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時期“走染坊”的平定人

李克明 曹素英

商號分布示意圖

山西平定在明代就有鄉(xiāng)民赴外從事染坊業(yè)。到了清末民初時期，由于人口激增，加之十年九旱，出外經(jīng)商就成為許多農(nóng)民的首選。當年流行著這樣一句順口溜：“平定三大行，先生廚子走染坊。”境內(nèi)一些村莊的大多數(shù)農(nóng)民除了種地外，就屬這“三大行”了，可見當初的無奈。所謂“先生”是在私人作坊、店鋪中先當學徒，經(jīng)數(shù)年的苦熬磨煉成長起來當了管賬先生的，也就是現(xiàn)在的主管會計，這算是“三大行”中最好的職業(yè)了;“廚子”就是做飯的;“走染坊”就是染布的手工業(yè)作坊工人。“走染坊”這種職業(yè)最苦，而且人數(shù)最多，在外遍及平定大半個城鄉(xiāng)，有“左家、陽勝，走染坊的一群”“南坳、鎖簧，染商一幫”“龍莊、亂流，數(shù)不清的染戶”等民諺可作證。平定人將這些人叫“走染坊”。

一

“走染坊”以走為主。當時，晉冀未通鐵路，陸路坎坷崎嶇，走染坊人所到京、津、冀、魯?shù)鹊爻贁?shù)東家或掌柜乘駕窩，俗稱“架窩子”出行外，多數(shù)人則是跟隨駱駝隊、馬幫或牛馬大車，沿著古驛道艱難前行。遠則逾千里，需走二三十天;近則二三百里，也要走數(shù)日。這群外出謀生的人中，他們或是父子、兄弟、親戚，懷著對美好生活的渴望，手推獨輪木車，俗稱“螞蚱車”，風餐露宿、日曬雨淋或風雪交加，行走在崎嶇的山路間，恰如當年的“走西口”。

據(jù)清雍正八年（1730年）《井陘縣志》載：“通計井邑大路，東至獲鹿七十里，西至柏井驛八十里。東西官道，山石嶙峋，備極險峻;近復崩塌，不堪行旅。一經(jīng)雨雪，時有觸崖墜石之患。”

平定義盛號染坊的二掌柜（中）、四掌柜（右）和五掌柜（左）

清康熙丁酉年（1717年），宋家莊村人編撰的《五言雜字》中稱：“有等生意人，親自下東邊。頭程槐樹鋪，次日過固關(guān)。井陘獲鹿縣，欒城共賈店。正定福成驛，深澤無極縣。藁城與趙州，相隔一馬站。平山通靈縣，南宮元氏縣。村莊和店鎮(zhèn)，何處沒鋪面。駝靛數(shù)十馱，鋪子賃幾間。尋下主人家，連忙把甕安。買些柴和炭，風匣不住煽。熬堿一大鍋，缸內(nèi)起金蓮。罩網(wǎng)用鐵箍，印子線繩拴。幌桿槌布石，二物在門前。家伙俱停當，染布有何難。毛蘭與皂青，印花最亮暄。開了一半載，年終轉(zhuǎn)回還。賺錢幾百兩，掙錢幾十千……”這確是對當年“走染坊”情形的真實寫照，可見其之不易。

二

平定印染業(yè)的興起，據(jù)民間珍藏的家譜記載，明代即有鄉(xiāng)民赴外從事染業(yè)，后隨著棉紡業(yè)的發(fā)展，至清乾嘉時期，逐漸走上鼎盛階段。他們從學徒3年開始，直到被聘掌柜、成為東家，建立自己的商號，都是本著“誠信經(jīng)營，顧客至上”的原則，贏得了良好的聲譽。

