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哲


我的父親楊秀山(1914—2002),湖北洪湖人,抗戰時期歷任八路軍一二〇師騎兵營政委,三五八旅第四團、七團、七一六團政委,旅副政委,呂梁軍區第四軍分區司令員等職。
一
1937年深秋,父親趕到五寨。此前,一二〇師來到晉西北,創立了晉西北抗日根據地。
在五寨,一二〇師師長賀龍、政委關向應和參謀長周士第向父親交代任務:師里成立一個騎兵營,對外稱騎兵支隊,讓父親去當政委。騎兵營的任務是到雁北、綏東開展游擊戰爭,破壞交通,打擊敵人。
賀龍指示,騎兵營要利用閻錫山“合理負擔”的口號,到綏遠發展騎兵擴大隊伍。他叮囑父親說:“你這個人打仗是個猛子,你們要注意,國民黨一打就垮,一打就繳槍,日本人不一樣,很頑強。對敵人要做些調查研究,有把握就打,沒把握就不要硬干。”師里給了騎兵營1000塊錢伙食費,還給一部電臺,規定了聯絡時間。父親說我們沒有表,怎么掌握時間啊?賀龍想了想,掏出自己的懷表遞了過來。父親非常高興,一邊把玩一邊說:“這是不是就叫‘合理負擔啊?”眾人大笑。
11月5日,周士第在《陣中日記》寫道:“騎兵營昨日組織好,今晨向神池前進,將經利民堡、平魯到右玉方面活動。”騎兵營出發了,說是一個營,實際只有兩個連,共120人。父親連馬都沒有,只好跟營長輪流騎一匹馬,一人騎一段。到了利民堡,見到神(池)朔(縣)抗日委員會的饒興,父親向他要了一匹馬,這才成了名副其實的騎兵。后來他們又把饒興準備送師部的21頭騾子拿去跟老百姓換成了馬,把饒興發展的游擊隊也收編了。
出了右玉殺虎口就是綏遠。父親說:“后來我們到了右玉,到了平綏路以南地區,占領了豐鎮、涼城,此時隊伍發展到400多人。”
平綏鐵路是北平到呼和浩特的交通大動脈。利用這條鐵路,日軍既能迅速出兵西北,也能把綏遠的農牧產品和礦產資源運出來,因此是騎兵營攻擊的主要目標。父親率領騎兵營在綏東襲擾敵軍據點、截擊日軍汽車、伏擊運輸隊、破壞鐵路、襲擊車站。蘇集車站、馬蓋圖車站、紅沙壩車站等都被他們襲擊過,馬蓋圖車站還被徹底燒毀過,日軍運輸線經常陷入癱瘓。此時,騎兵營在綏東,宋(時輪)支隊在平魯以東、岱岳鎮以西,警備第六團(1937年11月6日由一二〇師工兵營改稱)在平魯以西到河曲、保德及綏遠清水河一帶,三支部隊相互配合,彼此呼應,在長城內外打擊日軍。
1938年7月底,日軍第二十六師團和駐蒙軍一部,還有偽蒙軍李守信的部隊,準備包圍合擊廠漢營一帶的中國軍隊。當時,在這區域內駐守的有國民黨騎兵第二軍郭希鵬部、一二〇師騎兵營、三五八旅七一五團一個營,還有山西青年抗敵決死隊一部。趁包圍圈尚未形成,騎兵營準備提前突圍。往哪邊走呢?營內意見不一。父親說往西邊殺虎口方向走,這邊有幾條溝,騎兵行動方便,還便于隱藏。營長說往南走,過到長城以南,覺得那邊安全。父親認為,騎兵營四周都是敵人,遭遇敵人的可能性很大。遇敵不可怕,但不能戀戰,只要能迅速脫身,不受損失就是勝利。最終,營長決定聽父親的意見,向西突圍。
