一天他要踏進社會大學，不管在此地還是在彼地，他也一定會重復我的強關聯、中關聯、弱關聯的種種人生體驗。作為他的強關聯，我有責任有義務提醒他一句：“強關聯”你逃脫不了，“弱關聯”你也不能輕易錯過。同鄉會和校友錄雖然重要，但是也要尊重那些和你半途邂逅的人，珍惜那些與你擦肩而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