以染坊起家發(fā)展壯大的有王家峪村“純一堂”先祖王森，當年手推獨輪車到京城，在染坊開始學徒。隨著時間的推移，王森積累了一定的資本，便讓兒子王熙魁、王熙純到北京，在前門附近租賃了幾間房屋，開起了自己的染坊。主要染綢、布、棉線、衣服等物。最初的染色比較單調(diào)，以深蘭、淺蘭、藏青為主。

二戰(zhàn)以前，德國商人從德國運來一船化學染料在中國進行推銷。當時，大多數(shù)染坊主卻無法認可這種染料，怕?lián)L險，無人問津，王熙魁購買了一少部分回去進行漂染。結(jié)果，染出后的布匹，比用傳統(tǒng)染料的顏色鮮艷，還不易褪色，受到顧客的喜歡。于是，王家便花巨資將整船染料買下，并和德國商人開始貿(mào)易合作。因王家誠信經(jīng)營，經(jīng)過幾次合作，德國商人便把王家定為中國代理商，由王家推銷德國染料。從此，王家的染坊生意越做越大，便在北京前門附近購置房屋，擴大經(jīng)營，還有了自己的招牌“東晉和”。隨著生意的擴展，逐漸由“東晉和”又分出了“西晉和”，當時從業(yè)人員達到100多人。本村有很多人在“東晉和”“西晉和”當伙計。而王家染坊視自已的招牌為命根子，堅持信譽第一，寧肯虧本也不能做玷污商號的事。當王家染坊資本積累到一定程度，便將富余資金用騾馱回原籍置地修宅，“純一堂”便在此時應運而生。

宋家莊村王氏先祖王明，明末在山東武城縣甲馬營做染坊生意，經(jīng)數(shù)十年努力，買賣越做越紅火，傳至四世王賜福、王賜祿時，他們抓住當時清廷借運河大興漕運的機遇，傾其積蓄購置兩只大船，在京杭大運河搞起漕運，并利用沿岸停泊間隙，搞大宗小宗批發(fā)，獲利頗豐，貯積漸巨。之后他們又在山東運河沿岸開設(shè)了10余家商鋪，在江蘇姑蘇開設(shè)了綢緞莊，并將總店“合裕店”設(shè)在河北故城縣鄭家口，當時僅鄭家口的鋪房就達300余間，同時，在原籍置地修宅，成為平定州城附近的一大巨族。

亂流村石聚祥，乾隆年間經(jīng)人引薦到河北一家染坊鋪學徒，三年后成了精通業(yè)務的使水“把式”，后自己獨立開辦了一家染坊，他以“積德”“恒心”為信條，誠信經(jīng)營，買賣越做越大，又在天津開設(shè)了布店。傳到兒子時，又將生意擴大到山東濟南、東北沈陽，并創(chuàng)辦了綢緞莊、皮貨店、當鋪、票號，至道光年間，發(fā)展成為平定境內(nèi)的一大富商。

西郊村趙忠貴，民國初年經(jīng)人介紹到天津，在宋家莊村某人開設(shè)的“德源誠”染坊學徒。三年期間，他勤學好問，善思細研，掌握了一整套染布技術(shù)。不僅如此，他在鑒別顏料質(zhì)量、估算出染率方面，有“一眼中”的絕活，并對硫酸、火堿兌比也有絕招，經(jīng)其親手染出的布料，色重、光滑、不落色，深得老掌柜的器重。后來，老掌柜將其三女兒許配給了趙做二房。多年后老掌柜將“德源誠”染坊交給他經(jīng)營。他接管后，大刀闊斧地進行技術(shù)改造，將由人工染布作業(yè)改為用進口機械設(shè)備作業(yè)，使“德源誠”一躍成為天津一帶設(shè)備精良、技術(shù)一流、管理規(guī)范、知名度較高的染坊，當時是天津?qū)嵙π酆竦木奚讨弧５矫駠辏?941年）人員達60多人。

