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故宮始建于明朝永樂四年(1406年),1420年建成,迄今已有六百年歷史,是世界上現存規模最大、保存最為完整的木質結構古建筑群之一。1925年,故宮博物院成立,目前擁有的藏品總量超過186萬件,其中珍貴文物占比超過90%。李少白 ? 攝

《坤輿萬國全圖》(即世界地圖)為利瑪竇在中國時與人合作繪編。 視覺中國 ?圖
南方周末記者 李慕琰
對于幾個世紀前的外國人來說,進入古老的東方帝國——中國的宮廷甚至面見皇帝,是一件相當不易的事情。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一到中國,就將此作為自己最大的目標。在中國生活了接近二十年后,他才終于得到機會,一睹紫禁城真容。
皇宮環繞著整整四座大墻,傳教士們獲準進入第二道。利瑪竇在札記中記錄,他們被召入一間大殿,“看上去足可容納三萬人,是一座壯麗的皇家建筑,大殿的另一端,有一個頂部高拱的房間,有五扇大門,通向皇帝的起居室。皇帝的寶座就在這個高拱著的圓頂的下面。”
此時高居圣位的是明朝倒數第四個皇帝萬歷,他已取消了早朝,這些洋人被領到空空的寶座前行禮,一名朝官在旁按時高喊鞠躬、起立,以及“其他應該遵守的程式”。
這次機會得益于利瑪竇進獻給皇帝的禮品。一座自鳴鐘引起了萬歷的興趣,奏折呈交了半年以后,據說皇帝突然想起來,問身邊人,“那座鐘在哪里?就是他們在上疏里所說的外國人帶給我的那座鐘!”
太監把小鐘擺在萬歷的案頭,上好發條,萬歷大為喜歡。出于維修鐘表的需要,皇上欽準傳教士一年四次進宮,無須批準,還可以自由地領教友進來參觀。利瑪竇獲準留在京城,不時入宮擔任鐘表匠。
“對利瑪竇算禮遇,不算重視。”歷史學家閻崇年對南方周末記者總結,“從皇帝的層面,沒有認識到西方科技是我們的短板,應該學習。你一個人來,對大明的皇威沒有什么影響。”
利瑪竇始終沒能見到皇帝,這一突破要交由他的后繼者來實現。據統計,明清之際的來華傳教士有近千人,其中不少供職于宮廷,從事天文、醫藥、翻譯、繪畫等工作,甚至身居高位,與皇帝私交甚好。
地球彼端,他們的家鄉歐洲興起了一場持續上百年的“中國熱”。英國花園里出現了中國涼亭,喬治三世和華盛頓留起滿人辮子,一位冒充康熙女兒的“中國公主”震驚了巴黎上流社會。伏爾泰、萊布尼茨、亞當·斯密等思想家以中國為參照,對歐洲社
會進行激烈的批判。
在華傳教士就像記者,傳回來自東方的報道,恰恰在客觀上削弱了教會的權威。故宮文化傳播研究所所長、作家祝勇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從馬可·波羅開始,尤其到明代這一系列西方人到達中國之后,他們真的看到了一個沒有上帝的國家,而且創造了空前的燦爛文明。他們切切實實意識到:世界是可以沒有上帝的。”
這則帶有“美麗的誤會”的中國神話,隨著中西方越來越頻繁的接觸,用不了太久就逐漸破除。祝勇在《遠路去中國》里寫道,“它們需要通過對昔日偶像的征服來檢驗它們進步的成果——在它們眼中,偶像,就是用來超越的。”
1610年,利瑪竇辭世后,他的同伴買不起棺木,遺體擱置了兩天,后來靠一位皈依者提供了資助。萬歷批準將一處太監私人建造的寺廟賜作利瑪竇的墓地。他生前的手稿由金尼閣神父整理并帶回歐洲,以拉丁文、法文、西班牙文、德文、意大利文刊行于世。金尼閣在最后寫道:“這次遠征的創始人和主動人利瑪竇神父是在這個國家找到長眠之地的第一人。”
祝勇發現,對故宮的誤解之一,是僅把故宮當作中國文物的大本營,而忽略了其中豐富的外國文物,例如印度和尼泊爾的古佛像、明清兩代西洋科學儀器和鐘表、日本江戶至明治時期的書畫器物等。
“說它是一座世界文物的博物館,也不為過。”祝勇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這些收藏,是歲月失落在故宮里的遺物,也證明了這座宮殿的深邃與廣大。”
“上帝之仆搖身一變,成了天朝命官”
除了鐘表,世界地圖也一同進入了紫禁城。利瑪竇把自己帶來的世界地圖翻刻成中文版,地方知府王泮是個精明人,他在地圖上掃了半天,才在東邊的一角找到了“我泱泱大國”。他表示不滿:“世界唯中國獨大,馀皆小,且野蠻”。
于是利瑪竇以東方視角重新繪制了世界地圖。這幅《山海輿地全圖》真跡如今不知所終,根據地圖史學家考證,利瑪竇后來畫的所有地圖,應該都是將中國置于地圖中央。
