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要賬人：我們不是黑社會

鄭宇

采訪筆記

江彬，是一位文質彬彬的90后小伙子，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深色休閑西服，舉止得體。可每當有人問起他的職業，事情就變得有些尷尬。

很多人聽完自我介紹，都驚訝地打量他：“你是要賬的！”仿佛看見了黑社會。

“我確實在催收公司上班，替人要賬。”江彬委屈地說：“哪還有什么黑社會，所謂催收公司已經是弱勢群體，多數都快經營不下去了。”

最繁榮時最混亂

江彬2014年大學畢業后就干上了這一行，原因簡單：收入高。當時很多銀行的催收員下海自己開了催收公司，利用關系，從銀行手中接信貸逾期或信用卡逾期的案件，催收賺提成，利潤很是豐厚，公司里普通催收員經常單月收入過萬。江彬經一位學長介紹入職，剛畢業就成了“催收小白領”。

“那時確實好干，我們打電話催賬，自稱是銀行下屬公司的，對方欠銀行貸款或信用卡逾期，接到電話都很恭敬。”江彬感慨地說，記得在當時，欠款人在電話里拼命解釋欠款原因，主動提供還款計劃。遇到對方確有困難，或因為某種糾紛不愿還款，江彬只需按公司政策，暗示可以減免部分利息或違約金，對方立刻感恩戴德，東拼西湊把錢還上。

所以催收幾乎沒有壓力，需要上門催收的情況少之又少。即便遇到釘子戶，也可以直接退回銀行訴訟解決，催收員沒有考核要求，催回一筆欠款有3%的提成。

“說起來都好笑，我們當時都恍惚了，真把自己當成了銀行的人。”江彬說，不只是他，身邊好幾個年輕催收員在處對象時，都習慣性地自稱“在銀行下屬的信用記錄公司工作”，儼然是高富帥。

2016年形勢變了。一方面，在巨大利潤吸引下，民間借貸公司的員工、律師事務所離職人員、信托公司業務員等各種來路的人，都盯上這一行業，催收公司如雨后春筍一般出現。同時，民間借貸、互聯網金融的爆發式增長，又給催收行業帶來了巨大市場。

“很繁榮，也很亂。我們開始接觸民間借貸公司、消費金融公司，還有就是網上的小額貸款公司。”江彬說，催收公司太多，競爭激烈，只有1/3公司還能得到銀行委托，其他多數都是靠這些“非銀行金融機構”的委托賺錢。

在江彬記憶里，2016年到2019年是一個夢幻般的黃金年代。他月收入達到2萬元，并因此結婚成家抱得美人歸。這一切都得益于網上小額貸款公司的委托。

網上小額貸款公司，就是人們常說的現金貸。借款人不需任何征信記錄，只下載APP，簡單身份認證，同時上傳自己親友通訊錄即可獲得貸款，這直接導致借款后逾期甚至不還的比例極高。現金貸公司通常會將這些壞賬打包委托給催收公司。

“像這種委托，雖然單筆金額不大，但催收成功，催收公司獲得的提成最高可達40%，催收員提成可達10%以上。”江彬說，當然，和過去不同之處在于壓力增大，現金貸公司不像銀行那般寬松，一個壞賬委托給催收公司，兩個月內催收效果不明顯，就會轉給另一個催收公司。如幾次委托效果不明顯，今后就不會再合作。為此，每個催收員都背上了沉重的考核業績。

沒落之人仍在堅守

“為現金貸催收，是我們最瘋狂的時段，很多行業規則都顧不上了。”江彬說，催收這個行當雖然始終沒有法律上的明文規范，但當初幫銀行催收時，大家還是有些不成文的規則，例如每天給欠款人打電話不超過兩次，可在催現金貸時，變成每天打六七次，甚至專挑后半夜把電話打過去;正常催收時必須態度端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后來則演變成謾罵甚至威脅;正常催收時，如需要給欠款人親友打電話，行規是“該親友如知情，可向其說明利害，如不知情，立刻回避話題，防止泄露欠款人隱私”，到了催收現金貸時，則是按照欠款人當初上傳的通訊錄，毫無顧忌地給其親友打電話泄露欠款信息。

“干我們這行，多少懂一點兒心理學，在合理的范圍內給對方施加點兒心理壓力是必須的手段。如果我們變得沒底線，也會有很多辦法讓欠款人達到精神崩潰。”江彬說，他記得有一次，為催收一筆3萬元欠款，直接將電話打到了欠款人父母那里。欠款人是一位已婚女性，江彬在電話中向她父母暗示，他們的女兒借了高利貸給她的情夫買奢侈品，并稱能提供證據，如果再不還錢，就把這些事告訴她的丈夫。當然全是謊話，卻能掀起巨大的波瀾，欠款人被迫主動聯系江彬，雖然痛斥江彬無中生有破壞她家庭，可一番痛罵之后，還是由她父母迅速還清欠款，以免事情擴大，謊言也變得無法自辯。

公司為提升業績，又開通了“呼死你”，群發垃圾短信等業務，如果欠款人拒不還錢，不但對其本人狂轟濫炸，甚至通過侵入電信基站，在欠款人居住的小區周圍、單位周圍進行群發短信，用各種手段侮辱借款人，逼迫其立刻還錢。

“我們不是黑社會，甚至從不上門催收，只憑電話或互聯網手段，摧毀欠款人的精神，破壞欠款人親友網絡，手段也算歹毒了。”江彬嘆口氣。那段時間，他拿著高收入，在心底用“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為自己打氣。可后來，身邊同事的一些過激做法產生意想不到的后果，有欠款人承受不了催收公司的折磨自殺未遂，警方介入后，通過電話追查催收公司，公司不得不注銷并重新注冊。

滅頂之災出現在2019年3月，央視3·15晚會上曝光了互聯網現金貸行業亂象，現金貸在全國范圍遭到圍剿，大量現金貸公司倒閉或出逃。對于江彬所在的催收公司而言，意味著委托量急劇萎縮。而且隨著清查，催收行業各種精神暴力手段遭到嚴厲追究，不斷有公司被連根拔起，也讓江彬和他的同事變得小心翼翼，不敢再用過激手段。

“沒有了現金貸的催繳委托，我們公司的業務已經萎縮了80%，現在，我一個月連4000元都賺不到，而且我們這行的名聲被徹底敗壞了，連我妻子都知道我們被別人罵作‘催收狗，岳父岳母對我的意見更大，甚至不讓我登門了。”江彬苦笑著說。

江彬一再強調，催收其實是一個正當行業。在當下，法律訴訟成本過高，導致很多老賴逍遙法外，民間催收恰好可以彌補這一空檔。只是，由于沒有合理的行業規則，每當暴利誘惑出現時，他們這些從業人員會身不由己為業績不擇手段，直至泯滅良知。

雖然公司經營慘淡，江彬本人收入也每況愈下，但江彬不打算改行，他說：“我從畢業就開始干這個，對這一行太熟悉了，我能感覺到，這一行距離規范運行已經不遠，我只要堅持下去，保持自己的行業操守，終會有重新揚眉吐氣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