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沐

羅翔畢業于北京大學,在中國政法大學教書,多次入選“最受本科生歡迎的十位老師”,人稱“刑法學小王子”。他的課一座難求,能容納200人的階梯大教室里,連走廊都坐滿了旁聽生。聽過他的課后,學生們大多喜歡上了他的淵博與風趣。
羅翔的教學風格,與他的留學經歷有關。羅翔在美國留學時,有一次在公園里散步發現地上有掉落的鹿茸,他覺得可惜便撿了起來。在他準備走出公園的時候,警察攔住他說,撿鹿茸涉嫌運送珍稀物品罪。好在警察還比較客氣,讓羅翔趕緊把鹿茸放回到原來的地方。類似的事件還有不少,這些事件讓羅翔發覺,法律不只是書本上的條條框框,而是融于生活的。于是,他便想到用一種更為輕松的方法讓學生接受知識。
2020年3月9日或許是B站歷史上最為神奇的一天。這一天,羅翔把自己的刑法課“搬”上B站。隨后,他創下令人驚訝的紀錄:一條視頻,一級號,兩天,一百萬粉絲,被譽為“2020最速百萬粉傳說”。一時間,B站形成了“千軍萬馬追羅翔法考”之勢。

在視頻中,羅翔常常坐在一塊藍色的布景前,桌上一本攤開的書,手邊一個保溫杯。一身深色西裝,偶爾換件淺綠色T恤。一切都符合大眾對法考老師的預期:嚴肅、無趣。然而一旦他開口,一切都不一樣了。
“前一天有同學問我一個驚世駭俗的問題,嚇死我了。”視頻框里,羅翔身體后仰,提高音調,“如果有只熊貓要咬死我,我能不能把熊貓打死?”他略微停了一下,“這居然還要問嗎?熊貓是國寶,但我們是人,我們是無價之寶。要是30天沒吃飯,都快餓死了,見到熊貓我干嗎?我直接吃掉它。”網友瞬間被“引爆”,無數贊“有趣”的彈幕飄過,遮住了羅翔的臉。
羅翔的視頻不長,制作也很簡單,但廣為流傳。這些視頻 中,“法條與笑話齊飛,哲思同段子一色”,讓司法案例有了思考的趣味和深度。比如“刀都捅斷了還沒把人捅死如何定罪”“把你關在籠子里讓狗來舔你,是刑訊逼供”等等,千奇百怪,但刺激的外殼里,真正的內核始終是一個法律人的自省與客觀。
羅翔的案例中,有一個犯案者“張三”的形象。比如,“張三”對前男友懷恨在心,送給前男友一雙溜冰鞋希望他摔死摔殘,這種行為構不構成故意傷害罪?又比如,知道“張三”是個人販子,依然把單位的車借給他用,算不算拐賣兒童罪的單位犯罪?……這些案例日積月累,造就了“謎一樣的張三”系列,網友戲稱“張三”為“法外狂徒”。當然,這些“張三的故事”都有一個相同的結局:“張三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
借著張三“罪惡的一生”,羅翔解釋了“百香果女孩案”,“韓國N號房事件的罪與罰”“暴力傷醫者應當受到什么樣的制裁”等法律問題,每條視頻底下跟著數千甚至上萬條討論的評論。羅翔認為:“張三是每個人內心的陰暗面,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張三。”
羅翔第一次與內心的“張三”狹路相逢,是他上小學的時候。那時他當過小組長,結果只當了兩周,就被老師撤掉了。“因為我利用當小組長的便利,讓同學替自己寫作業。”這些經歷,讓羅翔發現,“當一個人擁有權力的時候,即便努力想要成為一個高尚的人,但總有一種力量會把你往下拽”。
與“內心幽暗”纏斗,是羅翔的人生基調。羅翔讀書時好辯,他回憶讀書期間與導師的關系:“我們也經常爭得面紅耳赤,一點也不顧忌對方的顏面。”羅翔坦言剛任教時自己很傲慢,“妄顧對方的感受指出錯誤,并覺得這是名士之風”。念博士期間,他是一呼百應的組局者,酒桌上的常客,聊理想,聊政治,意氣風發。在他的印象里,33歲之前的自己“熱愛抽象”,對身邊的人很冷漠。
直到讀博期間的某一天,羅翔在天橋上遇到一位問路的老太太。老太太遇到困擾,羅翔幫她打電話問援助中心地址,突然,老人給他跪下了。“好像內心的虛無就是在那一刻開始瓦解。”羅翔開始覺得“逞口舌之快,沒什么意義”,法律的基礎應該以人為本。后來,羅翔說:“學法的人,不要當刺猬,要做狐貍,因為法律是一種平衡的藝術,要在諸多對立觀點中尋找一種更為不壞的選擇,而非總是咄咄逼人。”所以,羅翔經常告誡學生:“千萬不要陷入技術主義,瞧不起老百姓……想不通的時候,想想門口的老奶奶怎么想。”
盡管教課時羅翔被稱為“法考界郭德綱”,生活中他卻“很悶”。長期和刑事案件打交道,他看過各種各樣的人性灰暗面,這些影響了他的心境,甚至一度讓他覺得生活沒有意義。好在,書籍是虛無的解藥。不論多忙,羅翔都要抽時間讀書。他發表過一篇《謝謝那些和我一起開讀書會的年輕人》,文中,他把讀書比作與大國首腦同行,乘坐宇宙飛船前往火星,是一種超越世俗的享受。
羅翔喜歡《卡拉馬佐夫兄弟》,說:“陀斯妥耶夫斯基深刻地規劃出‘為什么愛抽象的人很難愛具體的人 。”合上書,他內心深受震動,仿佛爬過一座很高的山,道路開始改變。就像他在自己的散文合集《圓圈正義》中所寫:“真正的愛,永遠是對具體個人的愛。”在書中把正義和“理想人”比喻成客觀存在的完美圓圈,他追求“畫得更圓”,這也是他對自己學子的期望。因此,當課程結束時學生找他留言,他寫得最多的是:“愿你成為法治之光。”這些法學院的學生,將來要成為法官、檢察官、律師,是中國法治未來的中堅力量。羅翔希望他們能照亮周圍的人,也照亮自己。
如今,走紅網絡的羅翔處于聚光燈下,“照亮了很多人”。最初他很開心,但后來又反思自己太虛榮。他覺得:“如果哪天從高處跌落,那就像《麥克白》里面所說的,像伶人一樣登場片刻,便悄無聲息,充滿了喧囂,沒有任何意義。但如果這就是你的命運,接受它,從容對待就好了。”疫情暴發以來,羅翔一直待在昆明的家中。錄視頻、上網課之余,他喝茶,做飯,看書,在最近看完的《生存與命運》上,他標出了這樣一句話:“生活恰如大海中漂浮的巨大冰塊, 它的水下部分在冰冷的黑暗中滑行,而水上部分卻保持著穩定,它擊退波浪,聽到水的喧囂和拍濺。”這符合他近來的心境。
對羅翔而言,法律不僅是一份職業,更是他奮斗一生的事業。他常說:“我非常欣賞英國劇作家切斯特頓的一句話,他說,開放的社會就像一張張開的口,合下來的時候一定要咬住某種堅實的東西,天變地變,道義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