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格子
蘆葦
雨夾雪的天氣向世界宣示著濕和冷,但我們還是帶著連日的疲倦趕到此地,像是在完成內心某種儀式。
冬日早晨的湖邊,人影稀少。
太陽的光均勻地灑下來,仍然無法稀釋冷空氣的密度。因為冷,河邊的蘆葦,雪粒讓它們在短時間內擁有了比枯萎更加蒼老的面容。但有人偏愛這樣的衰敗,比如一株枯木或幾支殘荷,仿佛站在它們面前,就能反襯出自己的生命力。
是什么抽干了蘆葦新鮮的汁液?
看起來是,積聚在蘆葦內部的力量已經完全被耗盡。
那些單薄的枯草,在風中搖晃著它們脆弱的身體,和我們一樣,正在經歷一生中飄然無定的時刻——
但當我們退到遠處,它們又連成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在搖著頭,與這個寒冷的世界展開一場堅決的對抗。
湖
如一面明鏡,或是一段光陰的橫切面,卻從不為外界所干擾。
無數人在它身邊停留、觀賞、贊美、拍照,意欲將時間固定在某個時刻,但它仍然安靜如初,任由更多的人到來,或者離開。
有時,它的沉默被理解為一座無情的冰山。痛苦和歡樂被無聲冷凍,在它深沉的內心保守著最原始的秘密。
風吹動水波,并不能觸動它。雨也不能。
對于湖來說,遺忘的過程就是雨滴掉進湖里,并且,成為湖水本身。
而過往的事就像一座隱沒在高山叢林之中的湖,不愿被說出,卻一直在等待記憶的樹陰落向它幽深的眼睛,連同樹枝上柄落著的、披著夕光的鳥影。
樹
松樹、芒果樹、椰子樹、苦楝樹……
它們擁有共同的詞根——樹。但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想法:開花,結果,或是用盡一生的時間等待鳥兒在它的枝頭停落。
每一棵樹,每一片樹林,每一片葉子都用自己的方式展示它們對世界的理解。
在樹下玩耍的孩子已步入不惑之年,擁抱過的情侶也已白發蒼蒼。
往來的人只顧留戀它們的形狀和顏色,卻沒有人注意它們內心暗自積聚深淺交替的年輪。
當時間從它們身后伸出雙手,它們身上的葉子也是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老之將至,已成為每一株樹木不可抗拒的命運。
至于那些被歲月砍去青春的樹木,大半生的愛和憤怒,逐漸平息。
樹的晚境——
某一個黃昏,你把目光移到遠處一
看見一些年輕的樹枝,它們的葉子被風吹動,發出一陣接連一陣陌生的聲響。
那些年輕的樹影,總是令你陷入一陣不安。
石榴
傍晚,當我剝開石榴,看見一顆一顆紅色的籽粒,堆積在一起。
像錯置的詞語,真實的悲傷被淡化。像凝固在某一時刻的雨滴,寒冷打在臉上,不容閃躲。
像擁擠的人群,在地鐵,在廣場。像一群人睜大的眼睛,不管時間里有沒有新的洞見。
像春日里冰凍的河面迸裂,破碎的冰塊你追我趕地向前流去。像人生的布局,所有艱難的、歡樂的時刻,一個緊挨一個,構成生活的斷面。
但現在,是我的手做出的“剝”的動作讓它哭泣了嗎?
仿佛某個隱藏在石榴內部的秘密被我強行撬動。
當我把一顆石榴的籽粒一點一點送入口中,它的酸,它的甜,它的飽滿,在我的嘴里膨脹,可我竟然分不清是它新鮮的汁液給了我觸動,還是它內心聚集的淚水給了我啟示。
一個石榴被剝開,掏去大半,這讓我感到不安。
仿佛整個黃昏,我都在傷害一個石榴一樣無辜的人。
水晶球
有一種冷靜你無法體驗,你只能坐在一只水晶球的對面,看它將萬物反射其中。把你的痛苦和委屈交給它,接受一次自我對抗的考驗。一些關乎生活的預言在此陷入一種無聲的秩序。
水晶球里的世界與我們身處的世界有何區別?
哪一種是真實?哪一種是虛無?