8月2日夜,騎兵營開始往西突圍,四連走前衛,負責偵察敵情。出發不久,前衛連走岔了路,按照預定路線前進的營部此時成了前衛,但誰都沒發覺。因為騎兵行軍,隔的距離比較遠。父親他們走到涼城南邊的周二堡,遇上了日軍。父親牽著馬,和一個向導走在前面,邊走邊問情況。前面聽到有人聲,他以為是四連的人,走近才發現是個引路的老鄉,手里拿把鍬,后面跟著一個日本兵,腰里別著槍。日本兵看到父親后用生硬的中國話問:“你的,是不是蒙古軍?”父親穿的黃衣服,和偽蒙軍的一樣。父親一驚,掏槍已經來不及。他趕緊把帽子往后一轉,不讓對方看到帽徽,一邊答自己是蒙古軍,一邊迎上去趁其不備抱住那個日本兵,往旁邊一個很深的土坑使勁摔下去,然后趕緊回身上馬。那個日本兵摔了個趔趄,連滾帶爬往回跑。很快,對面機槍、步槍、六〇炮嘩嘩打了過來,火力很猛。騎兵營趕緊后撤,對面敵人因不摸虛實也沒敢貿然前進。父親帶著100多人跑進南面一條山溝,才擺脫了敵人。但后邊部隊沒跟上,被營長帶著掉頭往南過了長城,在破虎堡西南的喬家窯停下做飯時,遭到敵人襲擊,人馬散失過百,丟失50多支步馬槍,還有幾挺輕機槍。致命的是一匹馱錢的馬在混亂中跑掉了,那些錢幾乎是騎兵營的全部經費。
第二天,父親一行人遇上了走岔路的前衛四連,四連歪打正著,與敵人擦肩而過。晚上,父親一行人從殺虎口進到右玉城的西面,做好警戒,就地休息。不久,營長帶著另一半隊伍也找來了。得知他們損失很大,父親好生惱火,覺著完全不應該。他認為遭遇敵人都沒什么,停下來吃飯被敵人襲擊,你的警惕性哪里去了?后來,大部分散失人員歸了隊,但那一大筆經費卻石沉大海。
事已至此,父親向師部如實作了匯報和檢討,但他心里很不痛快,憋著一團火,想把損失補回來。
當時,師部發來電報說,一二〇師組建李支隊,由三五八旅政委李井泉帶著七一五團和戰動總會第四游擊支隊挺進大青山,要父親同他們聯系。第四游擊支隊是由太原成成中學師生組成的,支隊長是成成中學校長劉墉如。父親在平魯附近找到李政委,介紹了綏東敵情,要求一起上大青山。但師部不同意父親要求,讓父親撥一個騎兵連給李支隊,其余部隊回到陽方口、朔縣一帶。就這樣,父親一行揮別李支隊,回到了山西左云、右玉、平魯、神池一帶與日軍作戰。據《彭紹輝日記》1938年11月15日記載:“神池為我一二〇師騎兵營收復。”
二
1938年10月日軍相繼占領廣州、武漢后,因占地甚廣,其速戰速決的企圖破產,日軍被迫停止了戰略進攻,回兵華北鞏固占領區,抗日戰爭進入戰略相持階段。
面對新的局勢,根據中共中央六屆六中全會確定的“鞏固華北,發展華中”的戰略,八路軍三個主力師挺進山東、冀南和冀中,進一步鞏固和發展華北抗戰局面。
1938年底,騎兵營隨一二〇師主力挺進冀中平原。冀中平原土地肥沃、人口眾多,一二〇師到冀中后,人員翻了一番多。要不是閻錫山發動晉西事變,一二〇師橫刀四省殺敵寇的勢頭極有可能延續下去。晉西事變槍聲一響,改變了國共雙方平衡態勢。此前,陜甘寧的南、北、西三面全有國民黨重兵封鎖,出入困難,好在東面晉西八路軍與晉綏軍相安無事,延安與華北、華中等外界通道一路暢通。而通過晉西事變,閻錫山打走了晉西南的山西新軍決死隊和八路軍晉西支隊,封鎖了呂梁山與中條山,關上了陜甘寧的半扇門。
于是,毛澤東下令一二〇師火速回援,把晉綏軍趕到了晉西南,徹底控制了晉西北,后來師部移駐興縣蔡家崖。不久,中國共產黨與閻錫山達成協議,雙方以汾(陽)離(石)公路為界,八路軍在晉西北扎營,晉綏軍在晉西南扎營。晉西北背靠陜甘寧,面對日軍,成為陜甘寧的前沿陣地,也是鋼鐵屏障,還是不容有失的戰略樞紐。
1940年春,一二〇師回到晉西北,正趕上日軍春季大“掃蕩”。之后沒多久,夏季大“掃蕩”又跟著來了。反“掃蕩”中,一二〇師在米峪鎮打了一場漂亮的殲滅戰。
6月13日,日軍一支500多人的隊伍從靜樂到了婁煩,第二天向米峪鎮開去。賀龍抓住戰機,下令三五八旅消滅這支孤軍深入的日軍。戰斗由三五八旅旅長張宗遜和政委李井泉統一指揮。三五八旅有兩個團,一個是紅軍改編的部隊七一六團,團長黃新廷,政委廖漢生;另一個是冀中收編的第四團,團長唐金龍,父親是政委。
