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蟋蟀

焱燚

落入相府

最近，京城出現了一個斗蟋蟀的高手，打遍所有瓦肆沒有敵手。高手自稱江陵人，名叫古天生，十八九歲年紀，養了幾只怪蟋蟀。之所以說蟋蟀怪，是因為蟋蟀嗜酒，喝了酒的蟋蟀，打起架來個個是拼命三郎，所向披靡。

這一天，城南瓦肆里熱鬧非凡，古天生正在和人斗蟋蟀，忽然闖進來幾名官兵，一名校尉口氣生硬地問：“你是古天生吧？收拾一下，跟我走。”古天生問道：“去哪里？”校尉說道：“少啰唆，去了就知道了。”

古天生只得把幾只蟋蟀罐放進篾簍里，拎著篾簍跟著官兵走。到了地方一看，居然是相府。來到郝丞相面前，古天生急忙跪下行禮。郝丞相命他起來，捻須微笑說：“聽說你斗蟋蟀很有一套，本相想見識一下。你既然喜歡斗蟋蟀，蟋蟀界的泰斗妙手李，你應該聽說過吧？”

妙手李誰不知道？享譽京城的斗蟲王，最擅長調教蟋蟀，經他手調教的蟋蟀，能把蟋蟀的潛力發揮到極致。古天生忙說：“小人仰慕妙手李已久，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如能相見，實乃三生有幸！”

郝丞相雙手一拍，就見屏風后面轉出一個老頭，穿戴很是整齊，尖嘴猴腮，雙目有神，手里捧著一個蟋蟀罐，說道：“在下就是妙手李，幸會幸會。”古天生忙行禮，說道：“久仰久仰。”郝丞相發話，之所以把古天生叫來，就是想讓兩人比試比試，開開眼。

丫鬟捧來琉璃罐放在八仙桌上，妙手李用一根細棍把蟋蟀引到琉璃罐里。好一只威武的蟋蟀，在琉璃罐里游走，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古天生從篾簍里拿出一只蟋蟀罐，打開蓋子，眾人看去，品相也不錯，屬于上上等。古天生打開隨身的一個小酒葫蘆，抿一口酒，含在嘴里，從袋子里抽出一根馬鬃，湊近嘴邊引出一滴酒，送到蟋蟀的嘴邊，等蟋蟀把酒吃了，古天生又用細棍把蟋蟀引到琉璃罐里。

兩只蟋蟀斗得難分難解，旗鼓相當，吃了酒的蟋蟀，耐力似乎更好，最終勝出。妙手李嘖嘖稱奇，說道：“我這只蟋蟀，是我精心培養出來的上上品，深得我的喜愛，斗了二十多次，沒有敗績，想不到今天竟然輸了。古先生，你那只蟋蟀雖然也屬上等，但是從品相看，絕對比不上我這只蟋蟀，難道獲勝的關鍵就在那一滴酒里？”

古天生說道：“正是。人喝了酒可以借助酒力，力氣大長，蟋蟀也同此理。”

妙手李說：“可是，據我所知，蟋蟀善飲露水，遇酒即死。”妙手李聽說了京城瓦肆里出現了喝酒的蟋蟀，威力無比，自己用酒試過幾只，都以死亡告終，所以才稟告郝丞相，把古天生叫來，問個究竟。

古天生說道：“訓練蟋蟀喝酒，急不得。”古天生講，他最喜歡養蟋蟀玩，有一天突發奇想，讓蟋蟀喝酒，會不會增長功力呢？經過多次試驗發現，蟋蟀遇酒，受不了酒力的刺激，確實會死亡。后來，古天生改變了方法，先是嘴里喝酒后哈酒氣，讓蟋蟀適應酒氣，過一段時間后，嘴里含酒往蟋蟀身上噴酒霧，再過一段時間，給蟋蟀喂酒。整個過程下來，成活者大約十之五六。

妙手李摸著山羊胡說道：“原來如此，真是匪夷所思。”

郝丞相突然一拍桌子，喝道：“給我把這個刁民古天生抓起來！”話音剛落，沖進來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扭住古天生。古天生不解地問道：“相爺，小人一介草民，安分守己，何罪之有？”郝丞相冷笑道：“天下百姓還有好多人吃不飽飯，糧食何其珍貴，你卻用酒喂養蟋蟀，簡直是暴殄天物，難道不該治罪嗎？”

古天生忙說：“小人一時糊涂，還望相爺饒恕。”