三槐堂外景

三槐堂內(nèi)景

據(jù)劉宗成所撰《民初晉商在無極》（《晉商史料與研究》山西人民出版社）一文載：“河北省無極縣，在民國初期有印染作坊32家，分布在縣城、郭莊、北蘇、郝莊、祁村等11個集鎮(zhèn)，從業(yè)人員177人，全系清一色的平定人。”再如劉續(xù)亨撰寫的《我所了解的在天津的山西商人》（《晉商史料與研究》山西人民出版社）一文中稱：“在天津山西幫染坊多數(shù)是山西平定人。”

三

平定人在外埠的染坊，主要經(jīng)營絲綢、棉布、紗線和毛織物的染色及漂白業(yè)務。印染最關(guān)鍵的絕活就是配料（搭配顏色），印染師傅依照傳統(tǒng)的經(jīng)驗、獨特的染布技術(shù)，染出的布色澤均勻、光亮、不褪色，深受人們喜愛。計有：深藍、淺藍、缸靠（毛藍）、紅青、黑、大紅、桃紅、粉、黃、絲黃、大綠、醬紫、雪青、淡青、鴨蛋青、魚肚白、墨灰、銀灰等，此外，將大綠色布投入做豆腐的熱湯中，即可變?yōu)樯疃股朔Q“燒紅綠布”。尤具特色的還有藍底白花的印花布，其花樣頗多。制作方法是先將所設(shè)計的圖案刻在皮板上，然后把立粉漿刷在布上，布的無花處著深蘭色，漂染后立粉掉去，美麗的白花便呈現(xiàn)出來，這種花布永不褪色，清末、民國時期十分暢銷。有的客戶便以“染就江南三日景，提出揚州一片紅”“染青靛一鎮(zhèn)無比，出翠色天下奪魁”等楹聯(lián)相贈。有的平定染坊，對自己的染技也十分自信，競自書楹聯(lián)：“無限青藍經(jīng)我手，幾多朱紫出我門。”在過去京、津、冀、魯?shù)鹊匾矎V泛流傳有“沒有平定人，就開不成染坊”之說。

“德裕成”店鋪門面

過去，商品主要的交易方式是趕集下鄉(xiāng)。山東、河北一帶縣城的集市，都有固定的日期。一般是5天一小集，10天一大集。如初一、初六集或初三、初八集等。染坊的伙計基本都是邊干活、邊趕集、邊下鄉(xiāng)，每5天下鄉(xiāng)4天。有集市的在集市設(shè)固定攤位，沒有集市的則選幾個村莊串村取布、接布，不用現(xiàn)金交易，到農(nóng)歷臘月結(jié)算時，染坊派伙計上門結(jié)賬，收回加工費。這樣既做了生意，又迎合了顧主，還能在鄉(xiāng)間得到意想不到的“信息”，可謂一舉多得。

農(nóng)民染的品種大多是布和棉線，顏色深淺各有所求。而染坊所染的活，必須做到加工質(zhì)量好，水洗不褪色，交活時保證原件不虧尺、不短兩、不錯亂。染工接送布和線，有一套完善簡便可信的方法。對農(nóng)民送來加工的布和線必須認真記載。因為一個染坊有多名染工收布，染時合在一起，送時還得分清。有三方面標記：一是將布、線主人的姓氏、地址、所染布料尺寸、染色要求，詳記在水牌（薄竹板做的，一寸見方）上，做取物憑證;二是加工染色記號;三是染工代號。記載時，先要當面量好尺寸（線則稱斤兩），雙方共認，然后在布角或線上標明上述三方的標記。線的記載手續(xù)較復雜，由于線上不能書寫，故要用牌子，也叫水牌，拴在線上做標記。牌子是兩半對成一副，牌上烙有“火號”或“火印”。如正、山、全等字樣。“火號”是染工代號的標記，也是染坊的印記，以防止偽造、假冒，取貨時對牌子。

