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年,初來合肥,有一天經過東門附近的環城公園,群鳥在林間啁啾,樹下一群老人在聽收音機里唱廬劇……旁邊一個露天理發攤,擺著一個木質洗臉架,架上擱一只瓷臉盆。理發師傅正在擰手巾,另一位老人假寐于竹躺椅上,一條熱氣騰騰的毛巾蓋在他的面部,這是在刮胡子。我好奇地停下來,就勢坐在一塊石頭上,望著這一切。理發老人從容不迫,將別人胡子刮好,又將躺椅支起,拿出一個長柄掏耳勺。被掏耳朵的那位老人就更愜意了,他始終迷蒙著雙眼,似乎舒服得睡過去了……
夏風初漲,吹著那位掏耳朵的老人,吹著整個公園的人……一晃,近二十年了。汪曾祺在小說里還描述過買餛飩的老人,他挑的是楠木做的擔子,一層層多寶閣的抽屜,走街串戶,養大了三個女兒。
還是初來合肥。買菜,從不愛去超市。喜歡早起,去路邊攤,在那兒可以碰見童年的味道。城里路邊攤,一般分布于菜場周圍,老人拎著竹籃,三四斤莧菜,五六只茄子,七八根黃瓜,水淋淋地一路走了來。買賣雙方,皆蹲在地上,一邊話著農事家常,一邊交訖,神情愉悅。
那時,我租居于桐城路兒童醫院宿舍,去得多的是衛崗菜市路邊攤。盛夏可以遇到野茭白、野菱角。雞頭果、癩葡萄,也都能買到的。夜里散步至南七。入夜,南七的路邊攤雨后春筍般,針頭線腦,什么都可以買到。最喜歡光顧羊肉串攤位。每個人面前,一只陶制小爐,炭火微微,將半熟羊肉串重新架至爐上烘烤,一邊撕咬,一邊翻動……孜然的香味隨著夜風一點點飄散,可以吃到午夜,頂著漫天星斗回家。
后來,搬居西南郊,每天上下班,必經312國道涵洞,位于翡翠路、書箱路交口處,有一處空闊地帶。每當初春,小販們運來整車草莓,大喇叭循環播放:“好甜好甜,長豐草莓,不甜不要錢。”春天是草莓,夏天有西瓜、櫻桃,秋天賣甘蔗、紅薯,冬天有冰糖葫蘆、糖炒栗子……燒餅攤子,一年四季都有;賣阜陽枕頭饃,賣石臼,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假若冬天,北風呼嘯,雨雪泥濘,難免情緒低落,一路郁郁然騎行,每至312國道附近,那種熱火朝天的場面,如若一雙大手,迅速將寡歡的你一把提起,望著眼前的一派溫熱祥和,一顆心何以不能暖和過來?順便將車停下,買一包糖炒栗子,剝一顆丟進嘴,燙而甜糯……這就是升斗小民的生活啊。慢慢地,你一點點徜徉,一顆泥濘的心漸漸恢復至火熱跳動里。
有一年春天,在翡翠路附近邂逅一位鄉下來的老人,他挑一擔小雞雛小鴨雛來賣,是那種扁圓的竹簸箕。小雞小鴨剛剛出殼三五天,稚嫩可愛,唧唧唧、唧唧唧地叫喚著,惹人憐愛。
那些年,我喜歡散步,夜里在路邊攤上買過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挖耳朵的銀勺子,開啤酒的銅起子,老式長柄指甲鉗,老式發夾,五顏六色的紐扣……所費不貲,但比起逛高級商場來,所獲得的快樂,要多得多。路邊攤上的人們,大多神情怡然,流露出天真的表情,是純粹的快樂,消失了階層感,臉上布滿眾生平等的悠游自在。(錢紅麗)
得知我需要采訪一名小販時,幾個朋友不約而同向我推薦了袁婆婆:“她很有故事。”采訪之后,我同意朋友們的意見:“袁婆婆真的很有故事。”
在成都數萬走街串巷的小販中,袁婆婆稱得上“資深”,擺攤已有41年,是見證了成都“地攤經濟”幾十年發展的活樣本。
在武侯區長壽路,七十多歲的袁婆婆面前擺著一盆涼面、一盆涼皮和五顏六色的調味料,她熟練地挑起一大筷子涼面放進大碗里,辣椒油、花椒油、花椒粉、醬料、蔥、蒜、糖等佐料一一加入,快速攪拌,五分鐘,一份油亮鮮美的涼面出爐。