郝丞相說道：“要想饒你不難，不過你得為我辦一件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古天生喊道：“只要小人能辦到的，絕不推辭，不知相爺吩咐小人所辦何事？”

郝丞相笑了笑，說道：“斗蟋蟀。”

進了皇宮

這次斗蟋蟀，可不簡單，是去皇宮和太后斗。小皇上年少，郝丞相是先皇臨危托孤的顧命大臣。郝丞相把妙手李招納麾下，經常送上好的蟋蟀給小皇上，培養他斗蟋蟀的興趣。小皇上果然迷上了斗蟋蟀，不理朝政，朝廷大事都委派郝丞相處理。這正是郝丞相想要的結果，他可以趁機獨攬大權，左右朝政。

但是，皇太后心里明鏡似的，自然知道郝丞相的歪心思，她雖然不能干政，卻可以干涉皇上的愛好。在她不斷的勸說和逼迫下，小皇上最終答應和皇太后比一場斗蟋蟀，輸了，就此不再玩蟋蟀，贏了，此后，皇太后不得干涉他玩蟋蟀。

郝丞相當然希望小皇上贏了比賽，他要搜羅天下最厲害的蟋蟀送給皇上，于是找到了古天生。古天生可不想被治罪，只得答應下來。郝丞相告誡古天生，贏了，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輸了，就讓他在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

古天生戰戰兢兢地說：“相爺，我可不敢保證能贏，除非……”

郝丞相問道：“除非什么？快說。”

古天生說道：“除非能給我天下最好的美酒。”古天生解釋，蟋蟀和人一樣，劣質酒容易上頭，醉得快，會變得呆頭呆腦的，酒越好，越能激發蟋蟀的潛能。

郝丞相點點頭說：“有道理。府中有一批上好的秋露白酒，管夠。”

這以后，古天生就住在相府里，專心培養他的蟋蟀。妙手李根據古天生所說的方法，也悄悄地培養起酒蟋蟀，可是他發現，哈酒氣還好，噴酒霧的時候，蟋蟀都死了。他去問古天生，古天生責怪他急于求成，這事得慢慢來。

轉眼就到了比試之期，郝丞相帶著古天生來到皇宮，小皇上早在偏殿里等著了。皇太后垂著簾子，坐在小皇上的背后。郝丞相參見完畢，比賽開始。

小皇上的面前放著一只琉璃罐。古天生拿出一只蟋蟀罐，用馬鬃挑了一滴酒喂給蟋蟀，然后把蟋蟀罐交給太監，太監端到琉璃罐面前，用小棍把蟋蟀引到琉璃罐里。緊跟著，另一名太監從簾子后端出一個蟋蟀罐，引出一只蟋蟀。兩只蟋蟀開始打斗，小皇上滿臉興奮地湊到琉璃罐前，大呼小叫起來。

看見小皇上如此興奮，簾子后面的皇太后輕輕地嘆了口氣。

很快，小皇上滿臉失望地坐回到座位上，第一局勝負已見分曉，古天生的蟋蟀敗了。郝丞相滿臉怒色，轉頭盯著古天生，眼里露出陰狠的殺機。古天生打了一個冷戰，忙低聲說：“相爺，下一局一定扳回來。”

古天生又拿出一只蟋蟀，喂了酒，交給太監。簾子后也拿出一只蟋蟀。小皇上又鼓起興趣，湊近觀看，不一會兒，哀嘆一聲，古天生的蟋蟀又敗了。

三局兩勝，皇太后連贏兩局，取得勝利。

小皇上忍不住埋怨起來：“郝愛卿，怎么回事？你平時送給朕的蟋蟀，個個厲害無比，為何今天的蟋蟀如此草包？愿賭服輸，看來，朕今后不能再玩蟋蟀了。”

郝丞相急忙跪下請罪。小皇上責怪了幾句，讓他退下。郝丞相站起來，帶著古天生悻悻地往外退去。

忽聽得簾子后傳來皇太后的聲音：“古天生留下。”

郝丞相為難地說：“啟奏皇太后，臣打算把古天生帶回去好好管教。”

