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汪徐秋林

北師大珠海校區的公益班,除去課堂教育,還會邀請公益從業人員來學校舉行“工作坊”,進行補充教學。“參與名額有限,常常需要搶?!币晃粚W生這樣說。 受訪者供圖
★回望8年經歷,公益班更像是進行了一場開創性的探索實驗,公益人才培養如何滿足中國公益行業人才需求,應該進行專業教育還是通識教育?這些問題在采訪中不斷浮現,也成為公益班8年來實驗的原動力。
教育模式如何復制、推廣,是慈善公益班面臨的難題。不得不承認,公益慈善教育嵌入高等教育的實踐,仍然處于起步階段,多樣化的教學模式與傳統教育模式之間依然存在沖突。
作為中國高校首個本科層次公益人才培養項目,北京師范大學珠海分校(下文簡稱北師大珠海分校)的公益慈善班進入停招倒計時。
停招的部分原因來自北師大珠海分校自身調整,公益慈善班依托的教育學專業不再招生,無法繼續招收輔修。
據悉,公益慈善班于2020年開始不再招收新生,最后一屆畢業生將于2022年畢業,離公益班創立剛好10年。
2012年5月,北師大珠海分校、上海宋慶齡基金會和基金會中心網三方合作正式成立宋慶齡公益慈善教育中心(下文簡稱“中心”),當年9月,中心面向該校所有本科生開設為期兩年的公益慈善管理方向輔修。
公益慈善班開了國內公益本科專業人才培養的先河。此后,多家高校涉水公益慈善本科階段的教育;更多高校開始在研究生階段或商學院、公共管理學院加入或開設公益課程。
在業內人士看來,這個為本科生所設的公益人才班有必然基礎和創新優勢,8年來,為行業培養了一批公益人才。
“用公益慈善人才培養的‘黃埔軍校來形容,并不為過。”中央民族大學管理學院教授、中央民族大學基金會研究中心執行主任李健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但一路走來,也不乏反思的聲音。2014、2015年,公益班曾向教育部申請四年制本科教育未獲批準,“教育部門曾問我們,項目的推廣價值在哪里?如果復制到其他學校,是否依然能夠成功?”基金會中心網總裁程剛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
回望8年經歷,公益班更像是進行了一場開創性的探索實驗,公益人才培養如何滿足中國公益行業人才需求,應該進行專業教育還是通識教育? 如何在龐大的學科分類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保持獨立性?這些問題在采訪中不斷浮現,也成為公益班8年來實驗的原動力。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總要付出更大的成本?!崩罱≌f。
“匆匆上馬”的公益班
2020年6月,正是往年公益慈善班招生面試的時間,但今年的招生并未如期舉行?!靶睦砩显缬袦蕚洌楦猩先詴簧??!币晃还姘嘈S崖動嵑箢H為失落。
公益班的學生喜歡按照入學年份給每屆學生命名“1.0”“2.0”“3.0”,最新入學的一屆已是8.0。
作為全國“首創”的公益班,與顏俊玲同屬一批的33名學生又是“首創的首創”。2012年6月,顏俊玲通過學校張貼的海報發現新設了公益班,此前她參加過學校組織的公益社團,聽到宣講會中提到的“公益需要專業人才參與”,她心動了,想著“試一試”,參加了面試。
公益班不是四年制專業,當時以獨立教學單位的形式,采取跨專業“2+2”的“嫁接”方式辦學。從一些專業的大二、大三學生中,招收“公益慈善事業管理專業方向”的學生。
顏俊玲記得,當時宣講會上介紹的老師是時任宋慶齡公益慈善教育中心主任金寶城、基金會中心網總裁程剛和時任美國印第安納大學慈善專業在讀博士何莉君。
在程剛的回憶中,當時從聽聞此事到站臺宣講,中間只隔了三個月,“公益班的成立屬于各方的‘一拍即合”。
2012年2月,上海宋慶齡基金會和北師大珠海分校協議合作開設公益慈善專業,基金會中心網3月加入合作。5月三方組建的中心正式掛牌成立,同月,程剛便去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尋找課程模板;6月,他與何莉君回北師珠宣講、面試學生,準備籌備9月新生開學的活動。
第一屆的新生面試有五十多名學生報了名。顏俊玲回憶,面試除了自我介紹、過往經歷、還包括家庭支持和未來規劃。同學陳孚拿著過去一年做公益項目創業的厚厚一本記錄冊,最后成功入選。
“其實一開始招生并沒有嚴格的標準,只要有熱忱、合眼緣、適合就會考慮。”何莉君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第一期33個同學來自該校11個學院的19個專業。
之后幾屆,每年都有120到160個人報名,老師們不得不以1∶3或者1∶4來進行篩選,最終錄取40個人左右。
最初的教師名單也是琳瑯滿目。開始并沒有北師大珠海分校的老師,三十多個老師都來自其他高校,還有正在繼續學業的博士生。何莉君當時也在努力完成博士論文,她的授課一般是網絡等假期再前往珠海與學生面對面上課。但她主講的慈善學概論、慈善倫理等課程,很受學生歡迎。
學生和老師一樣,都感到了公益班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切都是新的?!鳖伩×岷蛿滴煌瑢卯厴I生如是說。
