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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夢

2020-07-28 04:49:48黃煒琪林煒娜
作品 2020年7期

黃煒琪 林煒娜

大概在2019年4月的某天,學生黃煒琪給我發了封郵件,附上她的一篇小說《雙生兒》,然后又在微信里和我約見面,想和我談談寫作的事情。她是一個有點靦腆的女生,想必約老師見面這個事情,她忐忑了很久。我在校園里見過不少敏感細膩的學生,他們對文字有執著的理想,使他們在熱鬧的校園看起來有那么一點清高,可每每遇上他們的眼神時,總有讓我溫暖和安定的光芒。

煒琪坐在黑色的沙發里,她向我傾訴她的煩惱,她說,為什么我能寫的都是這些校園故事,顯得又輕又飄。這對她來說確實是個困擾,因為目前她所閱讀的經典作品,似乎都在告訴她文學作品的標準應該要有大的格局、深刻的思想和與人類共命運的情懷。我和她探討,文學作品在題材上大有大的磅礴,小有小的生動。寫作者往往最開始的時候,都是找自己熟悉的題材寫,校園、家庭、青春、成長,等等,只要寫得深入、別致和生動,寫出一代人的情緒、憂愁和想法,何嘗不是好作品呢?

《北夢》沿襲的是煒琪的風格。場景集中在兩個點:校園和家庭。人物的名字一出場,你就知道這是一個與青春和愛相關的故事。作者經營了兩個沖突,女兒和母親的沖突,夢瑤和插班生吳謂的沖突,指向的是同一個目標——夢瑤必須要打敗吳謂,獲得保送北京高校的資格,從而遠離神經質的母親,追隨童年記憶里的父親而去。但這又不僅僅只是限于一己悲歡的青春故事,作者試圖去挖掘拓展文本的意義,于是作者在完整的故事發展框架內,進行了情節的多次反轉,把生活的平衡一次又一次打破,既豐富了故事的細節,又展示了作者對真實與想象、追尋與毀滅這些命題的思考。

這是一年來煒琪想要的寫作上的突破,力圖讓作品“不輕、不飄”。除了細膩深入的心理描寫、優美的語言,或許那些性格并不完美的人物形象,讓我們重溫了每個人成長的某個過程,像是在審視我們自己的成長一樣。盡管得到了專業編輯的肯定,煒琪仍然心有不安,她說,怕自己寫的和“嚴肅文學”差距太大。

“你年輕么?不要緊,過兩年就老了!”張愛玲說。

正因為青春如此地倉皇,所以成長才值得一次又一次被書寫。這就是意義。

時鐘上顯示晚上十點一刻,夢瑤聽到樓梯間熟悉的腳步聲,熟練地去加熱早已冷卻的飯菜。

飯桌上無聲,姜夢瑤看得出母親很疲憊,但無心過問太多,距離上一次形式化的過問已經很久。那次她的媽媽姜望芙回說:“飯堵不上你的嘴嗎?”下一刻母親似乎也覺得自己的情緒槍口對錯了人,只好說:“我聽說了,這次排名后退了。”沒有起到任何安慰作用,反而把姜夢瑤一耙打進冰窖里。

夢瑤知道她們之間除了這個沒什么好說的,是成績退步的事實讓唯一的話題變得無路可走。

這棟都是出租房,房東一早聲明隔音很不好。

“樓上是來了新租戶嗎?”姜夢瑤問。

“昨晚碰見,人剛搬進去,也是個學生。”順著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說,“聽說你想去北京的大學?”

“……嗯。”

“夠能耐的,怎么去法?”看來老師還沒有跟媽媽說清楚。

“現在就差個考試作為最后考察,保送就一個名額。”

“多大的把握?”一套話下來,媽媽都是刁鉆的,嘶嘶吐冷氣的,看似冷靜的。

“不出意外就是我。”這幾年的比賽也不是白費勁的,名次不是白拿的。

姜望芙“啪”的一下擲下筷子,抽走凳子背上的風衣,“砰”地關上了門,一系列動作連貫地行云流水。姜夢瑤頓了頓,而后往嘴里大口大口地扒進米飯,鼓脹了兩腮。

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所有人都相信夢瑤可以做到。

她聽著隔壁房間安安靜靜的,樓上傳來咚咚悶響。現在已經很晚了,她把頭伸出窗外往上探了探,樓上新搬來那人屋里的白熾燈還亮晃晃的,臨近冬天還開著窗,讓風大口大口地灌進來。她縮進屋里,關緊窗戶并倚在窗前,最近的一封信還沒有拆開,信封上的地址永遠不變,讓人安心。

“女兒,最近天氣轉冷,應該是距離下雪的日子不遠了,你還好嗎?……”結尾例行加了個“我愛你”。爸爸還是那么容易說出深重的一個愛字。她覺得不舒暢,覺得輕率了些,但可以被原諒。明信片上是北京故宮的雪景圖,她知道她的父親兜游過很多地方,包括無數邊疆與異國,但他說過不管到哪里,最后他總要回到北京。

姜夢瑤渴望感知北京的美妙,那里是不是滿足并裹挾了爸爸所有的浪漫?那種歸屬感到底是什么滋味?是什么讓他不回來這片南方?