米峪鎮在一條南北走向的大川里,位于南川河西岸。四團是左路前衛,沿著這條大川向南搜索前進。17日凌晨4點,在國練村與米峪鎮出來的日軍遭遇。四團迅速搶占了國練村南、北的兩個村子,控制了制高點和東邊河灘,日軍則占領了國練村和村西山頭,雙方展開激戰。不久,右路七一六團趕到,接替四團部分陣地,向村西山頭發起攻擊,最終拿下了山頭。日軍被趕到山腰和村里,已無處可逃,只能固守待援。
天色已晚,我軍準備次日拂曉發起總攻。而日本兵單兵素質和戰術意識很強,一夜之間挖好了掩體和防御工事。18日,部隊攻了一整天,雖然殲敵大半,仍未結束戰斗。19日清晨,師部命令旅部率七一六團轉移到赤堅嶺待命,戰場交給四團,限當天結束戰斗。趁著七一六團撤離,一部分日軍竄下大川向北突圍,企圖沖開缺口趁亂逃走,結果被四團三營消滅了一半。剩下的敵人掉頭南逃,正撞上四團一營,全部就地被殲。
再說國練村,躲進窯洞的敵人負隅頑抗,四團冒著敵機掃射轟炸的危險,投彈射擊加火攻,逐個窯洞肅清殘敵。到黃昏,戰斗勝利結束。
這一仗消滅日軍500余人,俘虜9人。我軍傷亡也不小,犧牲101人,負傷324人。
夏季反“掃蕩”后不久,百團大戰拉開了帷幕。這時父親生了病,持續高燒40多度,鼻子不停流血,吃不下東西,排不了大便,路都不能走。團里把父親托付給馬家莊的老中醫劉肇津,在劉大夫悉心照料下,父親的病慢慢好了。幾十年后,父親還在念叨,說劉大夫救了他的命,對劉大夫一直心存感恩之情。
三
1940年11月,晉西北軍區成立,一二〇師師部兼作軍區司令部,三五八旅兼第三軍分區,四團改稱七團;冀中發展起來的三支隊在婁煩南峪被編成八團;加上六團(七一六團),三五八旅有了3個團。
百團大戰后,日軍對華北抗日根據地展開持續不斷的瘋狂報復。從1941年春開始,一年內日軍推行3次“治安強化”運動,蠶食根據地。
由于戰斗頻繁,減員很大,軍區根據中央“精兵簡政”的指示,對部隊進行整編。整編后,七團3個營縮編成2個營,一營撤銷,人員充實到二、三營。團部和二營駐扎在嵐縣界河口,三營單獨在寧武、崞縣、繁峙、山陰執行任務。此時,八團在寧武,六團在靜樂(婁煩),團以上干部很多都被派去延安學習,七團只留下父親和參謀長李書茂、政治部主任梁仁芥帶著部隊在晉西北堅守。
1941年冬季日軍大“掃蕩”,把方山、嵐縣等根據地都給“蠶食”了,并在赤堅嶺、普明、東村一線拉起了封鎖線。靜樂那邊成了敵后。
這時,上級決定七團與六團換防,去靜樂、交城、陽曲一帶活動。此時日軍開始實施第四次“治安強化運動”,對晉西北采用“向心合圍”“篦梳”戰術等手段反復“掃蕩”,最終把婁煩、上靜游、下靜游都占領了。
據一二〇師《晉西北1942年反“蠶食”斗爭總結報告》記載:“敵對三軍分區的蠶食地區,主要的有兩大塊,一是以婁煩為中心,并有古交、馬坊、開府、東村之敵配合,企圖將東村以南、婁煩以西、古交以北、方山以東之地區據為己有;一是以靜樂一區為中心,企圖將河口以北,汾河以東,忻靜路以南,龍泉、凌井以西之地區,亦據為己有。”這兩個地方正是七團的活動區域。日軍在這邊建起了40多個據點,據點離七團最近的只有45里。偽政權、秘密漢奸組織新民會和情報員滲入到這片地區的各個村莊。父親說,七團剛一過來就趕上東村日軍來襲擊,日軍是打六團的,讓七團趕上了。沒多久,地委(晉西北第三地委)又被古交的日軍襲擊,組織部部長崔一生犧牲,地委書記張雪軒被俘,損失慘重。父親派去方山馬坊附近的兩個連,傍晚進一個村子宿營,半夜日軍就來襲擊。部隊措手不及,倉促應戰,受了些損失。幾乎同時,日軍從古交、東村、馬坊采用“篦梳”戰術六路并進,對米峪鎮一帶進行“掃蕩”。父親帶著電臺、特務連、迫擊炮連和七連跟敵人兜圈子。第二天,他們轉到古交岔口的一個村子時,被日軍發現,日軍跟在父親他們后面窮追不舍,部隊上了山,準備穿過天池店那條大川,轉到北邊婁煩石婁山上去。團政治部主任梁仁芥和二營教導員徐文禮帶隊走前衛,他們剛下到天池店小溝的口上,就發現從古交過來的日軍正從大川里向西邊米峪鎮開進。