當時國內并沒有成體系的公益慈善專業教育,甚至沒有可參考的教材,這個“匆匆上馬”的公益班,帶有更多“實驗”特點。
當時,有的老師講述慈善法時,找不到一本可以用來講授中國慈善法的教材,只得把十多份有關基金會的法條都打印出來,手持A4紙講課。除了理論課程,公益班還開設了三分之一以上的實務課程,諸如公益籌款、項目評估等。考核也是新的,除了完成課程作業外,課程考核還有辯論賽、案列分析報告,甚至讓學生組隊當街給項目籌款。
兩年后,第一批公益班學生全部畢業,80%的畢業生進入了包括中國扶貧基金會、聯合國等專業機構,也有繼續出國留學,進行公益慈善相關領域的深造。
培養能實操的專業人士
公益班開班之初,目的就很清楚,“要為基金會的發展輸送人才”。程剛認為公益班開辦多年來目標一直沒變。
多年來,“人才奇缺”一直成為公益領域長存的問題。尤其是公益傳播、項目營銷、籌集資金、管理等領域人才培養建設相當滯后。
“以財務為例,目前多數高校講授的仍是商業公司運作之下的財務、項目管理知識,與公益行業的需求仍有較大差距?!崩罱〗忉?,公益機構“項目化運作”的特點,需要每個從業人員,基本都要懂項目管理、包括項目設計、策劃、運營、評估的全部流程?!斑@是過往經過本科教育的學生較難擁有的經歷。”
這些人才,還應該是擁有實操能力的人?!爸袊胁簧俟嫜芯吭海瑥氖吕碚撗芯康娜撕芏?,但最缺的還是實操性人才。”上海宋基會副秘書長管建華曾如是說,他們希望在本科教育中尋找突破口。
為此,理論與實務課程并重,成為當時北師珠公益班課程安排上的一大特點。以李健在北師珠公益班教授的“公益慈善項目策劃與評估”為例,一開始,公益慈善項目策劃與評估是單獨一門課,但隨著教學組成員認為“項目”在實操中很重要,這門課也被拆分成了兩門:公益慈善項目策劃與評估(理論)、公益慈善項目策劃與評估(實務)。李健給學生們教理論,北京桂馨慈善基金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樊英則給同學們上實務。
這種上課方式對何莉君來說也很新鮮。何莉君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美國公益慈善學的本科教育中,多是一些“導論”“概論”等基礎課,但在公益班的課程中,實務課程占比超過三分之一甚至近半。
而這些年,實務課程占比還在逐年提升,并進行細分。
而北師大珠海分校對于課程設置和教學探索給予了很大的空間。從某種程度來說,公益班是在高校體制內,進行了慈善教育的全新探索。很多授課形式,關注學生的互動與參與,通過多元的授課模式,提升課程內容的多樣性和豐富性。實務課程的增加,也打破了傳統高校的課程設計,以社會需求來安排課程。
中山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周如南所授“公益傳播”課在評估后,被認為公益傳播在組織管理中具有重要性。中心認為應該增加實務課程,于是又通過社會資源邀請了業界老師,講授實務課程。
“我從事公益行業23年,課堂上分析講解的都是過往經歷過的各種案例。讓學生了解實際案例,并通過大量案例分析的訓練,才能讓他們在工作中迅速上手、學以致用?!狈⒏嬖V南方周末記者。
“開門辦學”很難復制
“開門辦學”的教育實驗很快得到了很好反饋。
2018年,由明德公益研究中心主持對北師珠公益班培養項目回顧與評估,評估認為,(項目實施5年多來)32位老師、110門課、186名學生在學院和專業的分布上,呈現出多元性、跨專業性非常強的特點,而公益慈善專業作為一種應用型學科,老師的所授內容能轉化為學生工作中的有力支撐。
2019年,宋慶齡公益慈善教育中心主任楊志偉在《行業與院校跨界協同培養公益慈善人才的思考》一文中總結慈善公益班的辦學模式,將其稱為“基金會+行業+高校”跨界培養:上海宋慶齡基金會提供開辦經費并設立專項基金;基金會中心網為中心提供信息、師資、實踐教學基地等資源;北師大珠海分校負責制定課程與教學計劃,并負責教學組織與學生管理。
但依然存在非營利組織管理、慈善學、公益慈善管理所涉及的領域難定位等問題。
項目成立之初,學校通過專業方向課的方式開設公益慈善管理課程。理想的情況是,學生在原專業的后兩年加修公益慈善管理專業方向課程,形成“金融+慈善”“財務管理+慈善”這種跨學科特色,既掌握了專業主干課程,又有前面扎實的基礎課程打底,修讀兩年,頒發“結業證書”。
隨后幾年,中心嘗試向教育部申請“公益慈善管理”四年制本科專業,可惜連續兩年申請未獲教育部批準。2016年,在前階段跨專業的基礎上,調整為“輔修”課程,依托公共管理專業開設。但受到校內專業調整影響,自2018年開始,以教育學的名義招收公益慈善管理方向輔修,2020年,這種模式也不再招生。
至于未來有沒有可能再在珠海探索慈善教育的模式,各方未來如何重新合作、怎么發展,一切都還需要商討。
此外,這種教育模式如何復制、推廣,也是慈善公益班面臨的難題。不得不承認,公益慈善教育嵌入高等教育的實踐,仍然處于起步階段,多樣化的教學模式與傳統教育模式之間依然存在沖突。
首先,跨專業的公益課程并不輕松。為期兩年的課程,學生需要完成26個學分,在周末學習二十多門課程。多位畢業生回憶,其中有的課程需要花很多時間,甚至嘗試過上課從早上8點一直到晚上10點。
穩定的師資是另一個問題。二十多個從深圳、廣州、北京、上海等不同高校當中抽調的老師是多元化的保證,同時也顯現了師資的“緊張”,多元的經驗幾乎無法復制:有幾個學校能保證周末上課,并保證穩定的師資?