夜晚的臺燈總是亮到后半夜,姜夢瑤不多的睡眠時間里,有人隱隱約約地唱歌謠,有人在夢里抽泣,她分不清是自己還是別人。如今還多了樓上的走動聲,多聲呼應,此起彼伏,亦真亦假。

今天是新學期開學第一天,三年直上都是這個班級這班同學這群老師。姜夢瑤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后,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一堆移動到夢瑤四周,一人起頭,“領導!最新消息,曹營來了個奸人妄圖挑戰你的霸主地位。”

夢瑤收拾著桌柜沒抬眼,“細細說來。”

四周同學躁動地一句接一句,“瑤瑤!那個學校你知道吧?”他們吵吵嚷嚷,輪不到她回答,“嘿!傲得不行嘞,我剛看到人了。”“在哪啊他?”“老師辦公室唄還哪。”“老張又得了一寶貝,夠他樂的!”“北方來的聽說,擺明來搶名額來了,比不上我們這里,那個地方競爭多激烈啊!”夢瑤緩緩站起來,“你們聊,我上個廁所。”留下其余人還在興致奇高地討論。

姜夢瑤折轉去廁所方向偷偷去了辦公室,她扒著門邊露出兩只水汪汪的眼睛。好巧不巧,與正面對著她的曹賊對上眼神,那賊停頓在她眼睛里只兩秒,就把眼神移向老張。

夢瑤從容地敲了敲辦公室的門,她對于剛才在門邊偷雞摸狗的人毫不知情。“夢瑤!來得正好。”老張今天臉色紅潤得不日常,精神也拔高了幾度,“這是我們班新同學,吳謂!”

人模人樣。“老師有了個得力干將啊!”

吳謂木然伸出手,“你好,穆桂英,我是吳謂。“老張最喜歡把班級形容成戰隊,當他在班會上當堂把夢瑤形容成穆桂英,說她鎮得住下也拿得住上的時候,夢瑤一口噴出剛巧喝到嘴里的水,吐濕了前桌背后的衣衫。

夢瑤提上手,“還挺猛。”吳謂想抽出手的一刻,夢瑤拽住他,往下威脅般地拉了拉,她堆出一臉笑迎上對手眉頭皺起的臉龐,并把眼睛笑得變成兩條彎月牙。

象鼻子里插蔥誰不會,姜夢瑤最拿手。

他們倆還在這較勁的時候,班里已經涌起了擁護穆桂英地位的風潮。夢瑤對待同學自有她的一套,不諂媚也不擺譜,她不是個死板的乖學生。人類習慣揚長避短,稍愚笨者對此往往矯枉過正,呈現的完美假面讓人不適。夢瑤那么聰明,懂得露出條尾巴的好處,她所表現的恰到刀刃上的缺憾恰是旁人想要親近的。所以同學們不自覺地信賴夢瑤,也自主地護著夢瑤。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夢想,他們不會想要阻撓她的腳步,好像她的所有真假,都值得讓她登頂去觸碰那道彩虹。

往后幾天,這兩將都相安無事一派和平。

全因夢瑤回頭一想,認為自己實在幼稚,因為些風言風語便暴露行跡,顯得自己不自信。但她可以諒解自己,所有情愫與關于未來的確定,她孤注一擲地都交付給北京。她可以接受自己那日的魯莽。人對于未知總是懷有恐懼的,吳謂至今還是個未知數。但如今夢瑤只想管好自己。

她自顧自的想法苗頭最終還是被學期第一場模擬考撲滅了,她在門口堵住吳謂。

這是自那看起來遙遠的初次交戰后的再一場。

“你真是來搶保送名額的。”一定要親口確定。她明晃晃且不設防地站在明處,卻任由他在暗處像個摸不著的無底洞,她觸碰不到對手的邊緣線,卻不定時地被嚇得張牙舞爪。吳謂從她身旁直走過去,“不夠明顯嗎?”他徑直地走了,留下夢瑤在路旁。她轉身看吳謂一步步走遠,“鉆空子,小人!”她朝著那人喊一句,顯然他也聽到了,但不屑于回應。

“咔嚓”一聲,姜夢瑤扭鑰匙進來就迎上母親側身,她嚇了一跳,她想告訴姜望芙,“你現在樣子很怪,又哭又笑,真丑。”夢瑤沒說,因為她不知道是母親怪異還是自己的壞情緒影響了感官。

