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強
鄴南城東魏北齊宮殿區位于臨漳縣習文鄉倪辛莊村及周圍地帶。2014年至今,筆者對鄴南城宮城及內城、郭城陶瓷窯址區進行了連續性的物質文化資料調查。對宮城區域陶瓷遺物的調查可揭示北朝晚期宮廷陶瓷的用度;對內城、郭城陶瓷窯址區的調查旨在研究內城窯址與郭城窯址之間的關系并兼及北朝鄴城窯陶瓷工藝進程;而將宮城和窯址區的陶瓷資料進行對比研究,可以探討東魏北齊宮廷日用及建筑類陶瓷的特質和制度,探索鄴城窯燒業的內涵和鄴城窯對北方制瓷業的深遠影響。
宮城南部覆壓在倪辛莊村民居及周圍田地下,北部覆壓在倪辛莊村北的漳河河道內,根據勘探情況看,宮城上部覆壓有3~5米的流沙層[1]。近年來,在河道內有大面積的取沙活動,致使宮城北部部分內墻面抹灰并涂以紅、黑等顏料的殿堂遺跡出露于地表。遺物可見大量高等級磚瓦、建筑構件、陶瓷器、石器、青銅殘件及錢幣等。陶瓷器殘片內有一類低溫綠釉瓷土胎殘片(圖一)和器形相近的泥質紅陶胎醬、黑釉殘片(圖二),其中以綠釉瓷土胎殘片為多,分布范圍約在勘探出的昭陽殿基址[2]北側直到顯陽殿基址[3]周圍。經拼對大量不同個體的殘片,可復原此類綠釉構件的整體器形。

圖一 綠釉脊飾腹部標本

圖二 醬、黑釉脊飾標本

圖三 綠釉脊飾筒狀座標本

圖四 脊飾頂部標本
該器類由器座(圖三)和器體構成,器座筒狀,微束腰。器體火焰寶珠形,尖頂(圖四),腹部呈略扁的球形,中空,腹下有圓形鏤孔(圖五),推測應等距分布三孔。白色瓷土胎,胎質較粗疏,內、外壁有明顯輪旋痕。通體施低溫綠釉,釉內有褐色點、條狀雜質,釉面光亮,滿布較細密的開片,不同個體的釉色表現出墨綠、綠、淺綠、黃綠、青黃傾向。復原標本14YNG:1來自兩個個體,筒狀座徑9~10、厚 1~2.2、高 18 厘米,器體最大徑 37、厚 0.6~2.1、高49厘米,通高約70厘米。腹下鏤孔徑約1.8厘米。筒狀座內殘有白灰(圖六,1)。此外還有一類胎體較薄的腹部殘片,厚約0.5~0.8厘米。
大型醬釉構件僅見有尖頂殘件,14YNG:4泥質紅陶胎,釉色光亮瑩潤,壁厚0.6、殘高4厘米(圖二,上中)。
筒狀座底部的處理方式還見有其他兩種,一種底部外侈較甚,一種外侈較輕。14YNG:2,足徑13厘米(圖六,2)。14YNG:3,足徑 12.6厘米(圖六,3)。脊飾的制作方式,頂部、腹部、器座分別制作,腹部為主體部位,似一倒置的小口罐,上部套接于頂部坯件底部,下部與筒狀座頂部嵌接,接胎痕跡明顯。三部分坯件接坯成整器,浸釉后入窯燒制。
通過以上對此批調查材料的觀察發現,此類脊飾的胎體分瓷土質和泥質兩種。瓷土胎產品分大小兩種,器形較大者胎體厚重,胎體較薄者器形較小,器身通常滿施低溫綠釉,因其胎體細膩潔白,對釉汁的吸附率低、襯色效果好,故成品釉色明快、光亮,以稀薄釉呈現了肥亮的效果。燒成過程中釉料發色穩定、均勻,基本不流釉。泥質胎產品亦滿施醬或黑釉,因其胎色較重,能與灰度高的色系釉料相得益彰,故成品釉色能達到醬—黑釉瓷器的呈色效果。
到目前為止,尚未見到經正式考古發掘的北朝晚期脊飾類構件的報道。《忻州九原崗北朝壁畫墓門樓圖建筑用瓦考略》[4]、《黑釉高足尖頂桃形器功能研究》[5]兩文均以山西忻州九原崗北朝晚期墓墓道北壁壁畫門樓圖[6](圖七)和山東青州傅家莊北齊武平四年畫像石線刻建筑形象[7](圖八)為例,結合時代稍晚的邢臺順德路隋代窯址出土的尖頂桃形器[8]進行了研究。關于該器物,王飛峰認為“九原崗門樓圖中出現的尖桃形器物是九原崗壁畫中較為特殊的一種建筑用瓦”,“也為邢窯的相關器物提供了新的研究空間”[9]。

