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從旻
歲月會沉淀一部作品的記憶,歲月也會帶來另一些新的視角。從音樂劇到電影,再到原著,在回看不同版本的《巴黎圣母院》中,我看到了不同的美。
《巴黎圣母院》的時代之美
2019年觀看的法語版音樂劇《巴黎圣母院》20周年的紀念演出,讓我看到了一部現代性之美的《巴黎圣母院》。抽象藝術意味濃厚的舞美裝置和燈光設計,既為敘事所用,又為舞臺所立,刷新了觀者對《巴黎圣母院》的記憶和背景的想象;極具視覺酷炫感的現代服飾,身著涂鴉風格行吟唱和的長衫詩人,多了份站立舞臺的帥氣和藝術氣質;身著銀白太空感服飾群舞的吉普賽人、疑似黑色防暴警察制服服飾的衛隊們,于黑白沖撞中解讀著當今世界的隔膜與沖突;卡西莫多的紅褐色層疊衣袍,大地般的苦難深重與意欲掙脫跳躍的力量;菲比斯輕飄的中產白領式襯衣顯露著不加掩飾的精致的利己之色……舞臺上被來回推拉挪移的金屬圍欄,區隔著人與人,歌詞和樂曲中不斷被強化“非法移民”族群的被驅逐、被囚禁、被毀滅,宗教、政治、權力、種族形成的各種壓制力量……
現代意境的炫目舞臺中,一部經典作品被時代更新了。
《巴黎圣母院》的形象之美
嵌入一代人記憶的1956年電影版《巴黎圣母院》里的艾斯梅拉達,是奔放的黑發紅袍吉普賽姑娘,野性、善良、美麗、熱忱,電影里的中心視覺,是她的各種美。中世紀的法國巴黎,電影版的《巴黎圣母院》藝術地運用各種主觀鏡頭聚焦演員松弛奔放的精彩表演,濃烈地塑造出艾斯梅拉達的個性和影像之美。在大教堂的空寂和大鐘的轟鳴聲中,電影敘事一步步讓這種野性純真的美走向了被摧毀的悲劇命運。
首次觀賞這部電影的時間是在20世紀80年代,這部電影給包括我在內的中國人帶來一種審美的震撼,也因這種震撼而使那時的審美加上了一層仰視的濾鏡,固化和放大在我們的認知記憶里,顯得突出而唯一。
音樂劇的舞臺上,艾斯梅拉達是落入凡間的棕發精靈,輕盈的牛油果綠和純潔的米白衣裙,翩翩飛舞,依然是美的,只是與電影版相比少了一份震懾和窒息的力量,多了一份純真。音樂劇的臺詞中文翻譯,面貌身形丑陋的卡西莫多見到她說的是“美人”,而不是電影鏡頭里的那個口齒不清唔唔嚕嚕的“美”字。
成人之后即一頭扎進宗教和科學研究的副主教克洛德,被艾斯梅拉達的美誘惑,禁欲與占有的沖突,最終欲望吞噬了克制的理性,掙扎中走向肉體的毀滅和靈魂的黑暗之中……
菲比斯的輕薄膚淺之愛,羸弱無力,以“巫術”之污名構陷了艾斯梅拉達的美,為自己的精神洗白,終而逃離了美……
詩人,吟誦美;頭人,呵護美;卡西莫多,守衛美、愛著美……
每個人都被美照耀和折射著,也借擁有的權力和人性的底色在對“美”的審視和理解中顯露和左右著行為。
《巴黎圣母院》音樂劇的使命是以舞臺群像和視聽合成來完成一部經典作品的升華或解構。五十多首樂曲起伏婉轉,幾十個舞者的不間斷動態肢體躍動,一氣呵成,渾然一體。電影(配音)版的《巴黎圣母院》,邱岳峰完美的聲音掌控能力讓副主教克洛德這個角色的掙扎和魔鬼般的陰暗心理在壓抑中表現的天衣無縫,李梓塑造的艾斯梅拉達,讓我們曾經透過聲音誤以為天底下的吉普賽女人都應該是那樣自由爽朗的特質。雖為譯制,上影譯制廠的老一輩藝術家們用自己的藝術底蘊讓《巴黎圣母院》在音畫藝術中又有了進一步更具象的再詮釋,深深地嵌進了我們的記憶并影響了我們。
《巴黎圣母院》的藝術與文字之美