姜夢瑤放下書包,走到餐桌旁坐下,今晚五個飯菜齊整整擺在餐桌上。

“我聽說了,”母親又聽說了,“你這次得了第二名。”

“你也不用太在意,第二有時候是最好的。”真默契,她大部分時刻都能命中自己女兒的痛處,女兒也能心思奇多地想到媽媽的言外之意,就像現在。

……

“第二名的女兒沒資格見他。”夢瑤說。姜望芙手中的筷子一時頓住,媽媽的思維還沒有那么來得及跳躍到那個遙遠的丈夫身上,而被提醒了之后,她陷入沉寂,良久后才帶著不易察覺的哭腔說,“你不需要見他。”夢瑤似乎聽到了幽幽蕩蕩的另一句話——待在我身邊。

她抬眼看,眼前人并沒有開口再說話。

“他不回來,我只能去北京。”夢瑤要再提醒母親一次。她知道姜望芙一直覺得他會回來,即使他從開始就沒想帶她們走。媽媽飽含著這一絲流氣又安靜又發瘋,盡力保持體面地活著。所有人都不忍告訴她這個事實,但如今夢瑤受了現實打擊,她整顆心都飛到了北方,所以她決心撕破現實的假面。自己的努力是真實且可靠的,而媽媽的努力卻是虛幻的無指望的自欺欺人的。

“他永遠不會回來的,媽媽。”她不厭煩地再說一次,更提醒自己一遍。

多年來,關于他的任何指代都是禁忌,全部人甘愿當鴕鳥。

如今姜望芙史無前例地被提醒三次,這無能為力的事實。這積埋已久的風暴也就來得更猛更烈。餐桌延至家中處處被破壞得一片狼藉。姜望芙發作時一個勁地撕枕頭,撕衣服更像是要把自己撕碎。沒有什么可以讓她再砸碎的,能砸的在以往的發作中已然粉碎,新的用具都換成了碎不了的物件,尖銳的地方也用一層一層的膠紙粘平,這是姜夢瑤看到鄰居家的嬰兒防撞用的方法。

姜夢瑤看中機會,猛地從身后抱住抽搐的媽媽,不讓她把頭直往地面上沖撞。夢瑤手腳并用,反撲著把她按在長沙發上,用嘴咬住繩子,按部就班地捆住姜望芙的手腳。好吵,媽媽很吵,鄰居也在罵得吵人。她把手臂擱在媽媽嘴前,媽媽咬住就不喊了,鄰居也不罵了。而后她找了塊干凈抹布,擦下自己的手臂。

夢瑤收拾好家里,等待著姜望芙睡去。她敞開門以便聽到另一間房的聲響。躲藏進來的夜晚冷空氣讓癱坐在房間一角的姜夢瑤發冷,她在母親無數的發作過后,一絲一縷地極力想清楚那些過往。美人本身有時候就預示著一種災難,特別是無知如她母親般的美人。她遇上不知是代表福還是禍的父親,一步步走向躁郁,看來也怪不得誰,這是命運的驅使。

母親一向是沉默的,是發作的,是表演式的。姜望芙想讓夢瑤在自己劃定的范圍內走得漂亮出彩,夢瑤也便盡力走到她劃定的最邊緣準備起飛,現在看來像是即將出界了。

“噔噔蹬”。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學校里出現了新的威脅,而身邊也早藏匿著隨時準備引爆的炸彈。“冷靜。”如果選擇是必須要做出的,那也不是這個苦澀難言、筋疲力盡的夜晚。

“噔噔蹬”,她摸到了身旁一個網球,用力地往天花板擲去,發出“咚”的一聲。

徹底安靜了。

恰逢周五,姜夢瑤要去郵局一趟。北京昨天下了今年第一場雪,冬雪圖也像雪片一樣朝夢瑤漫天飛來,但她只想看父親眼中的冬雪。近來不會有他寄來的照片了,信上說他去了東歐,那是比北京更北的遠方,夢瑤不知道他到底要追求多么北的地方,但姜望芙曾無數次說,他會在最北地死掉,被風暴襲擊,被雪崩砸死,或被狗熊啃食,反正不知道他會怎么死去,但結果在母親眼中像是注定的。她詛咒起她的丈夫來從不留情面,像是日日盼望這一天到來。

小時候夢瑤聽了爸爸會死就哇哇大哭,姜望芙斥責大罵,“你哭什么!他會一個人死嗎。”

“爸爸會回北京的。”等她長大后她會這樣駁斥母親。姜夢瑤永遠相信,她的父親無論如何總會回到那兒。

她把熱情的朋友們發來的圖片仔細挑出幾張一齊放進信封里。她想告訴她的爸爸一句,“你的北京下雪了。”

