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英反身代詞對比研究
——以“自己”和“-self”為例

王曉艷

一、引言

20世紀80年代初中期，Chomsky提出了“約束理論”，用來描述照應(yīng)語與先行語之間的關(guān)系。這一理論的提出在語言學(xué)界引起了轟動，各國紛紛利用本國語言、語料去驗證Chomsky的理論。英語中，反身代詞的形式是第一人稱、第二人稱所有格和第三人稱賓格加“-self”（復(fù)數(shù)“-selves”）。 在中國，多數(shù)學(xué)者將漢語中的“自己”看作是反身代詞，也就是Chomsky約束理論中提到的照應(yīng)語，其理由就是“自己”在句子中同樣受到了先行詞的影響。事實上，與英語的反身代詞“-self”不同，漢語中的很多反身代詞不受約束理論的限制或者影響比較小。

文章將以漢語“自己”和英語“-self”為例，利用Chomsky的約束理論，擬從定義、分類、分布、功能和復(fù)指方面對比、分析漢英反身代詞的異同。

二、理論依據(jù)——約束理論

Chomsky的“普遍語法”是其理論的基本假設(shè)，約束理論是普遍理論的一個重要部分，用來說明相互照應(yīng)的名詞詞組之間的關(guān)系，其中包括指稱語、照應(yīng)語和代詞。反身代詞就是照應(yīng)語的成員，因此約束理論是反身代詞合理運用的理論依據(jù)。Chomsky把約束范圍稱為管轄域，在管轄域內(nèi)的成分會有嚴格的語法限制，換句話來說，該成分在組成句子成分時功能、位置等都是不自由的，已經(jīng)被限定。Chomsky為約束理論提出了三條管理原則或者說約束條件，即：照應(yīng)語在局部語域中需要被約束，代詞在局部語域中是自由的，指稱語是自由的。反身代詞在句子中就會受到先行詞的約束，因此反身代詞所指的對象大部分是明確的，如果它可以指向不同的先行詞，那么句子就會產(chǎn)生歧義。

管轄域就是句子中的局部語域，在句子的管轄域中具有上下位的關(guān)系，尚未統(tǒng)治、支配下位。下面我們簡單說明一下成分統(tǒng)制及各節(jié)點之間的關(guān)系。如圖1所示。

圖1 句子成分統(tǒng)制關(guān)系1

S統(tǒng)制 A、B 及其所有節(jié)點（C、D、E、F），A 統(tǒng)制 B及其所有節(jié)點（E、F），反之，B也統(tǒng)制 A及所有節(jié)點（C、D），較低位置的C、D與E、F相互統(tǒng)制。反身代詞一般具有照應(yīng)前文提到的句子成分的作用，當然有時反身代詞也會后指，這時候反身代詞處于圖表中比較低的位置，受到處于高位置的先行詞的統(tǒng)制，因此在句子中，先行詞常做主語，反身代詞常處于賓語的位置。例：

（1）They like themselves.

由圖2所示，S成分統(tǒng)制NP及VP成分及其所有的節(jié)點，NP統(tǒng)制VP及其節(jié)點V、VP。They和themselves處于同一管轄區(qū)域即S中，they統(tǒng)制themselves。

圖2 句子成分統(tǒng)制關(guān)系2

英語和漢語中的反身代詞經(jīng)常受到約束理論的限制，在一定的語域中，成分進行統(tǒng)制，使得反身代詞可直接通達主語。

（2）He wanted the rich man to invite him／?himself for a dinner，so he didn't have to beg again tonight.

（3）He wanted himself／?him to be invited for a dinner by the rich man，so he didn't have to beg again tonight.

在這兩個句子中，主語為he，管轄域就是himself最鄰近主語的語域。對于例（2）來說，鄰近 him／himself最近的主語是the rich man，在這句話中him不受約束原則的限定，因此用了him。例（3）中，鄰近him／himself最近的主語是 he，與 himself指代同一個人，符合Chomsky的約束理論，因此在此處，himself更符合句法要求。

