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國語》《史記》中伍子胥形象的比較

王勝柃

內容摘要：伍子胥的故事在《左傳》《國語》和《史記》中都有記載，展現了伍子胥有識有謀、赤膽忠心、結局悲慘的特點，不同的是，《左傳》偏足智多謀的形象，《國語》偏忠貞剛烈、愛國為民的形象，《史記》偏忍辱發奮的復仇形象，這主要是因為先秦時期側重表現伍子胥盡忠為臣的形象，而漢代以孝治天下，血親復仇思想盛行，輕生重氣、崇尚名節的俠義精神深入人心，加上司馬遷受個人遭遇的影響，《史記》中的伍子胥從忠臣形象演變成了“復仇者”的代表。

關鍵詞：《左傳》《國語》《史記》伍子胥形象 比較

一.《左傳》《國語》《史記》中伍子胥形象的相同之處

《左傳》《國語》《史記》中都記載了伍子胥力諫夫差一舉滅越和冒死諫夫差棄齊滅越的事，顯示了伍子胥的睿智橫溢和赤膽忠心。吳國在夫椒之戰中打敗越國，利欲熏心的吳王夫差欲允許勾踐求和，只有伍子胥識破了勾踐求和背后的險惡用心，極力勸說夫差一舉滅越，體現了伍子胥的深謀遠慮。他勸諫吳王時引經據典、旁征博引，對歷史典故信手拈來，充分展現了他的遠見卓識。《史記·伍子胥列傳》中，平王使人召二子，伍子胥識破計謀，說：“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脫者後生患，故以父為質，詐召二子。二子到，則父子俱死。”[1]4525足見他的聰明睿智。夫差和闔閭不同，闔閭是個賢能的君主，勤儉節約，愛軍愛民，對伍子胥言聽計從;而夫差放縱逸樂，昏庸無道，親信諛臣，所以向夫差進諫面臨著很大風險。伍子胥也知道多次進諫會引來殺身之禍，但為了國家和人民的安危，毅然冒死進諫，將生死置之度外，足見他的赤膽忠心。另外，三本典籍中的伍子胥，結局都十分悲慘，他反復勸諫卻得不到采納和重用，最后導致殺身之禍。《左傳·哀公十一年》記載，吳王派人賜給伍子胥屬鏤劍讓他白殺，伍子胥死前說：“樹吾墓板，板可材也。吳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毀，天之道也。”I：11665《國語》中，剛正不阿的伍子胥解下佩劍，從容以死進諫，說完便伏劍白殺，臨死前疾呼：“以懸吾目于東門，以見越之人，吳國之亡也。”[3]851夫差派人把伍子胥的尸體盛放在皮袋里，拋進了長江。《史記》綜合了《左傳》和《國語》中的材料，開始伍子胥準備自殺但被制止了，之后吳王答應越國貸粟遭到伍子胥反對，加上太宰豁等人的進讒，吳王就派人賜伍子胥屬鏤之劍，伍子胥告訴他手下的人們說：“必樹吾墓上以梓，令可以為器;而抉吾眼懸吳東門之上，以觀越寇之人滅吳也。”[4]4549說完就白剄而死了。這里將《左傳》中的“樹吾墓梗”和《國語》中的“懸吾目于東門”結合起來，只是將“梗”換成了“梓”。“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鴟夷革，浮之江中。”[5]4549此情節和《國語》類似。

二.《左傳》《國語》《史記》中伍子胥形象的不同之處

相較于《國語》，《左傳》中多了伍子胥出謀劃策、帶兵作戰的描寫，突出了伍子胥智謀過人、意志堅定的謀略家形象。如昭公三十年，吳王闔閭欲興兵攻打楚國，伍子胥建議組建三支軍隊去騷擾楚軍，十分熟悉軍事謀略;定公四年，伍員任吳國行人以謀劃攻打楚國。這些描寫都體現了伍子胥足智多謀的特點。

