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海南

南方周末記者　馮葉　周小鈴發自海口、儋州、博鰲、文昌、三亞 南方周末實習生　黃欣然

?專題按

2020年以來，打造海南這個全球最大的自貿港，成為中國最重要的區域戰略決策。一系列加持政策的發布，猶如密集的鼓點，體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

毫無疑問，海南將成為一塊新的改革開放試驗田。通過更自由的貿易和投資、更低的準入門檻、更便利高效的營商環境，海南將為中國其他區域展示制度變革的深度和績效。

這場試驗剛剛開場。海南究竟會如何讓這些愿景變成現實？“百萬人才下海南”的設想能否實現？　高科技企業和高端服務業是否愿意落地海南？　本期專題將為你解答這些疑問。

“如果說海南是一塊試驗田，我們正在這塊中國國土上，實施世界最高水平的自由化。”

“這次為什么我心動，是因為海南是以產業為導向的，前幾次不是以產業為導向，最后就剩一個炒房。”

海南零關稅開放的領域是全島。此前所有的自貿區實際上都沒有生活區，面積只有120平方公里，但海南是3.5萬平方公里，享受的是一個“全島超級綜保區”的待遇。

“來吧，這放開了。”

聽說南方周末記者來海口考察，接應的出租車司機隨口說道。一個多月來，這位司機拉了不少人去當地公安局落戶。

2020年6月1日，《海南自由貿易港建設總體方案》（下稱總體方案）落地，全島3.5萬平方公里全部實行零關稅，面積相當于32個香港，全球最大自貿港就此誕生。

兩天后，海南11個重點園區同步掛牌，這些園區是自由貿易港政策的主要承接地和先行先試的“孵化器”。海口復興城是其中之一，近一個月，園區接待過的考察團超過300個，比過去半年還多。

很快，海南離島免稅額度由過去每年每人3萬元調高至10萬元，全球的代購們迅速將海南化妝品的價格換算成港元、韓元以及日元，如果更便宜，就趕緊買一張飛往海南的機票。

海口美蘭機場正在進行二期擴建，圍擋上貼著一幅幅標語，其中一幅寫著“開放的航空港　世界的自貿港”，另一幅寫著“一天當做三天干”。擴建完成后，美蘭機場將升級至中國民航最高等級飛行區，可起降當前世界上最大的民航客機空客A380。

機場旁的靈山鎮也在拆遷，這里被稱為海口的“門面”。幾年前，聽說有世界500強房企要來征地蓋城，村民紛紛加蓋樓層，如今終于到了“收獲”的季節。

在海口復興城的高層辦公樓上，一位來自廣東考察團的投資客說，他在深圳卓越大廈擁有3層寫字樓，現在想找一個“新的洼地”。窗外一片湛藍，海南母親河南渡江由此入海。

自1984年總設計師鄧小平把目光投向這座南海上的孤島，海南先后經歷過經濟特區、洋浦開發以及國際旅游島3次歷史機遇，但始終沒有找到一個適合自己發展的思路。

如今，天南地北的人流攜資金再度涌過瓊州海峽，他們想搞明白一個問題：這一次，海南打算建一個什么樣的自貿港？

一塊老的新試驗田

海南醞釀這次重大戰略的背景，由總體方案寫在開篇：當今世界正在經歷新一輪大發展大變革大調整，保護主義、單邊主義抬頭，經濟全球化遭遇更大的逆風和回頭浪。

大國之間的貿易爭端，令越南在2019年躋身全球最大的“超級出口國”，即商品和服務出口超過GDP的國家。為逃避大國之間相互加征的關稅，跨國公司正越來越多地將生產轉移至越南。

越南是一個很小的國家，面積相當于中國的一個省，人口只有9600萬。但在自由貿易領域，越南可謂加入了一場重量級比賽，幾乎簽下國際上所有重要的經貿協定，如CPTTP(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越歐自貿協定等。它還是發起RCEP(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貿易協定)的東盟十國之一。部分協定，中國正在積極談判。