（4）劉敏希望能夠自己／?他邀請老師參加這個會議。

（5）劉敏希望老師能夠邀請他／自己／他自己。

在這兩個句子中，主語為“劉敏”，管轄域就是“自己／他自己”最鄰近主語的語域。在例（4）中，距離“自己／他”最近的主語是“劉敏”，反身代詞“自己”能直接復(fù)指該主語，而用“他”是不符合語法的，因此這里用“自己”是正確的。例（5）中，局部主語是“老師”，因此“他”符合主語，“他自己”一般具有強調(diào)的意味，而且“他”“自己”都復(fù)指主語“劉敏”，用在此處不太合乎語法，我們在實際應(yīng)用時也比較別扭。但是“自己”卻合乎語法，即我們通常說“劉敏希望老師能夠邀請自己”“自己”與“劉敏”同指。由此也可以看出，相較于英語來說，漢語的反身代詞受約束理論的影響較小，這個問題我們會在第四部分討論。

Chomsky的約束理論雖然并不完善，也不能詳盡地說明先行語與照應(yīng)語的對應(yīng)和指稱關(guān)系，但是它仍是一種相對有效的分析工具。

三、漢語“自己”與英語“-self”反身代詞對比研究

（一）定義及分類的比較

反身式（reflexive）指的是動詞的發(fā)出者與承受者是同一實體時，語言里的特殊句法表現(xiàn)。反身代詞是代詞的一種，但是它與其他出現(xiàn)在句子中的名詞短語或者代詞之間是照應(yīng)關(guān)系。也就是說，一個句子如果沒有名詞短語或者代詞，那么反身代詞幾乎不會存在，即反身代詞在管轄語內(nèi)會受到語法的約束。各種語言里的反身表示法很不相同，有的是詞匯形式，有的是詞綴黏著式，在漢語和英語中，典型的反身代詞就是“自己”和“-self”。反身現(xiàn)象不僅發(fā)生在主語和賓語之間，也延伸到與主賓語有關(guān)的其他成分之上。

根據(jù)形態(tài)分類，英語中的反身代詞只有一種，即第一人稱、第二人稱所有格和第三人稱賓格加“-self”（復(fù)數(shù)“-selves”），例如 himself、ourselves。 漢語反身代詞有兩類，一是“自己”，二是由“代詞”和“自己”結(jié)合的反身代詞，如“他自己”“我自己”。為了方便比較兩種語言的反身代詞形態(tài)的不同，我們將兩者的形態(tài)整理、列表（表1）。通過對比表1兩者形態(tài)的分類，我們發(fā)現(xiàn)雖然兩者在構(gòu)成形態(tài)上是不一致的，但是它們都是由一個中心語素充當核心成分構(gòu)成的。

表1 漢英反身代詞形態(tài)對比

（二）分布比較

漢語和英語的語法結(jié)構(gòu)是不同的，盡管漢語中的反身代詞與英語中的反身代詞在句法方面具有相似性，但不是全然相同的。下面我們分析一下在漢語和英語中，反身代詞各自可能出現(xiàn)的位置。見表2：

表2 漢英反身代詞句中位置分布表

由表2所示，我們可以看出，反身代詞在漢語和英語都是可以做主語補足語、賓語、同位語的，而漢語中反身代詞“自己”囊括了表中的所有成分，但是英語的用法比較局限，“-self”不可以做主語、定語，也不可以接受定語的修飾。下面我們從漢語、英語兩種不同的語言進行分析。

1.漢語反身代詞

漢語的反身代詞分布比較自由，可以說它幾乎可以在漢語的名詞短語中的所有位置出現(xiàn)，與此相對應(yīng)，它能做的句法成分也是較多的，包括主語、主語補足語、賓語、同位語、定語等。（注：文中所有句子為作者自擬）

（6）［主語］李華說自己錯了。

（7）［主語補足語］王雪說闖禍的是自己。

（8）［賓語］他想把好的那本書留給自己。

（9）［同位語］你不用管他，他自己會處理好這件事情的。

（10）［定語］我當然要愛惜自己的裙子了。

（11）［受定語修飾］她喜歡漂亮的自己。

2.英語反身代詞

英語中的反身代詞在句子中出現(xiàn)的位置受到嚴格的限制。它可以做主語補足語、賓語和同位語。

（12）［主語補足語］The one who said he would be succeed is myself.

（13）［賓語］He was disinclined to talk about himself，especially to his girlfriend.

（14）［同位語］He saw the woman was Lily herself.