直到姜夢瑤聽聞到關于雪的一切,那心才澎湃起來,暖流越過昨晚起伏的山巔,從發冷的腳底往上通往全身。教室里同學們鬧哄哄的,空氣也顯得悶,但她覺得很溫暖,很難得,很不適應。她逃到空闊的操場上,四面八方的冷風朝著姜夢瑤一個中心進發,吹得她眼睛發紅得像個可怖的野兔子。她蹲下身來,適應了這樣的氣溫。

她哭得像極了發瘋的媽媽。

“上課了同學。”在拐角處,是吳謂的聲音。哭聲一下止住了,迅疾地像能控制一樣。她深埋進交叉的臂彎里,用眼睛左右摩擦衣服,再靜靜埋在環臂里。吳謂在旁邊靜靜地等,周遭一片空闊的“呼呼”灌進耳朵和胸腔里。

“穆將軍為什么哭?”

良久之后,她抬起猩紅的眼睛,“因為我打算要和小人死拼到底。”

吳謂笑了笑,“愿意奉陪。”

她下決心要做出行動,為了要獲得這個最大的安心與溫暖。

“噔噔蹬”的聲音聽得多了也就習慣了。她早早地睡下,在不定時的間奏中,夢里的爸爸像小時候一樣抱著自己唱那首《搖啊搖》。她問媽媽在哪里,爸爸說,媽媽和他在一起。

夢瑤醒來時,那邊的聯盟就集結了起來。

吳謂出現在自己家里。夢瑤對他此刻的出現不明所以。在自己想象的明朗結局中,她已經排除了眼前這兩人的阻礙。如今他們一齊出現在了自己眼前,在夢瑤看來,自己和他們倆明顯的成了兩派。

“太陽都照屁股了才起床。你同學啊不認識嗎?”姜望芙此時很正常,但這棟樓的人都能聽到她時常的嘶喊,“吳謂多多照顧我們瑤瑤,她聽話著呢。學習上多照顧些,鄰里樓上樓下的也方便。”直到聽見最后一句,姜夢瑤才回過神來,“噔噔蹬”,每晚睡得比她還晚的噪音發起者,是這個對她有威脅的吳謂。

夢瑤猶如看戲般看眼前人攀談。等媽媽進了廚房,她才走近來,坐在長沙發上,“你怎么在這?”說出口就覺得問題愚蠢,姜望芙該知道的一個也少不了,她也一定知道吳謂是女兒的競爭者,又在他搬進來的時候見到過。他們倆的目的一致得很。

“下樓恰好撞見了姜阿姨,她讓我進來坐坐,才知道原來是穆桂英的家。”

……

“這次考試祝賀你啊。”姜夢瑤真心地祝賀。冷靜過后,她明白眼前這個人不同于姜望芙,姜望芙需要智取巧取,她們之間是一場心理戰,而應付他只需要提高自己的實力,即使他本不該鉆空子成為自己的競爭者。

“姜夢瑤。”

“嗯?”

“我的目的其實很簡單。其實也算不上是我的目的。”

“我知道。但你不知道,我的目的很復雜。”

這個目的包含了很多不具象的東西,可以是夢幻、浪漫、想象與愛,是所有的心之向往。

“為了這個鬼哭狼嚎的?”他看著她的眼睛,這雙眼睛不像那天紅得要崩出血來。此刻女孩的眼睛,他考究著覺得異常清澈,像個漩渦要把人給吸進去。

她必要的時候從不示弱,回看著他但不回答,場景怪異得像一場莫名的博弈。

“你還可以考著去。”他本來想說的是“怎么樣姜夢瑤你都可以觸及你的目標,你不需要這么難受”。他覺得這雙眼睛太吸引人了,越看越恍惚,他不再看她。

“吳同學你也可以。你不覺得你太過分嗎?我十拿九穩的東西,我最開始就一步步奪取的東西,憑什么讓你們這些耍小聰明的人給奪走!”她顯得咄咄逼人,但是這時候她也一點不想隱藏駁斥的爭取的本性。

“我們這些人,姜同學又知道些什么?”

耍聰明的是他嗎?他不過是自認瀟灑地走下去而已。夢瑤沒有回答。我不需要理解你的難處苦楚,我不要拿我背后的北京和你意味的北京做比較。她這么想著,覺得無須再聊下去了,接下來就憑各自的本事吧。

夢瑤隔天到學校,卻發現吳謂成了自己的新同桌。她旁邊一直空空無人,但有桌子椅子。收起來的作業過多,她申請給老張,他便想了這個法兒。其他同學找夢瑤問問題,直接坐旁桌也方便些。

她聽聞是吳謂自個兒去跟老師申請的,用的什么原因不清楚,反正最終他如愿以償了。姜夢瑤忍不住往他目的卑鄙里想,得出的解決之道是,不管他再做什么也不置理,讓他自己瞎忙活去。平時同桌的日子她抓著問學習上的難題,在這方面她知道自己和他還有些差距。