“閉關鎖國，或者是按照原來的思路，繼續以出口導向型經濟來參與國際分工，都不是太容易了。”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副教授顧清揚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對內也好，對外也好，中國需要尋找一個新的發展思路。”

顧清揚第一次來到海南是十幾年前，主要給政府官員上課，這些年，他感覺海南最大的變化主要是硬件方面，如基礎設施發展非常快。

“如果說海南是一塊試驗田，我們正在這塊中國國土上，實施世界最高水平的自由化。”他說，中國可以通過海南測試經濟改革的深度。

按照總體方案，海南自貿港的建設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分三步進行。

2025年以前，重點發展的是貿易自由便利和投資自由便利。使營商環境達到國內一流水平，完善適應自由貿易港建設的法律法規；封關后至2035年前，在貿易和投資自由的基礎上，自由的范圍擴大至跨境資金流動自由便利、人員進出自由便利、運輸來往自由便利和數據安全有序流動；到本世紀中葉，建成具有較強國際影響力的高水平自由貿易港。

在第一個階段，“主要是補課，補營商環境的課。”絲路研究院（海口）院長、復旦大學上海自貿區綜合研究院研究員張湧向南方周末記者總結。他研究自貿區已有10年。

海南營商環境欠佳體現在市場主體數量少，規模也不大。2019年海南省企業100強的入圍門檻為營業收入7.15億元，同期中國企業500強的入圍門檻是海南的45.2倍。

為改善這一問題，海南省提出的一個解決辦法是，力爭到2022年引進100家央企。同時，爭取央企通過境外子企業直接投資或以商招商等方式幫助海南引入外資。

“2025年之前最大的考驗和標志性成果，就是海南島全島封關運作。”張湧解釋，在封關運作之前，自貿港的一些政策并不會在全島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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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記者　馮葉　周小鈴發自海口、儋州、博鰲、文昌、三亞 南方周末實習生　黃欣然

傍晚的博鰲樂城國際醫療旅游先行區，許多醫院正在建設。　南方周末記者　?　馮葉　?圖

海口美蘭機場正在進行二期擴建，圍擋上貼著一幅幅標語，其中一幅寫著“一天當做三天干”。南方周末記者

馮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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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樂城先行區已經營業的有10家醫療機構，其中9家都是民營資本，1家為混合所有制。

海南在地理上與中國大陸天然隔離，經濟基礎弱，有利于風險防控，做好了推廣，做不好就不推廣，所謂“二線管得住，一線才能放得開”。

南方周末記者走訪各園區亦發現，目前海南的各項政策都沒有出臺細則，而總體方案里的每一句都要配套詳細規則才能實施。

免稅品“一負三正”清單沒有發布，能夠享受低稅率的鼓勵類產業，也尚未出臺目錄。

各園區都在進行一些小范圍的試點。例如零關稅的目標是全島鋪開，但現在只在海南兩個綜合保稅區推行。

闖海南的兩代人

“我還會回來的！”1992年，盧志春闖海失敗離開海口時，過了機場安檢又閃出來，掄起胳膊對送行的朋友說。盧志春是陜西人，做過中學老師，當過詩人，后來抓住機會，成了身家豐厚的房地產商。

沒想到，當初的一個玩笑如今應驗了。這一次，盧志春帶著已經拿到英國綠卡的女兒盧愛華再次回到了海南。盧愛華今年30歲，皮膚白皙有光澤，在英國經營以大宗冷凍肉為主的國際貿易。

南方周末記者見到這對父女時，他們剛剛飛抵海口，盧志春顧不上吃飯，對于海南，他有一肚子話要說，“我已經五十多歲了，海南是我未了的一個心愿，這次能不能了？”

