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出木偶戲都是隱喻的存在

陳魚觀

蟬

修不成正果，就修一種幻想

蟬的愛情從來都是生命的祭禮。

每秒鐘一萬次的呼喊——

掀起一陣暴風驟雨，無休止的怨嘆。

從狂躁到悲鳴，蟬的雄性體液

涂寫著午后的墓志銘。

用一棵棵樹排起的豎琴

綴滿了褐色的無名弦。

死亡是一張入場券

每天有無數場音樂會在向蟬告別。

同一種聲音和旋律，穿過急促的間隔符

一片落葉，秋天的壽衣。

如果幻想不能繼續下去

就結一個蛹，泥土是絕美的晚餐。

秋風辭

聽說你瘦了，瘦成了秋天。

如果再瘦去一些，我就能將你抱起

放到蒲公英上面飛。

白色絨毛織成的裙子拂過水面

月亮在波心蕩漾。

等瘦作一滴水，我就陪你去西漢

那里有黃金的房子，年輕如癡的彘兒

擊筑而歌：

“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可你選擇信任秋天

夜讀書生還沒來得及

吹滅蠟燭，你就已與秋天一起離岸

皺紋糾結，腳印錯雜。

不知你后來的模樣是否繼續瘦削？

安魂曲只剩一個聲部

黃葉紛飛，不相見的知音。

浩蕩

一面帆上謄寫著一艘船的命運

生活漩渦從母親子宮生成后

時間的槳，一直在擊打搖晃的土地。

垂暮老人背負青春的王朝

白色火炬點燃戰爭

我用一部斷代史向明天妥協。

佝僂身體所能抵達的經歷不過是蜉蝣的愿望

潦倒酒杯僅夠一次獨自登臨。

這里有我的全部理想

落日釀出的酒漿壓制羞愧

風花雪月追趕一匹馬

在踉蹌空氣中尋找買醉的答案。

燈光迷亂，誘使我交出某一個夜晚

落葉紋理間的詞性——

把隱藏在左心室的浩蕩和盤托出。

南方樹

天黑之后，人類選擇走散

我決定去公園，向一棵樹道歉！

春天如此臃腫

我的肚子不堪重負

過往的每一天不可理喻。

天亮之前，我必須回到故鄉

向一棵樹道歉！

河水向左——春天就趕去左的遠方

河水向后，南方就退回到母親的身體里。

樹猶如此……

未來，誰會在懸崖上等你？

誰會想起一棵樹，或在春天的某一天

想起我。

每一出木偶戲都是隱喻的存在

我以木頭的溫順交換人的樣子

投入滾滾紅塵，在世間練習七情六欲……

然后將悲歡離合刻進身體。

鑼鼓喧騰、嗩吶嗚咽——

它們慫恿著一條條繩索套住脖子

我清楚自己無法回到一塊木頭的真實。

必須順從一根手指的牽引承受人類的種種是非

在百般挑剔里裝上水和火藥

讓白夜下雨、黑夜發光。

夜色迷離，雨花隨火花綻放

絲絲縷縷，人類總在尋找感動自己的理由。

這世界，有我太多說不出的話語

也有太多需要發出的聲音

每一出戲都是隱喻。

我不記得自己演了多少場

卻還記得許給長生殿的誓言

一千年來，我從未放棄對愛情的追求。

我的愛情在人類的想象中放大。

可我終究是一塊木頭啊

所有的意義只是為泗溪鎮建一座橋

將一張熟悉的面具掛上橋頭。

我一直想象不出靈魂的顏色

也許只有落幕后，才能靠近木頭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