圖五 綠釉脊飾腹底鏤孔標本

圖六 脊飾復原圖

圖七 九原崗門樓圖局部
脊飾構件包含在建筑瓦件之內,性質基本明了。再來看一下安裝位置。仔細考察九原崗門樓圖,門樓兩側均有連廊式建筑。壁畫作者在東西兩個獸面之外繪制了翹起的木椽,在木椽之上繪有脊飾,東西各一。考慮到該門樓圖繪制時運用了焦點透視加散點透視的技法,造成了垂脊和檐角錯位的現象,檐角起翹遮擋了視線,只能看到木椽,則木椽之上的脊飾極有可能表現的是垂脊之下檐角之上的構件。除了正脊、垂脊的脊飾,在西側連廊脊上見有1件脊飾。實際上壁畫作者在繪制不同部位的脊飾時,對脊飾的規格以大小進行了區分,廊脊上的脊飾明顯小于門樓上的脊飾。九原崗門樓正脊2件,每條垂脊各2件,檐角各1件,整個屋面施用脊飾應為14件;傅家莊正脊3件,每條垂脊各1件,屋面共7件。兩者數量上的不同,推測體現了等級的差異。目前在邢窯分布范圍內符合北朝末期陶瓷燒造風貌的窯址只有內丘城關,發現的高等級的建筑構件有數量較多的無戳印青掍瓦件、獸面磚和忍冬蓮紋脊頭磚[10],未見有寶珠形脊飾構件。
王文丹推測尖頂桃形器用途“作為脊飾用于小型建筑或建筑式明器的正脊上,或用于建筑的垂脊處”,并以宋代的《營造法式》反推小型尖頂桃形器“作為釘帽扣于筒瓦的瓦釘之上”[11]。
順德路桃形器中的標本175(H1:185)腹徑20.7厘米(圖九),根據完整標本腹徑和高度的比例測算,其復原高度應在40厘米左右。若按王文鴟尾與此類飾件4:1的比例推算,另加上下方鐵釘的高度,則應用該脊飾的建筑鴟尾高度應在160厘米以上。僅從鴟吻的規格來看,該建筑已屬大型高等級的建筑。盡管該文認為此類飾件中的小型個體屬于瓦釘飾(或曰滴當火珠),但是我們要看到這種推測是基于晚于北齊近四個世紀的《營造法式》來推斷的,若其有瓦釘飾的性質,在實際的考古工作中會有數量可觀的發現。《法式》記載了一些建筑構件安裝于建筑上的方法,石灰常作為填充料用以加固各種構件,可見《法式》繼承并總結了前代的建筑技術。但是有一點需要注意的是,以晚期的建筑法式推斷早期的建筑制度帶有很大的局限性。
除了宮城區域發現的大型脊飾構件,2015年3月對宮城之東的中央寺署陶瓷窯址的調查中發現了一件醬釉高足器的筒狀座部分,足徑4.8、高7.8厘米,形制與綠釉琉璃脊飾的足部一致,應為此類飾件的小型表現形式,加上在宮城區域采集的同類帶鏤孔腹片,再根據14YNG:1號標本的筒狀足與器高的比例來測算,可知小型飾件的高度應在30厘米左右。九原崗門樓西側連廊上脊飾為此類小型飾件的性質做了詮釋。傅家莊線刻畫脊飾件直接安裝在脊上,不露釘狀物,和鄴南城宮城的脊飾件在筒狀座和器身的形制、比例上近似。以14YNG:1號脊飾構件來看,高達70厘米的飾件看上去頭重腳輕,獨立安裝在正脊、垂脊、檐角之上,其穩固度是要率先考慮的,能不能抵御強風還要打一個問號。聯想到近代三孔防風燈的結構,其腹底的3個鏤孔,推測系專為防風而設計。