后來連著上學回家他也跟著自己一起。吳謂面對質問永遠那套回答,“我家就是這條路我沒辦法,但每次都能碰上也是巧了。”

每周五姜夢瑤去郵局都讓他自己回家,這個希望她不想與任何人分享。而當吳謂終于決意要跟著她一起去,夢瑤動了她的心思——如果吳謂了解了自己這個無人知曉的夢幻,他會否給自己一點施舍?中間已然經過了幾場考試,始終追不上他的現實讓自己幾乎要垮下去。

她流淚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臨近那個夢的時間越來越緊迫,現實卻施加著越來越重的無力感。而每每發泄后夢瑤總會感到麻痹。如若沒有北京給予的希望,第二名是最輕松安適的位置。這夢是她的最美愿景,同時也像個黑洞一般反噬著自己。

如今她為了目的什么都要握在手中。

去的路上夢瑤開門見山地問,“你這次想知道什么?”

吳謂笑笑,“想知道你想告訴我的那個。”

……

他們倆下課后,走向家的反方向,去到夢瑤無比熟悉的郵箱旁。吳謂看著她從書包最里層拿出一封信朝筒縫里塞了進去,“啪”的一聲,沉甸甸的。

“我其實并沒有多少關于爸爸的真實記憶,一切關于他,都是通過他每次寄來的信件那些字句,想象組裝起來的爸爸。對了!還有外婆家里極少說到的一些,他們說他是個好人,你想想,拋妻棄子怎么也是好人。反正他是個禁忌,在家里,外婆家,在他女兒我這里,都是。” 姜夢瑤與他說著走著,找了個臺階坐了下來。

“姜望芙很愛他,愛得她都發了瘋,但只要父親還在這世上,她也就會好好的,會盡力演出一切如常的樣子,盡力在外人面前表現平靜。”

“我也很愛我的爸爸,愛想象中的爸爸。有時候我覺得一切都很真實,他寄來的信件,我對號入座都讓我覺得他就是那樣的,與我想象的那人沒有區別,浪漫的、神秘的、不知所謂的,不管不顧屬于北京的。”

“可能因為我和姜望芙,我們這一切都太南方了。你知道我說的什么意思吧,反正他就離開了,不回來了。而我們仍然很愛他,我不知疲倦地想象他。”

“我媽媽也愛我,他們都說我的樣子很像爸爸。她很想抓牢我,不要我跟他一樣亂跑。她不能抓住爸爸,現在她也抓不住我了,她很累,我很累。我不知道我適不適合北方,但我要用我的四年甚至更多時間在那呆上一陣,全身心地感受他。”

“即使我沒有那個名額我也可以去,我一定會去。”

吳謂永遠記得她說起來顯得似乎孩子意氣的一句,“你知道嗎,我最厭惡的書就是《月亮與六便士》,我最討厭每晚懸在頭頂的月亮。”月亮明晃晃,神圣又傲慢地高高在上,它哪會管人間動物因它而發生的無可奈何。

夢瑤覺得該點到為止,扭轉臉看著吳謂,她慘淡地笑了笑,示意她說完了。

她拉了拉他的衣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該回家了,今晚要不要來我家吃飯?”

吳謂沒想過她會這么直白,他隨著女孩所說的大片大片的描述,陷進一種她本身既矛盾又艱難的黑洞里。她拉自己的衣袖,這讓他猛地跳脫出來。

“姜夢瑤。”

“什么?”

“沒什么,叫叫你。”

今晚姜望芙沒有回來,夜晚的冷風從窗口灌進來,夢瑤放下盒飯去把窗關上。

“姜夢瑤,我一開始搬到樓上,房東就跟我說這屋就一個缺點,隔音不好。你家那些異常我都能聽到,很吵,也很詭異,我本來打算重新找個住處。”他從來都不想管顧別人的事,“那日碰巧遇見你媽媽,她看起來很正常,但我因此也更吃驚。并且那次之后我知道原來樓下不僅有發瘋的女人,還有對我很不友好的你。”

“在學校里這樣跋扈一人,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那日你堵我說搶名額的事,我其實無所謂,但我的父母有,他們費盡心思讓我從北到南。”他說得很直白。

吳謂很早以前思考過,如果人生來是一個空杯子,那這么多年能裝進自己杯子里的東西實在太少,他以往都自認逍遙,來去無牽掛。如今越了解眼前這個女孩,他越想靠近她滿當當的水杯,往自己的空杯子里盛上那溢出來的一些。