但是，英語反身代詞不可以做主語、定語，同時也不可以受到定語的修飾。

（15）［主語］如果他沒有參加面試，他就要失去這個好的工作機會了。

?If himself does not attend the interview，himself will lose the good job opportunity.（×）

（16）［定語］你只需要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不用管別人。

?You only need to do yourself own things well，without taking care of others.（×）

（17）［受定語修飾］她不想做回以前懦弱的自己。

?She doesn't want to be the weak herself she used to be.（×）

（三）功能比較

語言中反身代詞有三種功能，分別是照應(yīng)功能、類指功能與強調(diào)功能（表3）。照應(yīng)功能是用來回指某個先行語，強調(diào)功能用來強調(diào)某種事實、觀念或者用來對比，類指功能用于指代某個人或用來傳遞某種事實。一般來說，語言中大部分反身代詞具有照應(yīng)功能和強調(diào)功能，英語和漢語也不例外，但是對于漢語來說，它又具有自身的獨特性。

表3 漢英反身代詞功能比較表

1.照應(yīng)功能

英語中的反身代詞經(jīng)常照應(yīng)前文中提到的主語，

在這種情況下，反身代詞一般做賓語或者補語。為了

直觀地說明主語與反身代詞之間的所指關(guān)系，我們在

兩個句法成分下標注1，若前后標注一致，證明反身代

詞復(fù)指前文，若標注不一致，說明兩者所指不同。

（18）I1only love myself1.［直接賓語］

（19）Tom1was not himself1yesterday.［主語補語］

（20）You1need pay for yourself1.［介詞賓語］

漢語反身代詞在照應(yīng)前文主語時，受句子本身約

束能力弱的影響，除了像英語反身代詞可以做賓語以

外，還可以做定語。

（21）他1痛恨自己1。 ［賓語］

（22）這場大病讓他1明白了自己1并不是鐵打

的。［賓語］

（23）你1不能只顧及自己1的利益。［定語］

（24）他1喝了口酒，壯壯自己1的膽氣。 ［定語］

當漢語反身代詞做定語時，其意義及用法相當于

英語中的“own”，如果漢語反身代詞“自己”后面加“的”，就用法相當于“own”后加限定性物主代詞。試

比較：

（25）我不想用你的鉛筆，我只想用我自己的鋼筆。

I don't want to use your pencil，I just want to use my own pen.

（26）我們應(yīng)該把老師教的知識變成自己的。

We should turn the knowledge that teacher told us into our own.

2.強調(diào)功能

反身代詞在表示強調(diào)功能時，通常做狀語的成分，表示強調(diào)動作行為的實施者是“自己”，在此種功能下的反身代詞可以刪掉而對句義影響不大，但是表示強調(diào)的那部分弱化了。英語的“-self”與漢語的“自己”都具有強調(diào)的功能。

（27）He1himself1proposed to the girl2.

（28）I1myself1completed the puzzle.

（29）我1自己1犯的錯誤，我1自己1會妥善處理好。

（30）這是他1自己1作出的選擇，與我們2無關(guān)。

雖然兩種語言中的反身代詞都可以表示強調(diào)，但是在句法方面兩者還是有差別的。英語中的反身代詞“-self”在強調(diào)主語實施某種行為或反映與主語相關(guān)的某種現(xiàn)實時，位置是比較靈活的。但是若強調(diào)除了主語以外的其他句法成分，那么“-self”需要緊跟在該句法成分之后。

強調(diào)主語：

（31）She1didn't do the homework herself1.

（32）Herself1，she1didn't do the homework.

（33）She1herself1didn't do the homework.

強調(diào)句子其他成分：

（34）He1thinks the award belongs to Tom2himself2.

（35）I1love singing2itself2，not for money.

與英語反身代詞“-self”不同，漢語中反身代詞“自己”表示強調(diào)時，大多是與主語緊密相連形成復(fù)合反身代詞，也就是說“自己”與前面的句法成分之間不能插入其他成分，而是作為一個整體出現(xiàn)，例如可以說“他自己不知道”，但不可以說“?他不自己知道”。當“自己”單獨放在句子其他位置使用時需在句中加上“的確”“確實”等一些副詞加重強調(diào)的意味。

（36）我1只將這件事情告訴他2自己2了。

（37）這件事關(guān)乎你1的未來，的確需要你1自己1認真考慮。

3.類指功能

漢語的反身代詞“自己”除了具備上述兩種功能外，還具備類指功能，這也是與英語反身代詞“-self”在功能運用中最大的不同。從字面意思看，“類指”就是泛指某一類對象的行為，當然也可以用來指代某種事實。

（38）自己1的衣服自己1洗。

（39）自己1做錯的題目自己1改正。

這樣的用法相當于英語中的one，但是英語中的反身代詞本身是沒有這種功能的。

（40）One has to do his part in groups.

