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太平廣記》“神”類故事中神女形象

內容摘要：《太平廣記》“神”類故事中有很多神女形象，這些神女形象具有不同的身份，上至天后，下到侍女，等級森嚴。神女一般都具有超能力，或駕馭風雨，或報恩復仇，或妙手除病。關于神女的婚姻，也很有時代特色，體現了唐代的社會習俗特點。

關鍵詞：太平廣記神女婚姻觀念

《太平廣記》是宋人李昉等編撰的一部大型類書，其中記載了很多神鬼故事，尤其是關于女性神仙事跡的記述，情節(jié)新奇怪異，引人人勝。《太平廣記》中，關于女仙的記載，篇幅較大，分別在“神仙”55卷，“女仙”15卷，“神”25卷等。其中，“女仙”類比較吸引目光，本文則選擇學者關注較少的“神”類25卷中女仙形象加以論述，探究“神”類女仙形象與其他類中女仙形象的差異，以考察作者進行分類的標準和依據。

一.神女身份

《太平廣記》“神”類二十五卷故事中，可以明確神女身份的人物形象，其中以江湖河山女神為最多。有《神一·龍門山》[263][1]提到九江神女名叫華胥。《神五·陳悝》1271-272記載了江神女，《神五·河伯》[273]之余姚河伯女，《神六·蕭總》[274]提到巫山神女，《神六·蕭岳》[274]東海姑之神，《神八·太學鄭生》[冽艷女為湖中蛟室之妹也，《神十·三衛(wèi)》[282]華岳第三新婦為北海大王女兒，《神十二·華岳神女》[286]之華岳神女，《神五·謝奐》[272]青溪小姑廟神女是蔣侯第三妹，《神二十一·蕭曠》[303]之洛浦神女。在《神十九·蔣琛》[299]中，還有江神、太湖神、溪神、湘神，以及很多歌舞女仙等。

其次比較多的是一些人們日常祭拜的廟宇內神女。如，《神十·李浞》【282]之華岳廟三夫人院，華岳廟大約建于北魏年間，至唐代華岳廟祭拜之風鼎盛。《神十-三衛(wèi)》和《神十二·華岳神女》也提及華岳神女。青溪姑也是多次出現的一個神女形象，《神四·竺壇遂》[271]青溪姑是青溪廟供奉之青溪神女。在《神五·謝奐》中青溪小姑廟供奉之神女，云是蔣侯第三妹。《神五·趙文昭》[273]云趙文昭偶遇神女，乃清溪廟之神女，此處清溪廟與前面青溪廟可能有一定聯系。其他一些廟宇神女還有，如《神五·劉子卿》[273]記錄了徐州劉子卿遇兩位神女自薦枕席的故事，這兩位女神乃是廬山康王廟中的二位女神。《神二十四·司馬正彝》[310]載，司馬正彝，始為小吏，道中遇一婦，向其索求好粉胭脂，后來知曉婦為一神女廟之神女。《神十七-樊宗訓》[296]硤石縣西有圣女神祠。《神一·妒女廟》[263]云并州有神廟，廟中供奉妒女，乃介之推妹。《神一·梅姑》[264]記載丹陽梅姑廟供奉之梅姑，有道術。《神三·圣姑》[269]馴所記圣姑廟供奉之神女有道術，遠近百姓皆來祭祀，祈求庇佑。

前兩類之外，《神二·李憲》[265-266]云有一繡衣婦人白稱樹神。《神三·張誠之》[269]記載有一婦人我白稱一方土地之神。《神三·陳氏女》[268]云，烏傷陳氏女白云為神。《神二·阿紫》[267]云世有紫姑神，古來相傳是人妾。《神二十四·崔練師》記載[310]，晉州女道士崔練師，忘其名，莫知所造何道。

關于神女的身份，有高低貴賤之分。據《神六·太室神》[274]有天帝之神，《神匕·睦仁茜》[277]也有天帝之名，并說天帝總統(tǒng)六道，其下有六道天曹，閻羅王如天子，泰山使君如尚書令，五道神如諸尚書。《神九·韋安道》[279]又有天后的記載，說正諫大夫可以太一異數制錄天地諸神祗，還可以征人世上天界部八極之神。有意思的是，在《神九·韋安道》中，云韋安道夫人是后土夫人，地位高于天后，天后僅是大羅天女。地位低低的可能是上文提到的樹神、一方土地神、梅姑圣姑一類之神等，最低的應該是那些侍女神歌舞神女等。

從年齡來看，絕大多數神女都是年輕女性形象，只有幾個為數不多的老嫗神女，《神一·何比干》云：…（比干）征和初，去官在家。天大陰雨，晝寢，夢有客車騎。覺而一老嫗年八十余，頭盡白，求寄避雨。雨方甚，而嫗衣履不濡。比干異之，延入座。須臾雨止，嫗辭去。出送至門。跪謂比干日：“君先出白后稷，堯至晉有陰德。及公之身，當繼公一人。今天賜策，以廣公子孫佩印綬者，當隨簡。”嫗東行，忽不見。[265]