皇太后說道：“管教什么？他讓皇上遵循諾言，從此遠離蟋蟀，實乃江山社稷之福，也算有功之人。把他留下來吧，本宮自有處置。”郝丞相只得從命，出了皇宮。

小皇上忽然大喝一聲：“來人哪，把古天生拖出去斬了！”皇太后急忙說道：“皇兒，且慢。”小皇上屏退左右，說道：“母后，古天生非死不可，以安郝丞相之心。”其實，小皇上很聰明，早就猜測到郝丞相的用意，但是他年紀太小，羽翼還沒有豐滿，只能忍辱負重，假裝玩物喪志，麻痹郝丞相，等待時機。小皇上說：“母后，你搞了這個比賽阻止我迷戀玩蟋蟀，此乃人之常情，順便敲打一下郝丞相，合情合理。但是，你留下古天生，卻不合情理了。”

想不到皇上小小年紀，卻有如此心機，皇太后禁不住喜形于色，說：“皇兒，留下古天生，確實不合情理，但我說什么也要救他一命。他如落在郝丞相手里，必死無疑。”原來，古天生是皇太后安插在郝丞相身邊的棋子，目的就是保證比賽讓皇太后贏。

酒莊往事

面對著小皇帝滿臉疑色，皇太后講了起來。

先皇喜歡微服私游，有一次，游覽到簡家酒莊，被簡家出產的縹醪酒所迷住，在酒莊里流連忘返，一直住了五天，與莊主簡春秋成為好友。臨走時，先皇把縹醪酒指定為皇宮特供酒。每次送酒時，簡春秋都要親自押車，順便與先皇見面敘談。先皇去世后，簡春秋送酒進宮時，皇太后每次都會接見簡春秋，閑話家常。

前不久，簡春秋送酒到皇宮，與皇太后閑話時，皇太后說起小皇上迷戀斗蟋蟀一事，簡春秋出了一個皇太后與小皇上斗蟋蟀比賽的主意。為了確保皇太后穩操勝券，簡春秋讓兒子簡如意接近郝丞相，用計讓郝丞相大敗。

聽到這里，小皇上拍掌大叫道：“母后，這么說來，古天生就是簡如意了，古天生是他的化名。”

皇太后微笑著說：“正是。”

小皇上說：“郝丞相那里，我再找機會周旋。母后，我現在就召見簡春秋父子，好生安撫。”于是讓太監宣簡春秋父子。

簡春秋父子行了參拜大禮，小皇上著實夸獎了他們父子二人一番，忽然嘆口氣說道，“可惜啊，可惜！”簡春秋父子不知所云，不敢應聲。小皇上說道，“簡如意，看你儀表堂堂，可惜玩物喪志，年紀輕輕，竟然沉迷于斗蟋蟀，不思讀書上進。”

簡春秋忙說道：“啟奏皇上，是草民沉溺于斗蟋蟀，與犬子無關。”簡春秋子承父業，經營著祖傳的酒莊，可是，他沉迷于斗蟋蟀，常常把蟋蟀帶到煮酒的作坊里玩耍。好幾次，蟋蟀逃跑，鉆進酒坊外的草叢里，這些蟋蟀漸漸地產卵傳下后代。后來有一天，簡春秋無意中發現，酒坊外的酒糟里，居然跳出幾只蟋蟀。

酒糟里酒氣熏天，蟋蟀能在酒糟里存活？簡春秋驚訝之余，逮住幾只蟋蟀，喂酒給它們喝，竟然不會死，而且戰斗力極強。簡春秋不由得大喜過望。這以后，簡春秋刻意在酒坊附近放了很多蟋蟀，讓它們產卵繁衍后代，然后用酒喂養，稱它們為酒蟋蟀。這些酒蟋蟀，與沒有喝酒的蟋蟀爭斗，就沒有輸過。這次代表皇太后參賽的蟋蟀，就是簡春秋精心培養的酒蟋蟀。

這時，簡如意說道：“啟奏皇上，小生秀才出身，專攻詩書，并不喜好斗蟋蟀。這次玩蟋蟀，實屬情非得已，奉父命而為。”

小皇上大喜，說道：“太好了，簡如意，你一定要好好讀書，早中皇榜，朕必重用，成為朕的股肱之臣。哦，對了，朕問你，代表郝丞相參賽的也是酒蟋蟀，為什么喝了酒竟然不中用？”

簡如意說道：“回稟皇上，這是一個大秘密，酒蟋蟀受成長環境影響，只適應縹醪酒，遇到其他的酒，必死無疑。我那些所謂的哈酒氣，噴酒霧，都是忽悠他們的。在丞相府，每天仍然喂我自帶的縹醪酒，只有比賽的時候，才喂的秋露白酒。”

原來如此，小皇上忍不住哈哈大笑，大家也跟著笑起來。

選自《山海經》2020.2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