被譽為“法蘭西的莎士比亞”的浪漫主義作家雨果用磅礴激昂的文字創作了一部不朽的命運交響曲,供他以后的世代藝術家們以不同的藝術形式反復呈現、致敬,歷久彌新。再度回看幾十萬字的原著,除卻對作品史詩版的氣勢、豐富的想象力和結構駕馭、細膩復雜的人物塑造和人性的深度剖析所折服,還注意到作為詩人、劇作家的作者在1832年定版中增加的關于建筑藝術和巴黎之城的兩卷看似與故事敘事無關的文字,讀來尤有意味。他對建筑藝術的沉浸式的描述與思考,優雅浪漫且富激情哲思,對建筑藝術與古登堡印刷術發明后承載人類文明與思想記錄的載體更迭,論斷雖過決絕卻又對思想和藝術的傳播即將無界希冀滿滿,如同今世技術的進步帶來的文化傳播載體手段的無限。
作品中他首先認為任何思想若想永存于天地之間,若依托文字書寫的手稿帶來不朽,這太不可靠。而一座石頭的建筑卻是一本“無比堅固、持久、抵抗能力特強的大書。” 從源頭看,他認為:“建筑術的發端與任何文字的發端并無二致,它首先是字母表。人們豎起一塊石頭,這就是一個字母,每個字母是一個象形文字,每個象形文字托起一組思想,如柱身托起柱頭。” 而且直至印刷術出現,建筑術都是最主要的、普遍的書面語言。“這部花崗巖大書在東方開卷,古希臘和羅馬接著寫下去,由中世紀寫完它的最后一頁。”在時間的歷史與空間的建筑藝術并行發展的長河里,建筑承載了所有人類思想的偉大與輝煌:“人類,藝術家,個人在這些沒有作者署名的龐然大物之上退隱;人類的智慧在其中概括,總結。”
于教堂之巔鳥瞰美麗的巴黎,這個迷宮樣的城市的任何一個層面都讓當年的詩人目光久久迷失,巴黎城“豐富的線條,繁復的細節,千姿百態的面貌”這一切在詩人眼里都各有其“特色、理由、才情、美貌”,他感慨建筑的偉大的歷史意義在他那個年代的衰落,文物性的建筑在不斷減少,遭到毀損……舉目之際他也看到了印刷術的未來:“思想一旦取得印刷品的形式,就比任何時候更難毀滅;它四處擴散,不可捕捉,不能摧毀。它與空氣融為一體。”他認為紙書的藝術更為堅固持久,而印刷術將推翻和殺死建筑術。
在這兩卷大篇幅帶有學術性的歷史、哲學與藝術觀念的闡釋中,雨果的文字美妙飛揚,雖說他自謙這兩卷文字于故事本身可有可無,但教堂建筑的恢宏的歷史與莊重的存在,它所包含的各種隱喻讓故事本身才呈現出史詩版的命運感。尤其是外表丑陋的殘疾人卡西莫多的“美”恰恰是依托于巴黎圣母院這座建筑而存在、而生發。這個被副主教從小領養的棄嬰,巴黎圣母院就是他的所有世界,包括他的不諳世事的對賦予神權與父權的副主教的所有臣服,都是源自他生長于斯的這座教堂。他與這個古老的教堂出于本能的相互呼應,以至于變得已與教堂相像,如同把自己鑲嵌了進去,成了教堂的一個組成部分,教堂是他的甲殼、家屋和世界,美與丑和諧地共存著。長大成人后他所具有的力量使他“可以讓教堂變成一個馴順、聽話的生靈;他可以使這無邊巨大的建筑呼吸起來。”尤其在卡西莫多以教堂的“避難”規則救出艾斯梅拉達,這時迸發出卡西莫多內在耀目的善與美。他的美在此時就是威武與強大,他憑借宗教和教堂的力量蔑視了人間的司法,打碎了國王、法官、神父、劊子手集合的威權。
沒有教堂這座建筑,“命運”無法鐫刻。
沒有雨果激賞的印刷藝術,人類或許無法留存《巴黎圣母院》的藝術與文字之美,而這也是任何具象的改編詮釋都無法全面觸達和完整表現的,這些文字以自己的力量永恒存在。
作者系北京點形文化傳播有限責任公司總經理,韜奮基金會閱讀組織聯合會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