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存章
申紀蘭是我多年多次采訪過的老勞模。2020年6月28日她走了,我很想念她。我最早認識老申是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那時她常到大寨參觀訪問,與陳永貴、宋立英、郭鳳蓮是老朋友。我在與他們座談交流時,聽到過大寨、西溝艱苦創業的許多動人故事。
老代表的新意識
20世紀八九十年代,全國兩會召開期間,我年年與老申見面,有時到山西代表團駐地看望她,有時在人民大會堂休息廳或東門臺階上見面,相互問候,并傾聽這位農民代表的心里話。
1988年4月,我在全國人代會代表團駐地與老申長談了一次,她談起自己從擔任全國人大第一屆代表到第七屆代表的心路歷程,“記得1954年第一次上京開會,穿的補丁衣,騎著小毛驢到縣城。進行選舉那天晚上,睡不著覺,就是一個勁兒地高興,可對選舉的重要意義不明白。如今,可看重那張選票了,咱是代表人民來投票,不是為了私人利益來畫圈圈的”。
申紀蘭還對我講起和周恩來總理的一段往事。1959年春天,周總理在北京中南海接見了出席全國婦女群英會的10位農業合作社女社長。周總理問大家:“糧食產量高不高?”在場眾人誰也不敢開口。周總理就問老申:“紀蘭,你煉過鋼鐵嗎?”老申立即回答:“煉過,煉過,我還是煉(連)長哩。”周總理又問:“產量高不高?”老申說:“還可以。”周總理有些質疑地問:“機器都煉不出來,你手能煉出來?”他還問:“砸了鍋沒有?”老申吞吞吐吐沒直說。周總理就換了個話題問道:“你西溝有多少人口?”老申答:“500多。”周總理追問:“到底多少?”
老申意味深長地對我說:“那時候,俺水平低,不理解總理是在反對浮夸風,堅持實事求是。如今想起來,總理是教俺講真話、說實話呀,當個正正派派的人民代表。俺從基層來,上來開會就該敢說話。”
改革開放后,在“發展社會主義民主、健全社會主義法制”的方針指引下,國家民主法治建設成效日益顯現。民主的春風也刮到了全國人代會上,老申激動地對我說:“俺第一次看到代表投棄權票和反對票,手舉得高高的,好神氣。依俺看,人代會一次比一次民主了,這不是掏錢買來的民主,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社會主義民主,也是深化改革中的民主。”
回到報社,我采寫出通訊《老代表新意識——訪山西平順縣農業勞動模范申紀蘭》,發表在1988年4月16日《人民日報》第三版上。
老勞模的根
2003年夏天,我去山西省平順縣西溝村看望申紀蘭,她熱情地接待了我這位老朋友。“布衣代表”老申仍是山區農家婦女穿戴,滿臉刻著辛勞汗水的印記。“我領你們先轉轉吧!”74歲的她領著我們登上高高的臺階看西溝展覽館,走進山溝看他們栽的滿山坡松柏樹,看李順達當年住過的門上掛著“勞動起家”門匾的老窯洞。
返回村里,老申把我們領進她的家。院里沒有花草,一株低矮的蘋果樹也不引人注目。屋內墻上掛著她與毛澤東、朱德、周恩來、鄧小平等中央領導人的合影照片,地上只有兩條長長的木板凳。坐在她簡樸的農家小屋里,聽她原汁原味地介紹,使我上了一堂生動的教育課。
老西溝是申紀蘭起步的地方。她18歲嫁到西溝,早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就成為全國舉起男女同工同酬大旗的第一人。那時,婦女們不敢扛著镢頭下地,她就帶頭干,挖坑栽樹、挑土擔糞,甚至放羊、搖耬、犁地,與男社員一樣流汗。她在1973年曾被調到山西省婦聯當主任,一當就是10年。她的要求是“六不”:不轉戶口、不定級別、不拿工資、不要住房、不調工作關系、不脫離農村。在省婦聯機關工作的日子,她主動打掃庭院、洗刷碗筷,不用服務員。1983年,她卸任回到日想夜盼的西溝。面對群眾的不解,她說:“要走,我早就走了,就是當隨軍家屬我也走了,但我不能靠著集體的力量、靠群眾的肩膀站起來后,我去享清福,丟下這里的群眾不管。”她常說:“不是西溝離不開我,是我離不開西溝,我是日頭底下曬的人。”
在申紀蘭等人的帶領下,西溝先后建起硅鐵廠、磁鋼廠、飲料廠等,她外出跑業務,遇裝卸車的活兒,都會不顧勞累去當幫手。她一直耕種著自家的責任田,還總說:“我是個農民,也勞動慣了,再說,勞模不勞動,還叫啥勞模。”回北京后,我寫了一篇散文《申紀蘭的根》發表在人民日報文藝副刊,獲文藝部“雙星杯·閃光的足跡”征文一等獎。
老黨員的本色
2005年10月16日,太行山新聞論壇會議在山西長治召開,我又一次見到申紀蘭,有幸坐在她旁邊。我請她在采訪本上題字,沒想到她竟寫下“申紀蘭,西溝村,向你學習”的字句。我說:“老申,我應該向你學習。”她笑笑說:“咱們互相學習。”后來我以此寫了一篇報道《申紀蘭的位》。她始終站在普通勞動人民的位置上,對官位、權位、榮譽地位看得清、看得淡,所以實現了她“十三連貫”的位(全國人大代表從一屆到十三屆)。屆屆代表人民說真話,人民信任她、敬佩她、愛戴她、學習她。
記得2003年去西溝采訪,村里當時準備發展旅游業,鋪路用的沙石滿滿當當堆在了路兩旁,只留下一條窄路可以通行。臨走時我們乘坐的車被進村的車堵住了,只見老申搶先跳下車,彎腰搬起擋在路中間的一塊幾十斤重的大石頭,“咚”一聲扔進路旁邊的溝里,排除了路障。車出西溝時,老申說她有事要下車,其實她是怕麻煩我們再折返送她回村,我們硬把她按在座位上送到了家門口。這兩件小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我從老申的身上看到了基層干部的本色、共產黨員的本色。“有人說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我是一點兒也不后悔。”“我是黨員,我要比別人好,就要比群眾睡得遲,起得早。”“文化低,沒水平,但是跟黨有感情”……申紀蘭的這些大實話常常縈繞在我的耳邊。
老申還曾和我談到過她的金錢觀:“金錢就像水一樣,缺了它,會渴死;貪圖它,會淹死。用來為集體、為鄉親辦事,金錢如命根般;放在自己手中,視為過眼煙云。”早在2002年,她收到上級獎給她個人的一筆2萬元獎金,在當時算得上是筆“巨款”,但她一分也沒留給自家人,而是與兒子、媳婦商量后用這筆錢給西溝打了一眼600米的深井,讓村民們吃上了自來水。后來,申紀蘭雖然擔任一些村辦企業的董事長,企業的一些產品也打著用她名字命名的商標,但她不要股份,也不領工資,沒從村辦企業拿過一分錢。老申臨終之際特意囑咐,將自己2019年榮獲“共和國勛章”經費全部交作黨費,再次生動展現了這位老共產黨員的初心本色。
申紀蘭像西溝滿山坡的松柏一樣常青!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