對她來說,這樣的日子,從1979年開始。
那時,成都的二環路以外還是一片農田,她是家里有田的菜農。看到大隊里其他農戶利用閑暇時間,到城里去擺攤兒,她心思也活絡起來,家里有三個孩子,還有一雙老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出去賣點東西能比在大隊里掙工分多掙些錢。
“但是拉不下面子來,總覺得擺攤兒有些丟臉。我們大隊里有在工廠里上班的朋友鼓勵我說,靠自己的雙手掙錢,有能力的人才這么做。這讓我鼓起了勇氣。”
袁婆婆的第一個地攤生意,是騎著自行車“滿城跑”。當時,成都的電影院只有幾家,她每天買一份報紙,看清楚當天每家影城在什么時間點放映,就騎車來到開映的影院門口,賣瓜子、花生。
那時候管理占道經營的執法部門,還不叫“城管”,袁婆婆已想不起來叫啥,只記得與他們的“你追我躲”。一個人喊一聲,“他們來啦!”電影院門口的攤販們就一窩蜂跑走,等到檢查的人走了,又陸陸續續地回來。她想起這段經歷,苦澀的滋味已被歲月過濾,只剩下“還是好耍”的印象。
1983年,袁婆婆“進軍”鹵菜行業,她的“店鋪”從兩輪的自行車換成了一輛三輪車。
五年后,袁婆婆暫別攤販身份,開始“上班”了。1988年,春熙路上興起了很多服裝鋪面,賣布料的、賣皮衣的。這些商家每天要雇臨時工幫忙,包括“當托兒”。袁婆婆成為臨時工的一分子,每天五點半下班,當天結算工資。
春熙路上除了有鋪子賣衣服的,還有“賣吼貨”的,紙箱子搭起一個攤子,站在一旁吆喝叫賣。“城管要趕這些賣吼貨的,賣吼貨看到人一來,箱子一合,成一個紙板,夾在胳膊下就跑。”袁婆婆回憶。
之后,她開了一家自己的“飯館”,其實就是在路邊搭了一個房子賣燒菜、酸辣粉,并不用交租金。“1996年我生了重病,自己開店太累了,病好后我又回到春熙路的衣服鋪子里。”
“當時病得快要死了,是我師父救了我。”袁婆婆是道家弟子,對自己的女師父一直感恩在心,女師父是盲人,生活不便,2000年袁婆婆老伴兒去世后,她索性搬到道觀里,為師父養老送終。
再回到街頭已是2007年左右,“記不清具體哪一年了,總之我出來的時候,孫女還沒談戀愛,現在孫女的小孩都7歲了。”
二兒媳婦在上夜班,白天想做點小生意,加盟了一家香豆腐店,依然是街頭流動的攤位。“加盟費一次性幾千元,給我們做生意用的車子、鍋子。”
香豆腐的生意很好,袁婆婆幫著一塊做,二兒子就在旁邊擺攤賣炸土豆。他們的食客多到連旁邊的店鋪都眼紅,打電話向城管投訴。“城管看我是老婆婆,也不會太兇。我沒有遇到過特別兇的城管,他們都不是什么壞人,吃這碗飯的,只能做這些事。”
在街頭久了,城管們都認識她,稱她為“土豆婆婆”,后來顧客給她的攤位送了個名字——“太婆涼面”。
袁婆婆覺得除了本事和勤奮以外,她幾十年地攤兒生意經的關鍵是,“要摸著自己的良心,對得起別人、對得起自己……缺了良心的,生意不會好。”(張玥)
經營成本低,沒有轉手費和裝修費,不用付租金和工資……后疫情時代,對于城市低收入群體而言,擺地攤是最方便的謀生之道。
“老板,給我來兩個芝麻鍋盔。”“芝麻餡要現做,紅糖餡的也很好吃,要不要嘗一嘗?”梁小哥擺攤賣鍋盔已經3個多月了。原本他在老家的工作收入穩定,因為疫情,只得出來打拼,然而,一時之間也沒找到適合的工作。正當他發愁時,得知政府出臺了措施,規定疫情期間,允許在居民居住集中區開辟臨時占道攤點攤區,允許商販在一定區域販賣經營。“我以前做過鍋盔,看到這個消息馬上就擺上攤了,沒想到生意還可以。”梁小哥一邊“打鍋盔”一邊說。