《國語·吳語》主要記載伍子胥多次勸諫吳王夫差，終遭賜死的悲慘結局，顯示了伍子胥快意恩仇、性格剛烈的耿直臣子形象。吳王夫差伐齊歸來責讓伍子胥，伍子胥明明知道夫差昏庸無道、一意孤行，但為了國家和人民的安危，伍子胥解下佩劍冒死進諫，深刻指出夫差“吳命之短也”，感情真摯，出白肺腑，眼看救國無門，便伏劍白殺。相較《左傳》的“使賜之屬鏤以死”，《國語》將其自殺原因改為因諫伐齊而被迫自殺，死后還被盛以鴟夷、投之于江，更顯得忠貞剛烈。另外，《左傳》中記載，伍子胥臨死前說：“樹吾墓摜，板可材也。吳其亡乎！”【e】1665，《國語》將其改為“以懸吾目于東門，以見越之入，吳國之亡也。”[7]851突出了伍子胥忠貞剛烈、愛國為民的形象。《史記》中伍子胥偏忍辱發奮的復仇形象。《史記》詳述了伍子胥的逃亡和復仇過程，最后終于得以報仇，“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己”。[8]4538忍辱發奮的復仇形象躍然紙上。《左傳》中對伍子胥的出逃僅用“員如吳”三個字加以描述，《史記·伍子胥列傳》中細化了這個逃亡的過程：伍子胥先到宋國，因華氏之亂又出奔鄭國，后來因為太子建謀亂被誅而逃奔吳國，過江時得到了漁父的幫助，此外還有中道乞食、進專諸刺王僚、掘墓鞭尸等描述。他詳細生動地描繪了一介臣子從父兄遭難之時萌生復仇之志，到逃亡異國借力復仇，最后掘墓鞭尸達到復仇目的的過程，展現了伍子胥復仇之艱難、雪恥之剛烈，凸顯了伍子胥為復仇矢志不渝、含辛茹苦的精神。司馬遷稱伍子胥“棄小義，雪大恥，名垂于后世”，是“隱忍就功名”的“烈丈夫”。可見《史記》描繪出了伍子胥忍辱發奮的復仇形象。

三.《左傳》《國語》《史記》中伍子胥形象異同的原因

1.先秦時期，側重表現伍子胥的盡忠為臣形象

伍子胥形象源于《左傳》，定型于《吳越春秋》，從《左傳》中的初具梗概到《史記》中的清晰完善，再到《吳越春秋》中的性格復雜多面，經歷了逐步完善的過程。先秦時期的作品對伍子胥復仇行為及形象描述很少，甚至不提及，更側重描寫他智勇與忠君的特點，以展現忠君賢良的形象為主。從《墨子》到《呂氏春秋》，包括儒、墨、法、道各派，都同聲贊揚伍子胥為忠臣。《墨子·所染篇》把伍子胥和管仲、鮑叔牙等人并稱;《韓非子》在《難三》和《難四》中都提到吳王誅伍子胥導致吳國滅亡的事;《莊子·盜跖》篇將伍子胥與王子比干同列;《荀子·大略篇》認為“比干、子胥忠而君不用”。《戰國策·秦策》陳軫白辯時也說“子胥忠乎其君，天下欲以為臣。”屈原的楚辭中三次提到了伍子胥，其中《楚辭·涉江》中道：“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可以看出，它們都將伍子胥評為忠臣，并且認為伍子胥不見用是吳國滅亡的原因。概括起來，此時的伍子胥是一個善謀、直諫遭誅的忠臣代表，他為父復仇這一歷史素材，除了在《春秋》三傳有相關的記載外，似乎被人們遺忘了。