二.神女所具有的超能力

神女可以駕馭風雨，或馭風雨而行，或祈雨解救旱情，或馭空而行。《神一·太公望》云：文王夢見有一婦人甚麗，當道而哭。問其故，婦人日：“我東海泰山神女，嫁為西海婦。欲東歸，灌壇令當吾道。太公有德，吾不敢以暴風疾雨過也。”[263]《神一·何比干》描述的那個老嫗可以避風雨。《神十三·季廣琛》[287]載，季廣琛夢見河西女郎神從空而下來見。《神十六·盧佩》[294]載渭南縣丞盧佩，有一白衣女仙騎馬可以御空而行。

神仙給人治病，解除凡人病厄，是神話故事常見主題，神女自然可以覺察身體疾病，并有治愈的能力。《神一·宛若》【264]載：漢武帝起柏梁臺以處神君。神君者，長陵女。……初，霍去病微時，數白禱神。神君乃見其形，自修飾，欲與去病交接。去病不肯，責神君日：“吾以神君清潔，故齋戒祈福。今欲為淫，此非神明也。”白絕不復往。神君亦慚。及去病疾篤，上令禱神君。神君日：“霍將軍精氣少，命不長。吾嘗欲以太一精補之，可得延年。霍將軍不曉此意，乃見斷絕，今不可救也。”去病竟卒。《神十六·盧佩》[294]載，渭南縣丞盧佩，有一白衣女仙為其母治病。

神女會以自身能力來做一些報恩復仇的事。《神十·三衛(wèi)》記載了三衛(wèi)幫華岳第三新婦傳信，得數詞恩報，先是以二疋絹換得二萬貫錢，后又得示警免除殺身之禍。《神十·張嘉悠》[262-283]記載張嘉袼為一家冤死之人禮葬骸骨，其神女以張嘉祐小女為媒，時時庇佑。

比較多的一種故事情節(jié)是游者對廟中神女像不敬，或言語不敬，或隨意刻畫損傷神像，而招致神女報復。《神十七·樊宗訓》[296]載，硤石縣西有圣女神祠，韋謀和樊宗訓在神祠內隨意刻面，破壞神像，遭女神報復，使韋謀小女兒身患重病。《神二十·盧嗣宗》[301]載，（盧嗣宗）一日，與其友數輩同游舜廟，至娥皇、女英祠，嗣宗戲日：“吾愿為帝子之隸，可乎？”[302]之后又多次有不敬之語。不久，病死。《神二十二·夏侯禎》[306307]載，夏侯禎與友人至女靈觀祭拜，酒后有不敬之語，之后便精神恍惚。《神二十三·楊鑣》[307]載，楊鑣少年為江西從事，秋祭大孤神，鑣見神像貌美，有不敬之語，其后月余而卒。

也有其他一些情況，如《神五·陳悝》[271-272]記載了江神落難河灘，被奸人侮辱，然后報仇殺人的故事。隆安中，丹徒民陳悝于江邊作魚滬。潮去，于滬中得一女。長六尺，有容色，無衣裳;水去不能動，臥沙中，與語不應。有一人就奸之，悝夜夢云：“我江神也，昨失路，落君滬中，小人辱我。今當白尊神，殺之。”悝不敢歸，得潮來，白逐水而去。奸者尋亦病死矣。

神女報復凡人，還有一些有意思的緣由。《神五·謝奐》1272】云：青溪小姑廟，云是蔣侯第三妹。廟中有大谷扶疏，鳥常產育其上。太元中，謝慶彈殺數頭，即覺體中栗然。至夜，夢一女子，衣裳楚楚，怒云：“此鳥是我所養(yǎng)，何故見侵？”經日謝卒。慶名奐，靈運父也。《神十三·季廣琛》載[287]，季廣琛夢見河西女郎神來見，懷疑是妖，遂以寶劍相擊。河西女郎神大怒日：“終身遣君不得封邑也。”

可以使農桑豐收，《神三-張誠之》[269]云：吳縣張誠之夜見一婦人立于宅東南角，舉手招誠。誠就之，婦人日：“此地是君家蠶室，我即是地之神。明年正月半，宜作白粥，泛膏于上以祭我，當令君蠶桑百倍。”《神二·李憲》【265-266]載：亭中有寡婦李憲者，夜起室中，忽見一繡衣婦人日：“我樹神也，以汝性沽，佐汝為生。朝來父老皆欲祈雨，吾已求之于帝。”至明日日中，果大雨。遂為立祠。

三.神女的婚戀觀念

未婚神女嫁給年輕書生，一般是神女看中書生的才藝，白愿與之結合。《神四·戴文諶》【270]載，沛國戴文諶居陽城山，有神女來嫁給他。戴文諶懷疑其妻是妖魅，神女知曉后便離去了。《神五·趙文昭》[273]載：（趙文昭）嘗秋夜對月臨溪，唱《烏柄》之詞，音旨閑怨。忽有一女子，衣青羅之衣絕美，云：“王尚書，小女子欲來訪君。”文昭問其所以，答日：“小娘子聞君歌詠有怨曠之心，著清涼之恨，故來愿薦枕席。”《神五·劉子卿》[273]己錄了徐州劉子卿遇兩位神女白薦枕席的故事，這兩位女神乃是廬山康王廟中的二位女神。《神六·蕭總》和《神六·蕭岳》的故事與徐州劉子卿遭遇相仿佛，只是女仙換成了巫山神女和東海姑之神。