圖九 邢臺順德路隋代窯址黑釉瓷脊飾
隋唐之際高僧道宣撰《續高僧傳·卷十·靖嵩傳》記載了鄴都像教盛況:“…都下大寺略計四千,見住僧尼僅將八萬。講席相距二百有余,在眾常聽出過一萬。故宇內英杰,咸歸厥邦…”,在北齊時期鄴城諸多的寺院中尚有皇家寺院,其建筑一應用度,比于內廷宮苑[12],可見魏齊皇室對像教的崇佞,實引一時之風。在這種背景下,營城筑宮時多有相關圖形施用于建筑上,如宮殿區數量龐大的陶質蓮花瓦當,金屬質雙層組合式蓮花椽頭飾件,常見的空心、實心畫像磚,梯形獸面磚等。有相當數量的畫像磚中心主題紋飾為蓮托火焰寶珠,而圓形蓮花紋樣[13]更是遍布于宮城[14]。加上此類脊飾構件興起于鄴下宮殿,促使我們考慮設計制作脊飾構件時像教因素的影響。
根據現在掌握的資料來看,鄴都內城、郭城的鄴下三窯均生產低溫釉陶、瓷胎產品,綠釉系產品呈現由淺綠到墨綠的多種色彩傾向;醬釉系產品呈現淺醬黃到褐色的色彩傾向;黑釉系產品已獨立出來。需要特別注意的是,黃褐釉、黑釉產品均見有瓷土胎產品,外壁施綠釉內壁施黃褐釉的以高足杯為代表性器物的各種產品也有相當的產量。反映了鄴城窯的窯業技術伴隨著都城的興建而迅速完善。鑒于北朝時期手工業生產和建筑的時代特點,未來在北齊兩都三宮一封地區域內,以及窯業燒造背景略同的洛陽、西安等地,都有可能發現本地生產的這類脊飾構件。況且鄴城的建造本就“模寫洛京”[15]。那么洛京之前,平城的建筑模式也是值得關注的。
綠釉脊飾應用瓷土胎,是真正意義上的琉璃構件,根據其體量來看,等級寓意明顯。大部分黑釉、醬釉泥質釉陶脊飾個體較小,其應用的建筑等級應該略低。根據已發現的建筑構件的品類,鄴城宮苑的屋面裝飾技術高超,青掍瓦、琉璃瓦、琉璃脊飾交相輝映,從中可以領略鄴城宮苑建筑屋面裝飾的設計意匠。
在鄴南城宮城、內城窯址區域發現的脊飾類構件,是目前所能見到的時代最早的火焰寶珠形琉璃脊飾構件實物,體現了北朝晚期高等級建筑的時代風貌。脊飾構件宜以其各自的釉色胎質序列和規格來推測其不同的性質,目前所見,大型脊飾構件用在大型高等級建筑上,中小型脊飾構件用在等級遞減的建筑或廊、廡、墻等建筑上。
鄴城窯因朝代更迭而廢,但鄴城窯窯火的熄滅造就了我國北方瓷窯業在隋唐的大發展。我們可以從鄴城宮殿脊飾和隋代邢窯脊飾在釉色、胎質、形制、工藝上的異同管窺到北朝晚期鄴城窯和北方隋代諸窯的傳承關系。
[1][2][3]徐光冀《東魏北齊鄴南城平面布局的復原研究》,《宿白先生八秩華誕紀念文集》,文物出版社,2002年,上冊,209頁。
[4][9]王飛峰《忻州九原崗北朝壁畫墓門樓圖建筑用瓦考略》,《北方文物》2018年第3期。
[5][11]王文丹《黑釉高足尖頂桃形器功能研究》,《文物春秋》2019年第3期。
[6]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忻州市文物管理處《山西忻州市九原崗北朝壁畫墓》,《考古》2015年第7期。
[7]夏明采《青州傅家北齊線刻畫像補遺》,《文物》2001年第5期。
[8]河北省邢臺市文物管理處《邢臺隋代邢窯》,科學出版社,2006年,115頁。
[10]內丘邢窯遺址2012年考古發掘資料。
[12]a.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河北省文物研究所《河北臨漳鄴城遺址核桃園一號建筑基址發掘報告》,《考古學報》2016年第4期。b.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河北省文物研究所《河北臨漳縣鄴城遺址核桃園5號建筑基址發掘簡報》,《考古》2018年第12期。
[13]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河北省文物研究所《河北臨漳縣鄴南城遺址勘探與發掘》,《考古》1997年第3期。
[14]根據調查資料,裝飾圓形蓮花紋樣的建構或構件除瓦當外有石子路、柱礎、石構件、畫像磚、井圈、花池、陶瓷器皿等。
[15][唐]李百藥《北齊書·李業興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