2.漢代以孝治天下，血親復仇思想盛行

漢代以孝治天下，統治者看重孝行并且不斷頒布詔令，《漢書·武帝紀》日：“不舉孝，不奉召，當以不敬論。不察廉，不勝任也，當免。”[9]166這在社會上形成了一種弘揚孝行的風尚，使人民在心理上認同孝親報仇行為。另外，兩漢時期對復仇行為極度推崇。《春秋公羊傳·隱公十一年》提到：“君弒，臣不討賊，非臣也;不復仇，非子也。”[10]8《吳越春秋》、《史記》等所記載的伍子胥傳說就反映了漢代盛行的血親復仇思想。《史記·伍子胥列傳》圍繞伍子胥復仇這一情節展開，塑造了復仇的人物形象，高度贊揚了復仇精神，可以說是伍子胥故事創作的分水嶺。正如周天游對兩漢復仇盛行原因的討論：“原始血親復仇是兩漢復仇的歷史淵源，封建宗法關系的強固和‘輕生重氣、崇尚名節風俗的深入人心是兩漢復仇賴以孳生的社會基礎，商品經濟的發展則是兩漢復仇發展的助動力，而以孝治天下及‘春秋決獄的產生，又為兩漢復仇提供了合法的理論依據。“[11]35

3.輕生重氣、崇尚名節的俠義精神深入人心

司馬遷讓伍子胥出在與伍尚的對話中占據主角地位，還增加了伍子胥輾轉宋國、鄭國最后到達吳國的逃亡過程，同時代的雜史小說《吳越春秋》進一步渲染，演繹出漁父、浣女為伍子胥投江的節義，顯示了漢代社會廣泛盛行俠義精神。漢初任俠之風盛行，并與復仇意識融合，形成了特定的社會價值觀，司馬遷顯然認同這些價值體系，所以在《游俠列傳》、《刺客列傳》中，司馬遷高度贊揚那些舍生濟義、為他人復仇的俠士和刺客。伍子胥掘墓鞭尸的情節也表達了忍辱就名、奮斗不息的生命意識和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俠義精神。

4.司馬遷個人遭遇的影響

《史記》明顯地流露出司馬遷個人的深沉感慨。司馬遷在《伍子胥列傳》中激烈贊賞伍子胥：“向令伍子胥從奢俱死，何異螻蟻，棄小義，雪大恥，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志豈嘗須臾忘郢邪？故隱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12]4559司馬遷在《史記》中熱烈贊賞那些敢于與命運抗爭、向強者復仇的人，毫不諱言地袒露他“忍小辱、雪大恥”的人生觀。眾所周知，司馬遷忍受了莫大的恥辱，于是他將滿腔的憤慨付諸于筆端，發憤著書。他褒揚伍子胥堅定而強烈的復仇愿望以及在逆境中忍辱負重、受挫不移的精神，實質上史公是借伍子胥的故事澆自己心中的塊壘——那遭受宮刑、不得不忍辱偷生的痛苦心境。本篇還表現了司馬遷對奸讒小人害賢誤國、君昏臣餡、政治黑暗的無比憤怒，這些都流露出作者深沉的身世之感。

《左傳》《國語》《史記》中的伍子胥形象都顯示出有識有謀、赤膽忠心、結局悲慘的特點，但《左傳》偏足智多謀的形象，《國語》偏忠貞剛烈、愛國為民的形象，在先秦時期，更側重于表現伍子胥輔佐夫差的盡忠為臣形象。從《墨子》到《呂氏春秋》，包括儒、墨、法、道各派，都同聲贊揚伍子胥為忠臣，《左傳》和《國語》也不例外，呈現出倫理道德色彩。由于漢代以孝治天下，血親復仇思想盛行，輕生重氣、崇尚名節的俠義精神深入人心，再加上司馬遷受個人遭遇的影響，《史記》中的伍子胥已經不同于屈原和諸子筆下的忠臣形象，而是演變成了“復仇者”的代表。

參考文獻

[1][4][5][8][12][漢]司馬遷撰，韓兆琦譯注《史記》，中華書局201 0年版。

[2][6]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修訂本），中華書局1990年版。

[3][7]來可泓《國語直解》，復旦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9][漢]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版。

[10][戰國]公羊高撰，顧馨、徐明校點《春秋公羊傳》，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

[II]周天游《兩漢復仇盛行的原因》，《歷史研究》1991年第1期。

（作者單位：西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