《神四·竺壇遂[271]載：晉太元中，謝家沙門竺壇遂，年二十余，白皙端正，流落沙門。嘗行經青溪廟前過，因入廟中看。暮歸，夢一婦人來，語日：“君當來作我廟中神，不復久。”壇遂問婦人是誰，婦人云：“我是青溪姑。”如此一月許，便卒。《神二·徐郎》[266]載：京口有徐郎者，家甚襤褸。常于江邊拾流柴，忽見江中連船蓋川而來，逕回入浦，對徐而泊。遣使往云：“天女今當為徐郎妻。”徐入屋角，隱藏不出。母兄妹勸勵強出。未至舫，先令于別室為徐郎浴。水芬香，非世所有。贈以繒絳之衣。徐唯恐懼，累膝床端，夜無酬接之禮。女怒，遣之使出。

這種婚嫻自由觀念在唐朝的各種文學作品中表現很多，基本是唐朝人現實婚嫻的反映，比如唐代皇室公主并不以改嫁為恥，高宗到肅宗朝公主98人，其中再嫁者24人，三嫁者3人。《太平廣記》“神”類故事中，神女再嫁情況很常見，《神十二·華岳神女》[286]云華岳第三女與一士人婚配七年后，提出不能與再做夫妻，各自重新婚配。然而，華岳神女依然會常常與那士人幽會，并不會有倫理道德的約束。更有甚者，《神十六·盧佩》[294]載京兆府地祗不能離開轄地，又無專門府邸，會經常改嫁不同的人。

還有，對待婚嫻，其神女很少堅守忠貞觀念，有夫之神女也會趁丈夫不在家之際，與年輕男子尋歡作樂。《神十·李浞》[282]中的華岳廟三夫人就是很典型的例子：趙郡李浞以開元中謁華岳廟，過三夫人院，忽見神女悉是生人。邀入寶帳中，備極歡洽，三夫人迭與結歡。言終而出，臨訣謂浞日：“每年七月七日至十二日，岳神當上計于天。至時相迎，無宜辭讓。今者相見，亦是其時，故得盡歡耳。”

也有神女父母之命。《神五·河伯》[273]也描述了一個河伯嫁女的故事，情節(jié)看起來并不復雜，就是河伯遣人去將余姚某人請去與其女結婚，在婚后不久又分別，相約十年后再見。《神二十·張無頗》[301]載，遇一神王與王后，被選為女婿，居月余。

《太平廣記》“神”類故事所反映出來的這種婚嫻自由的觀念，與當時唐朝的社會風俗有很大關系，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首先，唐代政權是建立在打破南北朝門閥士家壟斷官場的基礎上的，新生的唐政權依靠寒門勢力統(tǒng)一全國，那些傳統(tǒng)士家所堅持的婚嫻重門第的觀念受到強烈沖擊，婚嫻自由新觀念得到廣泛接受。《唐律·戶婚》就明確規(guī)定，如果夫妻關系不和諧，可以離婚，不會追究任何責任。這從法律上規(guī)定了婚嫻自由的權力，促進了社會風氣的變化。

其次，婚嫻自由觀念還受到當時流行宗教，即佛教和道教的影響。佛教是外來宗教，卻迅速在我國流傳開，其一些思想主張頗值得注意。佛教在唐朝頗受唐皇室支持，佛教講求佛性，人人皆可成佛，這對于當時身處社會逆境中的廣大婦女而言，確實是一個極大的鼓舞。神女與道教有關的實例也很多，《神五·河伯》余姚河伯女婿回家后，辭別家人做了道士。《神九·韋安道》韋安道妻是大羅天女，佛法不能制，乃請道教法術。《神十六·盧佩》有“為天師再生”，“佩猶愿以身為天師奴”等語句。如此等等，皆可見道教對于《太平廣記》神女故事的影響，原因就在于道教追求長生不老，所有人都有了一條通過白身努力修煉就可以改變命運的途徑。這對廣大婦女來說，她們無疑有了一條新的改變命運的捷徑。

另外，唐朝是一個充分吸收北方少數民族文化的時代，北方游牧民族剽悍的民風，以及異于中原傳統(tǒng)的婚嫻觀念，對漢民族習俗造成很大沖擊，在婚嫻方面受到影響，情理之中。

參考文獻

[1]（宋）李防等.太平廣記（M）.筆記小說大觀（Z）.揚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83年第1版，本文引用全部來自本書，以下不再重復，僅標注頁數。

貴州省教育廳項目：《魏晉玄學在道家哲學發(fā)展中的地位研究》，（編號：2019zc127）。

（作者介紹：陳輝，凱里學院教師，歷史學博士，研究方向為秦漢史、道教史和清水江文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