二人此次考察海南之行的終極目標，是成立一家中外合資企業，以國際貿易作為切入點。國際貿易依托自貿港，主要是因為自貿港的零關稅政策。

過去，盧愛華會將從英國采購的凍肉發往香港，在香港交接給緬甸的客人，這個過程不必支付任何關稅。但香港的凍肉不能進入內地，盧愛華只能通過青島港、上海港、寧波港等內地的港口清關。

進入內地的凍肉要加征關稅以及進口環節增值稅、消費稅，各種稅加起來超過20%，還不算企業所得稅等。

“如果海南能夠免關稅的話，這個成本一下子就會下來。”盧愛華最看重的就是這一條。按照總體方案，對于鼓勵類產業，企業進口料件在海南自貿港加工增值超過30%，進入內地就可以免征關稅。

而且，如果盧愛華將公司注冊在海南，企業所得稅和個人所得稅可能會大大降低。在2025年之前，海南鼓勵類產業可以享受15%的企業所得稅，高端人才和緊缺人才可以享受15%的個人所得稅。

2035年之前，對企業和個人的要求進一步放寬。負面清單之外的企業都可以享受15%的企業所得稅，個人只要每年在海南住滿183天，將按照3%、10%、15%三檔超額累進稅率征收個人所得稅。

更重要的是，過去盧愛華能做的實際上只有轉口貿易，也就是說只負責采購，后面加工、銷售等一條長長的產業鏈則沒有辦法參與。但海南有望讓她將全產業鏈打通，例如進口一批活牛至海南，加工后銷售至海南以外的內地，這樣內地的老百姓也可以吃到免稅的、新鮮的進口牛肉。

盧志春之前一直擔心女兒會一個人跑去越南開公司，因為越南與中國有邊貿政策，通過中國西南三省進入中國的貨物可以免稅。如今海南變成一個新的選擇，“這次為什么我心動，是因為海南是以產業為導向的，前幾次不是以產業為導向，最后就剩一個炒房”。

從醫藥開始突破

在一個地表溫度高達42攝氏度的早晨，博鰲樂城國際醫療旅游先行區管理局副局長劉哲峰開著一輛租來的五菱宏光，穿過布滿雞舍、鴨舍的村落，抵達了自由貿易港建設項目（第二批）集中開工儀式現場。

開工儀式就在樂城先行區內，先行區位于瓊海市博鰲鎮，是海南11個重點打造的園區之一。現場光禿禿的，所有人都暴曬在陽光之下，大屏幕上輪流播放著其他幾個園區的開工儀式，出席的負責人都被曬得黑里透紅。

樂城先行區可以說是海南跑得最快的一塊試驗田。其在2013年獲得“國九條”的支持，“國九條”又在2019年升級，在全國率先實現醫療技術、裝備、藥品與國際先進水平“三同步”。簡而言之，中國的老百姓可以在樂城先行區用上“國外上市但國內未上市的新藥械”。

自貿港成立后，樂城可能會再迎稅收方面的利好。劉哲峰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目前樂城正在和有關部門積極對接，爭取將樂城的藥品、醫藥器械全部納入第一批免稅正面清單；將樂城符合條件的企業和人才，納入第一批企業所得稅、個人所得稅優惠名單。

如果免去進口藥械的關稅，意味著病患需要支付的醫療費更低了。一些精密醫療儀器動輒價格上千萬美金，交不交關稅差別極大。中國每年有不少于80萬人出國尋醫問診。

免稅的范圍有多大？　劉哲峰表示，沒有上限，越多越好，而且會是一個不斷滾動的正面清單。但有個前提是，引進的藥品、器械、技術一定是國內臨床沒有的、急需的以及不可替代的，“如果說國內已經有了，我們就沒有必要（引進）”。

除了將免稅擴展至藥械這種消費品，樂城對外資投資的限制也放開了。

根據自由貿易試驗區外商投資準入特別管理措施（負面清單）（2020年版），醫療機構限于合資。但自貿港的政策中有一項為特許經營，其中特別提到了外資在樂城設立醫院是不受限制的。

