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 花枝一束故人香

袁一湛

我們的世界很小，哪怕走了很久很久，可能也只能停留在原點。

我想在你的身邊種上小小一棵草，它很小，卻足夠長出一本本書來，在風雨欲來時，把你安置在它們的蔭蔽里。

我會給你唱情歌，也會給你講故事，讓你享受我的愛也享受清風。

請讓我好好地珍重你。

要懂得以“真實”為基礎的“物哀”精神，不管是川端康成的《雪國》，還是渡邊淳一的《失樂園》，到頭來，我最期待你能看且細看的，是遙遙立在歷史另一側的，紫式部的《源氏物語》。

這是一部自日本平安時代誕生的書籍，融合了中日兩國的精粹文化，字里行間，都是為美而生，向美而死。

長久以來，《源氏物語》始終被外界某些不懷好意的看客們隱秘窺探，試圖從它那質樸幽玄的文字里捕獲到一千年前那些羞于擺到明面上來的感情，再訕笑幾句，譏嘲幾聲，拿其與古典文學作品《紅樓夢》作對比。

但卻看不到那些在書頁里，藏匿于陽柔和風的迷霧中，影影綽綽的唯美女子與如驚鴻照影般拔萃的翩翩君子。怕是更瞧不見那句似信手拈來又惹人怦然的“夕顏凝露容光艷，料是伊人駐馬來”。

平安初期，日本文化持續接受中國唐代文化的滋潤，是漢風文化最燦爛的時期。自停止遣唐使的派遣后，日本文化便漸漸由漢風文化向和風文化過渡。作者紫式部在看重中國文化的同時，也知曉揚棄，圍繞著本土文化的魂，在彼時的種種世相上施以七分物哀，三分來自香山居士的兼濟獨善，因此行文中隨處便可見的中式的朗闊與日式的侘寂相結合，妙不可言。

作為一部以愛情為主旋律的作品，我更愿意將其視作紫式部教育皇后藤原彰子如何成為完美女性的教科書。即使作者本人如何才情出眾，世間難尋，但到底是在時代的禁錮與他人的期許下生存的，因此，那個時代的女性所獨有的悲哀與郁結均系于言語之中，讀完后只有四字感言：無可奈何。

但縱然是尊貴無比、豐神俊朗的源氏公子，他的一生中竟也有數次的求而不得與命運無常。無形之中，似有一股宿命感從始至終牽連著無數人的故事，他們將佛教視為救贖與歸宿，往往在絕望與失意后便皈依佛門，用企盼來與厭世相抵，調和心中的善惡。

許是生活的時代與背景不同，我曾花了很長的時間嘗試在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的作品里努力去參悟日本文學的悲哀究竟生于何處，如今總算在《源氏物語》中品得一二。

那是一種在人性與世界調和的過程中誕生的美，或低徊婉轉，或思戀憧憬，懂得物哀的人，簡單而言，就是我們常說的“性情中人”。

同樣是絕佳的古典文學作品，從文字本身出發，《紅樓夢》與《源氏物語》應當分別是中國與日本文學上的代表，但前者是集大成者，誕生于封建時期的末端，精巧深刻;后者則是溯源開山之作，質樸無瑕，影響深遠。無論從哪個方面而言，二者均是古典文學的巔峰典范。

它們所共有的，是對女子的憐惜疼愛與對身世浮萍的哀訴嘆息。歷史長河延綿不絕，往后又是數不清的日月，那些如夢如畫般的女子，她們像蘆葦般輕盈嬌憐，其曼妙的姿容卻隨了筆端影響至后世無數個年歲。

心跡未予外人閱，花枝一束故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