在祝勇看來,掌握時間和空間是皇權的象征,“過去有授時歷,只有最有權力的人,才能把時間授給天下大眾,所以紫禁城既是空間的起點,也是時間的起點”。鐘表、地圖和地球儀,從時間和空間上潛入了不易察覺的改變,“所以它不僅僅是一個技術的問題,它帶來了觀念的變革。”
只是當時還鮮有人意識到這一點。這些西洋物品進入宮廷后,成了統治者的新鮮玩具。故宮鐘表館如今存有大量清代的西洋鐘表,“皇帝對這些西方科技的態度,雖然喜歡,但更多的只是作為一種玩賞的東西,沒有上升到科學的高度。”故宮博物院研究室編審、《明清論叢》執行主編左遠波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德國人湯若望到達北京后,憑借先進的技藝快速結識了上層人士。他多次成功預測日食和月食,還發明了一種起重機,把北京城外的五口大鑄鐘懸掛到鐘樓上去,一時間聲名大噪。
湯若望借修理利瑪竇進獻的羽管鍵琴的名義入宮,還抽空處理水力、光學的問題。他勸服一些宦官和后宮妃嬪信了教,給出的說法是:嬪妃只要受洗,就能得到上帝恩典,備受恩寵;而藐視上帝話語的嬪妃會變得丑陋,被打入冷宮。
1644年,紫禁城先后迎送了三撥主人——李自成率起義軍攻占北京,明崇禎帝自縊殉國,最終大清入主中原,成為故宮的新主。這一年,53歲的湯若望在天文觀測的比試中技高一籌,被任命為欽天監監正,相當于中國古代國家天文臺的臺長。
漢學家史景遷形容:“這個拔擢絕不尋常,甚至可說是兩股歷史潮流匯聚的罕有時刻。”這兩股歷史潮流,一面是中國睥睨四邦、將外來者視作蠻夷,另一面則是正在經歷新教改革和啟蒙的歐洲,派來傳教士分享西方價值觀。此時的湯若望,“上帝之仆搖身一變,成了天朝命官”。
湯若望和順治皇帝的關系十分密切,順治尊稱他為“瑪法”(祖父)。據湯若望所說,順治曾在兩年里駕臨他的住處24次,常常暢談到深夜,推心置腹。孝莊皇太后曾到他的館舍為順治皇后求藥治病,讓皇室大婚能夠順利進行,西方醫學也借此在宮中流傳。
當年湯若望與人在午門外比試測
日影,中國官員“無一人知其法”,這在幼年康熙的心中留下極深的印象。他日后回想這件事,“朕思己不知,焉能斷人是非,因自奮而學焉”。
康熙對科學表現出超凡的熱情和求知若渴,他重用了南懷仁、張誠、白晉等多位外國傳教士,向他們學習算術、幾何、天文地理等科學知識。據法國人洪若翰說,康熙召他們每天進宮講解,和他們一起度過上午兩小時與晚上兩小時,風雨無阻。“康熙皇帝一直勤奮地學習了四五年,并且絲毫沒有懈怠政務,沒有一天耽誤了上朝。”
白晉是在法國國王路易十四選派之下來華傳教的,出發前他已是法國科學院院士。他欽佩康熙的高度自覺、專心致志,“皇帝從事這些研究工作所表現出來的耐心細致讓人難以置信”。
在給路易十四的信里,白晉寫道:“在世界的另一端驚奇地發現了一個法國外從未見過的君王。他像陛下一樣,具有卓越而完美的天才和皇帝的胸懷,他能主宰自己和臣民,受到了人民的崇拜和鄰國的尊敬……總而言之,他身上具有成為英豪的大部分高尚特性。如果沒有您的話,他早已成為人世間一位無與倫比的皇帝了。”
但是,康熙沒有把科學推廣至制度和社會層面,僅限于個人學習,被史學家們視作歷史的遺憾。閻崇年對南方周末記者說,“他有他的局限,文化的局限、時代的局限,沒有再往前走一步。”
“第一撥來到中國的洋人,自恃科技過人,以為中國人很需要他們,把中國過于簡化,以合于其目的,而無法理解儒家思想道德結構的頑強頡頏,將敵意誤以為一時的悖常。”史景遷認為,“持平而論,中國人才是這場東西交流的受惠者。西方科技能用則用之,也不吝以珍寶官位酬報,但僅此而已。與己無關之事,則待之漠然。”
“我的眼光和趣味都變得有點中國味了”
那些西洋畫師來到中國同樣是為了傳教的遠大理想,米蘭人郎世寧因為繪畫才能出眾,成為了清宮的首席畫師。他供職于康雍乾三朝,乾隆尤其對他禮遇有加。乾隆三年,郎世寧身患重病臥床,皇上賞賜銀兩,并恩準他病好后可以在家作畫。
郎世寧性格謙恭謹慎,五十年如一日地作畫,少有抱怨。實際上,宮廷畫師的生活枯燥而清苦,他的同事王致誠有一次忍受不了指摘,憤然投筆,郎世寧馬上勸解:“為愛主之故,面呈笑顏,并回思何故來此。”郎世寧為他備妥顏料,幫他完成畫作。
王致誠是法國人,自幼在里昂學畫,后來留學羅馬,擅長油畫。作為內廷畫師,常見的命題是中式風景畫、花鳥畫,皇帝不喜歡油畫,尤其討厭西洋畫里的明暗對比,把強烈的陰影斥為“污點”。乾隆下令除肖像外,不許王致誠作油畫,所有作品一律要用水彩。
?下轉第1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