“受疫情影響，國際上的一些投資人被耽擱了，不排除未來我們這會出現100%純外資醫院。”劉哲峰說，“外資、國資、民資享受同等待遇。”目前，樂城先行區已經營業的有10家醫療機構，其中9家都是民營資本，1家為混合所有制。

至于準入門檻，項目落地開工前的審批事項全部取消，但要實行項目清單和醫療技術評估制度，“項目、技術行不行，專家評估說了算”。

同時，樂城也在和國內頂級三甲醫院談判，引入后可以承擔一些重大手術等。公立醫院在中國為非營利性質，但在樂城是可以營利的，方式主要是與已有醫院合作開設科室等。不過盈利之后，公立醫院也要與其他企業一樣繳納稅收。

另一個向外資開放的是教育領域。海南允許境外理工農醫類高水平大學、職業院校獨立辦學。

先把家門打開

在成為自貿港前，海南已經是自貿區，如今升級后有何不同？

華中科技大學教授、光谷自貿研究院院長陳波，是研究自貿區的元老級人物。他認為，自貿港與自貿區的區別在于，前者對外開放的程度更高。

中國的自貿區起步于2013年，上海率先成立，目前已有18個，幾乎覆蓋了所有沿海城市。陳波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中國成立自貿區主要是為了適應TPP（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協定）的要求，向外資開放包括金融、服務在內的綜合市場。此前WTO（世界貿易組織）主要是要求中國開放貨物市場。

自貿區在政府職能轉變（由事前審批到事中事后的報備）、負面清單、金融開放、貿易便利化以及法治這5個方面，進行了有效的探索，但自貿區已無法滿足中國進一步開放的要求。

其中的關鍵在于，外資進入中國實際有兩個門檻，一個是外商投資準入負面清單，另一個是市場準入負面清單，后者用于區分國企與民企的投資范圍。“外資在國內經營的時候，其實是被視同為民資，準入是開放了，可是市場沒有開放。”陳波說。

現在，海南自貿港零關稅的范圍擴大至消費品，而一般的綜合保稅區（設立在內陸地區的具有保稅港區功能的海關特殊監管區域，常設在自貿區內）只為工業品免稅。上述提到的進口牛肉、藥械等就在零關稅范圍。自貿港可投資領域也變得更寬，如醫療和教育。

此外，海南零關稅開放的領域是全島。此前所有的自貿區實際上都沒有生活區，面積只有120平方公里，但海南是3.5萬平方公里，享受的是一個“全島超級綜保區”的待遇。

陳波認為，“超級綜保區”有利于產業的發展。一般綜保區的面積很小，又遠離市區，需要補貼員工上下班交通費等，所以成本很高。

許多大型跨境電商近日紛紛落子海南。一家總部位于華南的跨境電商拒絕了采訪，理由是正在與海南敲定協議，這個時間不想讓總部所在的地方政府知道，“地方政府可能會擔心我們遷走”。

除了零關稅，自貿港的稅收優惠也優于自貿區。據一位園區負責人透露，對于自貿港，國家推出的鼓勵類產業有四十多個，海南還有一批正在申報。上海臨港自貿區實行同樣低稅率的鼓勵類產業，只有4個。

西部和一些高科技企業也可以享受這樣的稅收優惠，但往往是由財政強大的地方政府補貼出來的。“在海南，國稅都已經把稅基讓渡出來了。”陳波說。

之所以選擇海南成為自貿港，陳波認為，大多數自貿區在設計上沒有達到要求，自貿港的建設需要一定的物理條件。海南在地理上與中國大陸天然隔離，經濟基礎弱，有利于風險防控，做好了推廣，做不好就不推廣，所謂“二線管得住，一線才能放得開”。

而其他自貿區一直以可復制可推廣作為前提，實際上卻被這個前提綁住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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