（41）Everyone needs a beautiful dress at the dancing party，but I can't afford one.（one 泛指 a beautiful dress）

四、復(fù)指

在上文我們提到過漢語“自己”和英語的“-self”都具有照應(yīng)功能，也就是說，它們在句中能夠復(fù)指前面提到的先行詞。這種復(fù)指作用，既可以是短距離的，也可以是長距離的。

（42）我1知道，那個曾經(jīng)因為考研而日日夜夜焦慮的自己1正在慢慢變得心態(tài)平和了。

（43）袁平1把母親2的話當做耳邊風(fēng)，還繼續(xù)說自己1有多么愛他1的女朋友3，他1還說女朋友3為了他1都放棄了自己3的工作。

（44） The thing that most enchanted him1was himself1who had fought and fought on the battlefield.

（45）Jane1's illness has not improved，Rose2closely guarding her1，until the evening，saw that she1was asleep，she2set her mind at rest，feel that she2should go outside and buy some food by herself2.

英語“-self”在作為長距離的反身代詞時，既具有照應(yīng)的功能，也具有強調(diào)的功能，一般來說，照應(yīng)功能是第一性的，強調(diào)功能是第二性的、次要的。雖然“自己”和“-self”都可以復(fù)指句子中的先行詞，但是兩者還是有區(qū)別的。尤其是在一句話中出現(xiàn)多個先行詞時，“自己”和“-self”的所指是不同的。

（一）英語反身代詞“-self”

英語“-self”在復(fù)指時受到句子成分的嚴格限制，如果句中出現(xiàn)多個先行詞，“-self”會自動指向該分句或者名詞短語中的先行詞。在第二部分我們講到過約束理論，就是用來解釋這種限制條件的。

（46）He1likes to look at Daisy2to dress up herself2.

?He1likes to look at Daisy2to dress up himself1.

（47）John1's severe punishment to himself1frightened Alice2.

?John1's severe punishment to herself2frightened Alice2.

（48）?Jack1's success made him1proud of himself2.

其中例（47）“-self”結(jié)構(gòu)處于名詞短語中，指向的先行詞是領(lǐng)屬語。例（48）之所以錯誤是因為這句話的主語是“Jack's success”而并不是Jack。

（二）漢語反身代詞“自己”

漢語中的“自己”復(fù)指沒有嚴格的語法限制，也可以說它受到約束理論的影響較小。它的先行詞不僅限于句子主語，還可以受賓語甚至隱含的論元約束，就是說，不存在主語傾向性。“自己”除了可以回指主句中的先行詞，可以跨過管轄語域回指分句中的先行詞，即長距離約束。

（49）小韓1的一位朋友2寫信轉(zhuǎn)告說小華3很喜歡自己1。

（50）馬紅1很喜歡同學(xué)2給自己1起的綽號。

五、結(jié)語

文章利用Chomsky的約束理論，從定義及分類、分布、功能和復(fù)指角度分析漢語反身代詞“自己”和英語“-self”兩者的異同。從文章分析來看，雖然漢語反身代詞與英語反身代詞都是詞匯化的結(jié)果，但是漢語反身代詞的確具有與英語反身代詞不同的特性。漢語反身代詞“自己”受到管轄域制約的程度小于英語“-self”，它可以跨過管轄域受到長距離的先行詞的影響和約束，而且還具有“-self”不具備的指稱特點。

從分布來看，漢語“自己”的位置比較自由，而“-self”的限定條件比較多。從功能角度來看，兩者都能復(fù)指任何性、數(shù)、人稱的先行語，但是“自己”具有“-self”不具備的類指的功能，它可以泛指一類人、事物或者現(xiàn)象，相當于英語中的one。由此，漢語中的“自己”并非標準的反身代詞，它仍具有漢語代詞中的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