四

平定人印染顏色除用少量的進口染料外，仍主要用平定的靛（亦稱靛藍、靛青，平定山上長著的一種植物），它是用蓼蘭的葉子發(fā)酵而成的有機染料，還有媒染劑鞣酸，可使染料固著于纖維上，顏色經(jīng)久不褪。染藍布時，在大染缸中裝上清水放入靛，加上適當?shù)耐翂A和石灰一起攪勻，通過化學融合，成有淺有深的藍黃色液體，將布浸入泡數(shù)小時即染成。每年的陰歷六月底至九、十月間是印染的旺季，活兒多。由于氣候的原因，染出的布質(zhì)量較好。人們經(jīng)常看到染坊的院子里，高高的繩子上掛滿了染好的藍布在陽光下晾曬。

印染者在染布的過程，要忍受“一傷二臟三吃苦”。一傷，染布大缸中有堿有石灰，染工終日雙手在其中攪拌，除皮膚受腐，皮開肉綻外，指甲都被蝕壞變型。二臟，染布過程本來臭氣熏天（顏料帶酸性），到了夏天更是難以忍受，染出的布要用凈水洗（當?shù)厝私袛[、投）三遍，手長年是黑的，洗不掉。到了冬天，山東、河北染坊不生火，染缸常結(jié)冰，洗布時要用木棒擊碎冰塊后再洗，寒冷入骨。三吃苦，布曬干后，要用壓布石（形似元寶，兩頭翹，長一米有余，有五六百斤重）平布。染工將快曬干的布展開，放在壓布石的槽中，雙腳踩在中間的木軸兩端來回滾壓，如滾動不平衡，就會倒入一旁砸傷人。

“走染坊”受苦受累一年，每年進入臘月就停止營業(yè)，叫“剎作”。剎作的第一天就開始下鄉(xiāng)協(xié)助東家向農(nóng)民討要一年染布的欠賬。這項工作完成后，他們就要到顏料行、糧食店還清一年來在染坊所賒欠的款項，結(jié)算一年盈余，高高興興準備回家過年。一般在臘月二十前后動身，年前就能到家和親人團圓了。為啥要用這么長時間才能到家呢？那時，山東往西沒有鐵路，都靠步行。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九月，石家莊到陽泉雖然有了鐵路（正太鐵路），但火車票價昂貴，一個人的車票錢得100斤米錢，為節(jié)儉他們寧肯走三天，也舍不得花費一塊銀元。

染坊人不管有錢沒錢回到家中，總是夫妻兒女團圓了，一家人高高興興過上20多天。一過正月十五、二月二，就又該動身走了。男的愁眉不展，女的哭哭啼啼，真是心如刀絞，難舍難分。推一天兩天，推來推去還得走。臨走前，各家的妻子，都要對自己的男人千叮嚀萬囑咐，然后送出大門，送出村。女的哭成淚人兒，男人一步三回頭。女人們等到看不見人影兒，回到家里爬在炕上還要痛哭一場。慢慢的這種惜別之情才能緩下來。這時，一群婦女的肚子就鼓起來了，因為這些“走染坊”的人都是一起回來，又一起走。所以，婦女們懷胎生孩子的時間都差不多。這就留下了以下獨特的歇后語：“夏莊、后峪、陽勝，染坊家一走一群。南坳、冠莊、鎖簧，染坊家一生（生育）一發(fā)（一撥）”“冠莊家養(yǎng)孩，一發(fā)發(fā)”。即指染坊人每年年終返家過年，生下的孩子都是一發(fā)一發(fā)的。其反映的就是這段歷史。

王家染坊使用過的壓布石，也稱元寶石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在平定境內(nèi)曾流傳著一套名叫《走染坊》的秧歌。且看：