父親說,當時情況緊急,南面岔口的敵人只隔一座山,離得很近,北邊大川里也是敵人,如果兩邊夾擊,部隊就很危險。他馬上下令把迫擊炮和電臺這些笨重東西分散埋起來,然后帶著部隊從溝里折回到山上。這時南邊敵人發現了他們,向山上打炮,北邊敵人也跟著開炮。因為離得還遠,威脅不大。到了黃昏,日軍準備宿營了,父親他們決定從兩股敵人之間轉出去,然后往西面去。先翻山到了婁煩細米溝,然后經過馬家莊一路向西,在羅家岔附近宿營,終于擺脫了敵人。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東邊的日軍追蹤而來,羅家岔西邊也發現了敵人,又是腹背受敵。于是部隊向南轉移,順著西川河溝轉到了米峪鎮南邊的獨石河,再次躲過了敵人。下午,父親站在獨石河山上,看到米峪鎮住滿了日軍,其他方向的敵人離得也不遠。他猜測第二天敵人可能合擊獨石河,不能在這里宿營。天一黑,他跟徐文禮交代說,咱們分散行動,你帶第七連去方山周家溝大森林那邊,明天根據敵情靈活行動,敵人走后咱們到曹家掌會合。七連往西去了,父親帶著特務連和機關人員反向往東,從獨石河下溝,趁夜黑穿過大川轉到米峪鎮東邊,在一個小山村宿了營。這個村子離米峪鎮只有幾里地。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敵人絕想不到臥榻之側竟有八路軍相鄰而眠。父親派了兩個偵察員去村東山上分別觀察南北兩條川,告訴他們如果發現敵人,來得及就回來報告,來不及就扔手榴彈報警,他估計第二天敵人一定去獨石河。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八九點鐘,米峪鎮的日軍全往獨石河去了。他帶著部隊趕緊上山往南走。到山上一看,日軍已經進了村,而且發現了他們,跟在后面邊追邊打槍打炮。他們繼續往更高的山上爬,然后從交城那邊下了溝。他們順溝往南走了幾里,接著又上了東邊的山。等日軍下到溝里,他們已經向北轉到了這股敵人后面。
父親在山上看到日軍在溝里四處尋摸,周圍沒發現其他敵情,只有獨石河那邊槍炮響得很厲害。這時下起了大雨,父親心里暗自高興,這對敵人行動有影響,部隊可以喘口氣了。他讓戰士們休息了一陣,接著繼續向敵人來路方向前進,又到了離岔口不遠的山上。最終從夾縫里鉆了過去,把日軍甩到了后面。
敵人合圍搜山,什么也沒搜到,只能虛張聲勢亂打槍。大雨之下,敵人一無所獲,七連全身而退。此時,父親身邊只剩下一個排,其他人都化整為零分散行動了。父親說,雖然這一次沒受損失,可確實很危險,到處都是敵人,要不是老天幫忙,要不是有大森林掩護,他們可能多少會有損失。父親說他有個原則,就是最危險的時候,堅決不過封鎖線,一定要在這邊堅持,這是他的任務。
敵人終于走了,父親回到曹家掌收攏部隊。
此后,軍區發來電報說:“這次來晉西北‘掃蕩的日軍有1萬多人,你們靈活機動轉得很好,沒受損失,要好好總結經驗,準備對付敵人更殘酷的‘掃蕩”。
(未完待續)
(責編 楊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