當我試圖用眼睛去深入它,看見廢棄的時間如同一塊堅硬的玻璃,冷酷,或者說是另外一種自我克制的冷靜。夏夜的記憶已被生活和它的細節所劫持,而現在,一杯玫瑰酒的香氣讓我們的呼吸獲得短暫安慰,但這遠遠不夠。
當我嘗試以水晶球的方式看待世界,被它反射在自己的表面,也或者是被它困在內部。當我想要打開耳朵探聽它的秘密,一種看似值得被稱頌的命運被灰色霧霾擊垮,一些被記憶纏繞的樹枝落滿悲傷的鳥群。
你說,它一定在夜里擁抱過最深的黑暗,才能夠同時容納陽光和陰影。但是,假如我們把水晶球拿到室外,高處的云影落向它,下降的雨滴落向它,會在它表面劃出怎樣的弧線?假如水晶球被不慎撞碎,還會呈現給我們一個完好如初的世界嗎?
當我拋出種種合理或荒謬的設想,水晶球已然包容了我此刻所有的不切實際。
雨刮器
此刻,疲倦如同車窗外的夜色,不斷加重。路邊的樹葉將燈光反射給行人,可以理解為一種善良的舉動。但在雨中穿行的人,無心顧及這些微弱的光線。不知所有的焦慮和孤獨,已經跟隨他一起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多少次。想必旁邊的車輛也和他一樣。
到達第二個路口時,他打開車載音響,是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曲。他不是懂音樂的人,但這并不影響他從中聽出悲愴。如同他從未理解過命運,卻無時不受到命運的擊打。
越來越密集的雨讓他不得不打開雨刮器。
這些年,生活的雨水一直這樣向他迎面撲來,而他,也總是像車窗前不斷擺動的雨刮器一樣,一次又一次,將痛苦的淚水從臉上抹去。
雨后
路邊的懸鈴木,葉子被雨水清洗過后,變得更加鮮亮。顯示出一種寧靜之美。陽光的照耀,使它散發出格外的喜悅。
被風吹得蕩漾的小歡喜。烏云的壓制,風的打擊,哦,還有雨水白上而下的沖刷。這些,它都一一經歷過了。
現在,像是傷害之后的新生。雨后的世界,看起來多么自足!
此刻的時光多么溫柔!
樹下走過的男人和女人,他們,像樹葉一樣挨在一起。
他們的愛情,像懸在樹葉上的雨滴。將落未落——
誰也沒有注意,他們腳下踩著的,那些被雨打落的樹葉。
當然,也沒有人去在意,這些年,他們從上面走過的時候,腳踩落葉和雨水,發出窸窣的響聲。
有時,他們自己也分不清,那聲音,是生活的囈語?
還是誰在此間發出的,輕柔的啜泣?
房間
避難所,或是狹窄的牢籠,這是你對一個房間的感性理解。
更多時候,你在房間里喝茶、抽煙、聽音樂。你們在房間里爭吵,分食一串葡萄,談論雪、大海和藥片。沒有任何不妥之處。你的思想里不斷涌現其他城市的建筑、植物以及變化的天氣,可你仍然感受不到自由。
自由始終是一個難題。你渴望在這狹小的空間獲得短暫自由,可總是被它包裹、束縛,甚至是一種悲哀的情緒,細小的、卷曲的悲哀,無時無刻不在刺痛你。
渴望又成為讓人苦惱的新問題,房間解決不了。
光線和時間在房間里交錯,灰塵也在房間里靜靜落下。看起來是,房間將一切焦慮和喜悅全部容納在內。
于是,房間成為一種處境。
“怎么辦?”
“會有辦法的。”
但答案遠未到來,更像是一種無言以對的局面。燈光沉落。
室外,雨水先后落到屋頂和地面,接連不斷的車燈晃過,城市森林,哪一個房間才是你要抵達的家園?
無題
季節以樹木的方式呈現出轉換之勢,這并非是瞬間完成的事。
一場冷雨后的金興路,黃色銀杏樹葉和墜落在地的果實,濕漉漉地堆積在一起,仿佛某一階段的人生。
你去樹下解鎖一輛共享單車時,想要盡力避開它們——那些熟透得你不愿傷害的銀杏果和樹葉。但終是徒勞,它們還是被你踩在腳下,甚至跟隨你到幾公里以外的地方,帶著揮之不去的氣味,牽動你的內心。你由此想起一陣鳥叫聲、溫熱的夏日夜晚、小區里賣玉米的蔬菜店以及一陣轉折的風。
是什么帶來往日的淚水?
又是什么使他們成為不可說出的秘密?
要坦白嗎?那些被禁止的、難以承受的,都被一一寬恕了嗎?
從盛夏到初冬,時間在越來越危險的感知里不斷向前,你回避的、拒絕的、克制的……記憶曾在陰影中迷失,瀕臨崩潰。
相似的日子里,結局是一只躺在書架上的綠色布魯斯口琴,并不言語。神的旨意,遠未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