“地攤經濟”不僅給了低收入群體增加收入的機會,也讓創業者有了嘗試的體驗。在路邊售賣泡泡機的屈女士就是其中之一。“最近我有了做生意的想法,于是趁周末出來試探一下行情。”屈女士說,經過一段時間的實踐,她深深感到擺攤不易,不是人人都能干好的。這段時間的體驗,也讓她看到,規范的攤位不僅能讓城市生活氣息濃郁,還為市民提供了多樣化的生活服務,“希望路邊攤能有序地持續下去”。
楊敏的腸粉攤就在泡泡機邊上,也有許多顧客光顧。每天早上6點多,她和丈夫就會來到攤位,鋪上“地毯”開始擺攤,中午收攤后再將其帶回家清洗干凈,擺攤期間產生的垃圾也由自己清掃帶走。“在這里擺攤時間、攤位都是固定的,不會出現搶占攤位的情形,附近的城管執法人員也會不時過來,提醒我們注意搞好衛生。”
他們攤位附近是一家烤肉店,店主劉大哥說:“可以外擺后,客人都喜歡坐外面,比較涼快,每天晚上能擺四五張桌子。為了保持清潔衛生,我們在每張桌子下都配備了垃圾桶。”劉大哥每天閉店前,都會仔細打掃門前衛生,盡量不給環衛工人添麻煩。
“之前我對發展‘地攤經濟還有看法,擔心城市會變得臟亂差。現在看到攤位規范,環境衛生也保持得不錯,就放心了。”家住烤肉店附近的楊先生說,有了各種地攤后,上下班途中能順手買到自己需要的東西,既方便又節約時間。(任薇)
一座城和一個人血脈里的相親相愛,其實是日常生活里騰起的煙火滾滾。
前不久,我少年時代的伙伴老武,從北方的一座都市回來。我們驅車趕往城里一家叫胖子媽的蹄花館,老武一路上都在嘟嚷,要去吃兩大碗蕓豆燉蹄花。在異鄉的夜里,事業有成的老武,對那一碗燉蹄花念念不忘。老武9歲那年,跟著爺爺到縣城賣山貨,在公路大橋旁的小攤上,吃過一碗胖子媽家的清燉豬蹄花,那是小武心中最好吃的食物。
而今,當年的縣城成了有上百萬人口的都市,開了40多年的胖子媽蹄花館,已經隱身到一條巷子里。這真是一個寬厚心腸的城市,它讓這家蹄花館在風雨歲月中依然裊裊飄香。不過店鋪的主人,那個被人親切地叫胖子媽的張大娘,在6年前離世了,繼承店鋪的是張大娘的三兒子老何。
那天晚上,老何親自上灶,做了一大缽酸菜蹄花湯,老武吃得滿眼是淚。夜風清涼,我們坐在巷子里追憶當年。那些年,胖子媽總是笑瞇瞇的。胖子媽家的蹄花湯,要在爐子里咕嘟咕嘟燉上好幾個鐘頭。青花瓷碗里漂浮著細碎蔥花,燉得軟軟的豬蹄,用筷子輕輕翻轉,骨肉相連的雪白中夾著一層粉嫩的瘦肉。把軟爛豬蹄夾入嘴里,卷動的舌頭上來擁吻,還沒等牙齒前來相助,從骨頭滑落的肉早已順著喉嚨下了肚,再喝一口奶汁般的蹄花蕓豆湯,那種舒服勁便漫向身體的四面八方。
這些街頭鋪子的食物發出的殷殷召喚,或許也是城市魂魄的一部分。比如街邊鋪子的王嫂面館,清晨時分那一碗熱騰騰的面喚起我對一座城的親昵之情。我第一次到王嫂面館吃面時,還是20多歲的小伙子,王嫂也不過30歲出頭。王嫂來自離城50多公里外的一個村子,一家人就靠這個面館謀生。王嫂知道我喜歡吃青菜,總是多掐一把新鮮蔬菜放進滾沸的面鍋,再用一雙長筷麻利地撈起。
今年初春疫情洶涌時,這座城市的時間幾乎停擺。在這個城市漸漸復蘇的煙火氣里,有王嫂面館里騰起的一縷熱氣。再去王嫂面館的那天,我剛進面館,王嫂就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兄弟,來了啊!”不一會兒,一碗浮著蔥花的骨頭湯面就端到我的面前。正是像王嫂面館這樣遍布城市的小店,激活起了這座城市跳動的脈搏。
在這座城里,有賣襪子、螺絲帽、鍋鏟、鹵肉的街邊小店,還有修表匠、鎖匠、磨刀匠、擦鞋人,他們辛勞謀生,方便著我們每天的生活,構成了一幅鮮活的“清明上河圖”。(李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