白：諸位先生略停停，聽我表表平定城。平定城來很有名，出了一伙“染坊人”。

唱：正月里來要過年，染坊那人們回家轉(zhuǎn)。回家轉(zhuǎn)，回家轉(zhuǎn)，掌柜就給咱數(shù)盤纏，白明黑夜往家趕，不打尖。

……（過年氣氛略）

白：歇心，歇心，過了十五，到在十八，就尋地方，穿得干干凈凈，站到東門外頭。

唱：掌柜的過來問一問，問一問你能干點甚？干點甚？使水趕集做營生，閑了那就把石頭蹬，行不行？

白：使水趕集，擔水做飯，抹印花咱就捎辦，問問掌柜多少買賣，工錢咋算？

唱：所有活計都敢攬，掌柜的一聽挺喜歡。挺喜歡，挺喜歡，每月工錢給五塊錢，只要你給咱好好干，漲工錢。

……（年后找活兒的情節(jié)略）

唱：二月二來龍?zhí)ь^，染坊那人來往外走。往外走，往外走，老婆的安插不離口，大伙一起跟著走，不回頭。

垂花門樓

這套秧歌記錄了平定在外的“染坊人”回家過春節(jié)前后的情景。因篇幅較長，不能盡錄全段，而由此可見一斑。他們從“二月二”過后，離家外出謀生，終年忙碌在外，只能在過年的正月回家和親人團圓，實是不易。以此，我們可以看到平定人過去“走染坊”的歷史。

“走染坊”是一種投資小，獲利頗豐的生意，對平定人的經(jīng)濟、社會、文化、民俗等方面產(chǎn)生了巨大的輻射力、滲透力和影響力。由于戶看戶、村看村，走染坊者逐漸波及城鄉(xiāng)各地，還有的經(jīng)營他業(yè)賺錢后，又集股或單獨投資于染業(yè)，致使有的村經(jīng)營染業(yè)者競占到全村勞力總數(shù)的70%以上。但“走染坊”的路是不平坦的，對多數(shù)人而言，“走染坊”意味著離恨和凄切，意味著苦難和辛酸。

陽泉評說創(chuàng)始人郗富根在他的評說小段《走染坊》中，記載了一個“走染坊”的人，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分文未掙空手回家，面對老婆的詢問難以啟齒，張開嘴就哭的一段描述：“一股沒主張，才住了那臭染房。不說是受了一年罪，回來還穿的是大衣裳。”這里指商人穿長袍，表面看起來很富，實際生活很窮。還有：“進的門來，老婆就給開上茶壺，然后就問他奈來由。他二話不說，張開嘴就啼呼（哭）。”這是說商人在外面受了委屈。

陽泉評說藝術(shù)家賈子祥的傳記中，也有這樣一段關(guān)于“走染坊”的描寫：“賈子祥的童年是在平定縣南川度過的。清澄澄的河水從村前流過，他家那座坐西北朝東南的小院就在離河沿四五十米的地方。這天清晨，母親拉著剛剛蹣跚學步的他，站在大門口，目送父親的身影穿過寨坪小村，消失在侯城嶺的南端。母親的眼中淌下無聲的淚水。那是酸楚的淚呵！父親賈增發(fā)又下山東館陶去了，他是一家染坊的大師傅兼掌柜。上冶頭家中連一點薄地也沒有，連一二百斤糊口的雜糧也沒有，全家都指望父親那點手藝生活。但是三年過去了，賈家的光景還是沒有好的轉(zhuǎn)變，賈子祥又多了一個弟弟。從此，父親在染坊里，活干得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繁重了。只有逢年過節(jié)父親才能回到家中，看望妻兒老小，給家里帶回為數(shù)不多的現(xiàn)大洋。”從一個側(cè)面反映了平定人“走染坊”的艱難。