吳謂貪婪地想知道更多——在如此矛盾的她身上,這個名額能代表多少。他打算誠摯赤然地坦白,讓他任何的心緒在她眼中,不再別有其他卑鄙的目的。夢瑤拿起盒飯,聽了笑得咳咳響。她放下盒飯,撐著頭聽小人顯出真面目。

“我前些日子經常聽到哭聲,沉悶的但又不是和你母親那樣生病了的聲音。”

“是你的哭聲。”吳謂往沙發后躺,敗了的頹勢。他對于順著他們指示的路走下去從沒有意見,即使看起來方法卑鄙了些,但他確實沒有這個概念,過往他的水杯里空空如也,人生沒有多少所謂,但現在他明白眼前這個姑娘,承受了十八年里飽含的太多有所謂,她走不出去。夢瑤也往后躺,他們并排著,無言看著眼前漸黑的夜幕。

“姜夢瑤,你現在的決定意味著背叛了你媽媽,對吧?那次我聽到她病了,隔天你也在操場上哭得像家里死了人。”夢瑤側身看著他,晶瑩的眼睛印著窗外的流光。

“她不會有事的,爸爸不回來,但他永遠會在北方,而她也就會永遠在這個家里等著。”

“而我,我為這個夢做了很多年的準備,描繪了很多未來。”

但夢瑤,他第一次顯得親切地叫出她的名字,而不是全名或聽起來戲謔的將軍名號,“這種犧牲或許會比你想象的要大,你要想清楚。”有些東西是虛幻的,她的愛是想象的,但只有身邊的所有是真實可觸的,為了那個龐大又虛幻的泡沫去犧牲掉現實的一切冷暖,代價會很大。

“我想清楚了,那個光源很大也很暖。我總覺得不會被打破的,我這樣子的想象的愛,是最好的愛,它永遠飽含希望,好像那感情真的成了夢想中的那樣。至今它確實成了我最好的愛,尚未被打破的愛,由此我心之向往,不由我身。”

吳謂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難得真誠地說,“那我會幫你。”

“我是不是已經攻克下你這個難關了?”她一下子靠近吳謂,他的心臟猛跳了一節拍。“腦子不得勁怎么幫都幫不好。”他別扭地說。父母一周一次的視頻電話都對他抱有“威脅性”的厚望,拿下城池的陣勢,但和那個女孩說的“攻克下你這個難關”相比,顯然是不同的滋味。

今天的風更大也更蕭瑟了些,這無礙于夢瑤快樂地蹦蹦跳跳,她拉著吳謂在大操場上賽跑,他們一起在陰天里沖刺,賽過對方,賽過寒風,也賽過時間。

姜望芙今晚也沒有回來,她即使對姜夢瑤疏于生活上的照看,但整晚不回家的經歷還是少有。今晚夢瑤十分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狂喜的情緒,明天說不定能收到父親寄來的信,學校也提前宣布保送的名額就是姜夢瑤,學校不會罔顧她這幾年付出的一切。她打算安心地睡上一覺,等她醒來,再想想明天怎么對付姜望芙。

她想起和吳謂度過的這個下午。

“吳謂你去過北京嗎?”夢瑤在操場旁的大階梯上坐下,他強拉著跑了長跑的她站起來,“去過。” 夢瑤抓緊他的手腕,“不公平,怎么沒告訴過我?”她像個小孩在討委屈,吳謂低頭看了看她抓緊自己的手,再看向她,“我去過的北京和你的北京,一定是不同的兩個。”他不想自己用一些膚淺、平淡的詞語去形容這座城市。自了解她后,北京也在他心里發著光,他想那一定不是那個他匆匆經過的城市。

她感受到眼前這個明明什么都不那么在乎的人看著她的眼神顯得寵溺,像在看一個小孩。小孩對自己摯愛寶貝的蠻橫、執著、干凈的情感確實如同她那多年的感情一樣,“到時候自己去感受吧瑤瑤。”

姜夢瑤不得不承認這種眼神把她給迷住了,媽媽也是用這種眼神偷偷把錢包里父親的照片拿出來細看、觸碰,無數次地。

“吳謂,你小時候聽過《搖啊搖》嗎?”她突然問他。

“唱給我聽吧,把詞里的外婆改成阿爸就行。”

吳謂不問原因,緩緩地唱,“搖啊搖,船兒搖到阿爸橋……”

姜夢瑤看著這個哼著歌的男孩,“阿爸好,阿爸好,阿爸對我……”她親了下吳謂的臉,轉身向前跑去。

吳謂原地頓了十來秒,后追上夢瑤,牢牢牽住她的手。他去北京的事還不確定,但這一刻在他的心里確定了,確定了姜夢瑤和有她的北京。

兩個人是勢均力敵的對手,兩個人都必須是贏家,“吳謂,我們一起去北京。”