這樣的授課節奏對老師也是挑戰。他們通常都需要頭一天從外地趕往珠海,在1-2個周末約16-24個課時的時間完成課程。其中,有一二十個老師一上就上了八年,他們將其視為每年工作中一項重要的任務,幾乎帶著一種“志愿者的心態”,來參加公益班的課程實驗。
“許多老師將其視為一項每年須參與的活動,但與此同時,也給這個項目增加了很大的成本。”李健說。
更重要的是獲得學生的支持。學生自身的素質以及認知程度也是公益班面臨的一個巨大挑戰。老師們發現,這種教育模式下面,學生始終對每個老師都有新鮮感,會有多元的體驗感,但想走得更遠,還需要調動學生自身的能動性,“只有一個熱血的認知,在這個行業待不長的”,教育如何讓學生更多地主動參與,這點并不容易復制。
目前,深圳大學、南京工業大學浦江學院等學校的本科教育也逐漸開展起來,而像清華大學、北京大學等學校的MBA,中歐、長江商學院的班級中,也在以不同的角度和形式講授公益課程。
南方周末記者發現,目前公益慈善的課程,有的會安排在商學院,有的也會安排在公共管理學院?!斑@也是國內公益慈善教育發展的一種趨勢?!崩罱≌f。
“目前高校開設公益課還談不上成為一種‘潮流,卻仍在快速成長。”李健和程剛都有類似觀點。
更多的選擇
停招在即,如何讓最后一屆公益班平穩、順利畢業,則成為公益班的工作重點。
2020年7月3日,北京師范大學珠海分校公益慈善班的畢業典禮在珠海舉行。由于疫情和畢業批次等原因,36人的班級只有15人來到現場,多位授課老師通過視頻給學生送上畢業祝福,但廈門的胡葵玉還是趕來,一是與曾經的同學敘舊,二是領取公益慈善管理專業方向結業證書。畢業后,她選擇去澳門繼續公益與社會組織管理研究的學業。
“我們所在的班級,許多人畢業后都選擇了在慈善領域繼續深造,或在公益機構就業。”胡葵玉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作為北京桂馨慈善基金會秘書長,樊英占盡了老師的先機,學生們還未畢業,就會前往她所在的基金會實習,率先招聘了,她用“搶”來形容桂馨慈善的行動:“如果不是我給他們上課,這些學生沒畢業就會被其他基金會‘搶走了。”
顏俊玲在畢業數年后,又參加了北大光華舉辦的社會公益碩士班,工作之余繼續她的學業。
社會公益碩士班當年與光華MBA班合并上課,顏俊玲發現班上的學生有了更多元、更復雜的背景:“有律師、媒體記者、企業管理人員,當然也有像我這樣的公益行業從業人員。”顏俊玲回憶。
2019年,為了擴大高校開展公益慈善專業教育的范圍,李健又與敦和基金會繼續發起了面向全國高校教師的培養計劃。“這次以培養可教授公益慈善通識教育的教師為主?!焙髞?,李健收到了將近100份來自不同高校青年教師的申請。
李健分析,“通識教育相比專業教育,不需要一個學校單獨設立一個專業,因此對學校和師資的要求,都較容易達到。在專業教育的發展有限的情況下,通識教育或許是可以實驗的‘第二種選擇”。
在他眼中,如果將北師珠公益班看作一個學院,那它十年的生命周期確實不算長久,但若以一個公益項目來衡量,它的生命力與影響力,則遠不止所招收的三百多位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