染青靛一鎮(zhèn)無比，出翠色天下奪魁

五

平定人為何出外經(jīng)營染坊，這是有一定歷史背景的。其原因：

一是由于平定土瘠民貧，人口激增，為求生存許多農(nóng)民被迫選擇了經(jīng)營染業(yè)。尤其是到了清康盛世時期，清廷取消了幾千年來一直沿襲的人丁稅，實行單一的土地稅制，使封建的人身束縛產(chǎn)生了根本性變化，又加之長期安定的社會環(huán)境，使平定人口數(shù)量激增。據(jù)《平定州志》（光緒八年版）載，清順治年間，有1182戶，15339口;至乾隆五十年（1731年）增至27372戶，129308口;至嘉慶二十五年（1820年），又增至27999戶，133802口;人口增長數(shù)量與順治年間相比均在8倍以上。這樣使“半田半水九分山”，十年九旱，就是豐年也難以維持人們用度的平定，人地關(guān)系的矛盾更趨緊張，從而打破了平定人普遍存在的一種農(nóng)耕社會平民百姓所固有的“小富即安，安貧樂道，安于守成”的心態(tài)，迫使很多人不得不離親別故，貿(mào)易四方，得生息以養(yǎng)家。

二是市場需求。明、清時期，我國的棉花種植區(qū)，逐步由江南擴大到北方，大多分布在河北、山東等地。由于棉花的生產(chǎn)，又極大地刺激了紡織業(yè)的發(fā)展。在山東的濰坊、壽光、德州、樂陵等地，河北的高陽、無極、藁城、元氏等地，又涌現(xiàn)出許多經(jīng)營土布的布店、布莊，而織出的布都是本色布（白布），這就給染業(yè)人員帶來了廣闊的發(fā)展空間。與冀、魯毗鄰的山西平定染業(yè)人員便捷足先登紛至沓來，在城鎮(zhèn)、鄉(xiāng)間廣設(shè)染坊，他們除為當?shù)剜l(xiāng)下用戶染布外，主要承攬布店、布莊的活。其染坊開始大都是舊式作坊性質(zhì)，資本小，雇用人員少，后隨著資本的擴大，規(guī)模也不斷擴大。

三槐堂偏院

三是開染坊是一種投資較少，獲利頗豐的生意。一般5至8人，有的只有3至4人就能開張。染工大多是自家成員，父子兄弟齊上陣，生產(chǎn)原料靠賒賬，染布加工是先墊支，年底結(jié)算。據(jù)民國年間曾在河北故城縣走染坊的人講：“開染坊不要太多的本錢，少擔風險，買幾口缸，租個鋪，賃個店，備好灰（白灰）堿礬靛（顏料），就可搭起幌桿（開業(yè)標志），攬活掙錢。”所以，平定人出去“開染坊”的很多。

四是平定人歷來以“勤勞、節(jié)儉、持家”的傳統(tǒng)美德而著稱。所以，在擇業(yè)的觀念上不過分挑剔。清代從事染業(yè)基本上是手工操作，“挑水者從早到晚扁擔不離肩，挑進清水倒出污水，不得一刻清閑;染布者雙手不離缸，皮膚受腐、手指蝕壞變形，苦不堪言;接生意者，每天肩挑百余斤重擔，走村串戶，給顧主送去染色品，挑回本色布，風雨無阻，艱辛可想而知”。有人說，平定人在外經(jīng)商特別能吃苦，正因為他們具備這種吃苦耐勞的精神，故“走染坊”者在外創(chuàng)業(yè)路越走越寬，生意越做越好，這也是他們能成功的一個重要原因。

染坊工具

“七七事變”，日軍入侵后，京、津、冀、魯?shù)鹊氐募徔棙I(yè)遭受嚴重摧殘，隨之染印業(yè)趨于蕭條，后又由于大工業(yè)的發(fā)展，平定外出“走染坊”者也逐漸稀少了。

平定人“走染坊”雖成為歷史，但給我們留下了許多珍貴的啟示，他們勇于進取、銳意開拓，誠信經(jīng)營、崇尚勤儉的創(chuàng)業(yè)精神和老老實實做人、腳踏實地做事的精神，今天仍具有積極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