夢瑤不覺得這個干癟的房間如往先這么冷了,身子反而還熱乎乎的,她就著這種暖和睡著了,嘴角帶著對未來美好想象的笑意。樓上難得沒有“噔噔”的聲響,其實吳謂睡不著,他渴得喉嚨走火生煙,但他不想走動發出聲響影響樓下那女孩兒。

南方在凌晨下了一場極小極碎的雪,下雪的時間短暫得就像與宇宙磅礴相比,如螻蟻般大小的人們。在這場寒天中,人們陷入深眠,姜夢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半夢半醒中她覺得冷,冷得蜷縮成了一個還在母親肚子里的嬰兒狀。

等她在睡眼朦朧中接到警察打來的電話,她跑上樓去拍打吳謂的家門。“噔噔蹬”“噔噔蹬”,這匆匆跑來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靠近,姜夢瑤聽來又覺得越來越悠遠綿長,在她面前出現的白色幕布先呈現只一圓點的紅,而后再迅速往四周蔓延,染紅了漫天的冰雪世界。

姜望芙如一片玫瑰花瓣一樣從高樓墜落,染紅了地上僅有的一星半點的雪,經過的一個路人脫下外套蓋在了她身上,美人不應該難看地死去。

萬里無云的天空,飛機在其中掀起一場海嘯。這個冬天經歷過最寒冷的時候就會迎來春天。媽媽一生愛美,她應該在春天里凋謝,但她死于臘月寒冬。她日日地等,等這一天等了好久,等丈夫回來,或等他在一心冒險的旅途里死去,而結果也如同她千萬遍的詛咒一樣。

姜望芙留下一封信,“記得我說過的嗎,沒人拴得住你爸爸?他死的地方不是你夢想的北京,在東歐一個小村莊里。很奇怪,聽到這個消息那刻,媽媽松了一口氣,我好像好久沒有這么輕松過了。”

“關于你,你很像他,無論如何都會站起來,都要不顧一切地出發,你們太愛冒險,有無窮盡的精力,所以我也愛你也恨你。每次發病后,我在心中和你說過千萬遍對不起,更對不起你是我們的女兒。好好生活。沒有了我劃定的范圍,他的女兒一定會飛得很高,很美。”

姜夢瑤的世界轟然崩塌,她向來強大的意志力噼里啪啦地根根繃斷,剩下幾根繃緊的弦絲維持著人的運作。如今不論現實還是夢幻都拋下她,如一縷青煙化走,這白茫茫大地也真干凈。“你說得對,代價真大啊。”她自謔地對吳謂說了一句。這一天出奇地冷,眼睛也很干,讓人流不出淚來。

吳謂陪著她熬這剩下的寒冬,一日兩人三餐。“我下來住,睡客廳。”他知道大部分時候人最終的痊愈需要靠自愈,但不妨礙他總心驚害怕在這過程中,那弦絲最終一刻的斷裂,害怕聽到那個玻璃杯落地粉碎的聲音,他怕萬一。

姜夢瑤很安靜。表面上越安靜,暗地里的漩渦越涌動。

即使是保送,她也仍按以前的步驟在生活學習,仿佛一切沒變。但她變得不說話,吳謂看著她不動聲色地搬進姜望芙的房間里,她時常并不在那個房間的梳妝臺上做習題,每當這時,他就靜靜地坐在那個大衣柜與床的間隔地板上。房子很安靜,兩個人隔著一扇衣柜門并肩坐著,這種時刻變得怪異且日常。

時鐘上是下午五點,“出來吧好嗎,該吃飯了。”他輕聲說,同時緩緩打開衣柜的拉滑門。人的衣柜有使用者慣來的氣息,她安靜地抱膝坐在那里,抱著一沓舊信件。

在這之前,她在柜子里聞著熟悉的味道,流不出淚來。這一天她終于抽出神來,極力想探尋三人落得如此境地的根源——她從未全然明白的,父親執著追尋的到底是什么?媽媽的愛到底是怎樣絕望的愛?而自己那想象的,現在已然被打破的情感又是怎樣萌芽生長的?但大部分時間她的腦子都是空蕩蕩的,想不出些什么。最后能感知到的,只是如流水一般的時間流動。后來她什么也不去想了。自己、氣味、信件,在這個封閉且黑暗寂靜的空間里竟意外地和諧。

回顧不了過往也想象不到未來,那永遠這么待下去也很好。

她聽到了人聲。從打開的衣柜門迎進來的光十分刺眼。她適應后,遲緩地仰頭,呆呆地望著門前這個人,不是爸或媽。

“吃飯吧,好嗎?”他聲音很輕,重復說了一遍。她點點頭。

“還有半個學期。”飯桌上她終于開口,是許久以來的第一句話。

吳謂被嚇到了,轉而急忙說,“對。”停了一會兒,他終于問出口,“繼續走下去嗎?”

夢瑤點點頭,“帶著媽媽一起去。”

她在今天終于想清楚的是,她的媽媽一生不敢涉足那個地方的原因。這中間的結界不僅有愛里的尊嚴,還有害怕。害怕自己放下尊嚴去到北地,那人卻還要遠走高飛,那樣的永無指望,她的媽媽不敢去試探。在得知自己丈夫死去的那一刻卻可以了,他終于不會離開了,他最終還是回到了北京,自己可以安心待在他的身旁。

“你回去吧吳謂。上午的電話我聽到了。”他本以為她那時還在睡覺,這房子也確實隔音不好。“名額沒有了,留在這里沒有多大意義,雖然這里競爭小。”但還有姜夢瑤這個麻煩。他父母已經知道這邊的情況,猶如他們那年輕易地把吳謂孤身一個“發配”到南方一樣,強硬的命令已經下達,他們不會容許自己兒子陷入這樣復雜的局面之中,何況是在他們掌控不到的南地范圍里。

“我沒有打算走。”他對父母也是這樣回答。

“這樣對我和你沒有好處。”夢瑤很冷靜地說。特別是對他,他在備考之余照顧自己一個是綽綽有余,如今卻加上了她這個別人眼中的負擔。

“往前看吧,我們都往前看。不是說好了嗎?”

吳謂聽到她說出這句話,稍微放下那個“萬一”的擔心,夢瑤總會向前看的。而說好了他們一起去北京,如今他卻還未企及目標。

兩人沉默了很久。

“你一個人可以嗎?”他問出口后,希望她回答不可以,又希望她說可以。

“總要面對的。”

他走了,因為她說總會在最高處相見,在明年這個時候。

春天萬物復蘇,冰雪消融。她一如既往地去學校,再回到空蕩蕩的家,一個人做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蹲坐在柜子里發呆……盛夏陽光燦爛,氣流蒸騰。四周的氣氛都很緊張,她也試圖參與并感受這種氛圍,和其他人一起緊張,一起向前沖,這樣她也就沒時間往回看。

高考最后一科是英語,她安靜地待在家里,安靜地望著時鐘。指針準時抵達下午五點的時候,高考結束了。她發愣了許久,回過神來也猶覺恍惚,她起身去給自己做今天的第一餐飯。

每個人結束青春的時刻不同,這種時刻通常都是未來的日子中,在回顧往昔的時候被自我定義的。姜夢瑤此刻不會意識到青春的終結,她只在發愣之后突然覺得,該給自己做頓飯了。

夢瑤在某一個夏天終于站在了北京大地上,這里和她曾無數次的想象對比,不同卻也相似。她要熬過好多個不同于南方的,四季分明的時節。她初在這座城市經歷的,是夏天更徹底的藍、秋天漫天的黃與正值如今的、冬天更凜冽的白。

到了那最冷的一天,北京的風吹得刺骨,她從早晨就一直站在父母跟前,出神地望著他們倆的黑白照極相近地鑲在一塊碑上。出生的日子不同而死期卻在同一天,這樣的感覺難言,有些和諧,有些奇怪。其實時間也流走得讓人捉摸不透,在她印象里死亡似乎是很久遠的事了,但卻只過了一年。天太冷了,她看了太久,眼睛很干,流不出淚來。

這一年冬天,北京的風仍舊呼嘯刺骨。今天似乎格外地冷,跟上一年那個冬天一樣。伴著肆意飄落的雪片,漫天雪白。夢瑤兩手往口袋的更深處探去。

“夢瑤好,夢瑤好,我對瑤瑤嘻嘻笑。”歌謠只反復唱這一句,遠遠地飄來。

夢瑤轉身,那個已經許久未見的男孩正“鑲嵌”在遠處的一片白茫茫中。他大聲地唱歌謠,他急速向她奔來。

男孩抱著一束玫瑰,在她眼里這只是一點紅,但卻紅得不尋常,與天地的雪白相映襯,猶如帶來的火種。她伴著這漸趨漸近的聲音,再回頭蹲下來平視那塊墓碑。

“吳謂給你們送花來了,很紅很暖的花。”夢瑤微笑著說,凍得發紅的手撥開墓上厚厚的雪。

凜冽的風,終于一波一波地漸趨平靜下來。

她恍然明白,青春已然逝去,而無盡的未知正向她奔來。

她看向那個男孩,使勁地向他揮手。

“我在這里!”她想喊,卻喊不出聲,張口就覺得鼻子很酸。

姜夢瑤明白他會聽到她的“聲音”,知道她的坐標。

風,終于停了下來……

在這蒼白且遼闊的天地間,好像只能聽到那緩緩重復的歌謠、止不住的陣陣抽泣聲和有人踏雪奔來的沙沙聲響……

責編:周朝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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