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媛媛
陳薇,1966年出生于浙江蘭溪,1991年清華大學碩士畢業,同年4月特招入伍,1998年軍事醫學科學院博士畢業。現任軍事科學院軍事醫學研究院生物工程研究所所長、研究員、博士生導師,中國工程院院士,少將軍銜。
2020年3月16日,陳薇牽頭研發的重組新冠疫苗獲批啟動臨床試驗。幾個小時前,陳薇在新冠疫苗臨床研究注冊審評會現場完成了答辯工作。在答辯現場,陳薇一頭干練的短發,頭戴迷彩帽,身穿迷彩服,雖然戴著口罩,聲音依舊干脆利落:“6個月以后加強一針的話,(防護)作用可以達到兩年。”“我們按照國際的規范,按照國內的法規,已經做了安全、有效、可控、可大規模生產的前期準備工作。我們已經做好了正式開展臨床試驗的所有準備!”答辯結束后,陳薇接受采訪。她說:“我們身在地球村,我們處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一個時代。疫苗是終結新冠肺炎疫情最有力的武器,這個武器如果由中國率先研制出來,不但體現了中國科技的進步,也體現了我們的大國形象。”
在新冠疫苗的研制上,我國兵分五路,同時進行了滅活疫苗、mRNA疫苗、重組蛋白疫苗、DNA疫苗、重組病毒載體疫苗的研發。其中,陳薇院士團隊和天津康希諾生物股份公司合作開發的重組病毒載體疫苗是進展速度最快的。
重組病毒載體疫苗的原理,就是把致病病毒A的部分基因植入不致病的病毒B里,重組成新病毒C。這個病毒C擁有A的外形,但致病性和B是一樣的。我國的第一個病毒載體疫苗就是陳薇團隊研制的腺病毒載體疫苗。2014年,他們就是用這種技術開發了我國首個、世界第三個進入臨床的埃博拉疫苗。
埃博拉病毒是生物安全等級最高的第四級病毒,人們熟悉的非典病毒、艾滋病病毒都只是第三級病毒;它是目前世界上致死率最高的病原體之一,感染后死亡率高達90%,在非洲被稱為“人類生命的黑板擦”。
埃博拉病毒出現以來,全世界都在研究相關疫苗。陳薇說:“第一,我們要做原創的疫苗;第二,要做高效、安全的疫苗;第三,要做能在現實中大規模應用的疫苗。”
美國同期研制的疫苗有很大的優勢,但是它是液體的,需要在-80℃到-60℃的環境中儲存。非洲烈日炎炎,低溫保存是個極大的挑戰。陳薇記得,“我們去的時候,不說別的,電都要靠自己發”。陳薇團隊成功地把疫苗做成了凍干制劑,“在2℃到8℃常規條件下能保存兩年,37℃環境下能保存3周”。
2014年,西非暴發大規模埃博拉疫情。更為致命的是,病毒發生了變異,而美國和加拿大的疫苗均針對1976基因型埃博拉病毒。當年12月,埃博拉病毒導致的死亡人數激增。在這個嚴峻的時刻,陳薇團隊研發的2014基因突變型埃博拉疫苗獲得臨床許可,成為全球首個進入臨床的新基因型疫苗。2015年5月,陳薇團隊走進埃博拉疫情肆虐的非洲國家—塞拉利昂,這是中國科研團隊制作的疫苗首次在境外進行臨床試驗。陳薇團隊抵達后,塞拉利昂的街道上常常能見到排起的長隊,那是等待注射疫苗的人們。
2015年11月10日,塞拉利昂中日友好醫院門前,十幾名塞拉利昂小伙子把陳薇拋向空中又接住—他們之前都在這個醫院接種了疫苗。就在此之前3天,世界衛生組織宣布“埃博拉疫情在塞拉利昂終止”。“大家一臉燦爛。他們很燦爛,我也很燦爛。”陳薇笑著談起那次“禮遇”。
陳薇愛笑,笑聲爽朗。她走路步子大,手甩起來,無論穿著軍裝、白大褂還是便服,都是英姿颯爽。這樣的性格讓熱情的塞拉利昂朋友感到很親切。
曾有人問陳薇:“你們為什么要去非洲?”
一個原因是要保護境外的中國人。另一個原因,這次新冠肺炎疫情期間,人們已經有了真切的感受—我們和病毒之間,只有一個航班的距離。陳薇說:“若非洲的疫情沒有控制住,攜帶病毒的感染者,特別是在潛伏期沒有被發現的人,乘飛機來到中國是非常有可能的。”而且,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那就是國家安全問題。生物科技突飛猛進,生物安全已經成為一種新型的非傳統的國家安全”。
一身白衣,長發飄飄,騎著單車徜徉在落滿黃葉的清華園里—讀研究生那會兒,陳薇是個文藝青年。她會唱歌、愛跳舞,還是校刊的副總編輯,常常參加周末學生食堂的舞會。1990年,她因一次偶然的機會到軍事醫學科學院取抗體時,忽然產生了到這里工作的強烈愿望。從清華大學畢業前夕,陳薇放棄了深圳一家著名生物公司的高薪職位,選擇穿上軍裝。此后,這個在清華園跳舞的女生過上了另一種生活。
2003年非典肆虐,陳薇37歲。她帶領課題組連夜進入生物安全三級負壓實驗室研究非典病毒,到廣州一線醫院采集非典病毒標本,與尚無治療方法的病毒零距離接觸。最終她帶領團隊成功研發出能有效抑制病毒的重組人ω干擾素,這成為健康人群的預防用藥。
2008年汶川地震,陳薇42歲,擔任“國家減災委科技部抗震救災專家委員會”衛生防疫組組長。為了預防災后疫情,她趕赴第一線指揮。在廢墟上工作了兩個月后,緊接著她又投入了北京奧運會的安保工作。
為什么我們要竭盡所能生產疫苗?購買他國的疫苗是否可行?陳薇對此有過深度思考。“我們將近14億人的一個國家,經濟能否承受得起?即便我們國家承受得起,全世界的產能足夠供給中國用嗎?”陳薇說,現在我國97%的疫苗都是國產疫苗,它們支撐著我們的防疫體系。
另外,疫苗的背后是國家安全問題。“正如這次中美貿易摩擦。不管出多少錢,別人不再提供疫苗怎么辦?”再進一步,進口疫苗一定是安全的嗎?
1955年,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卡特實驗室制造脊髓灰質炎疫苗時滅活病菌不夠徹底,導致活體病毒出現。但在安全測試中,這個問題沒有被發現,很多孩子因此癱瘓或死亡。“這是一個非常大的事件,美國因為這一慘痛的教訓,對相關法律進行了完善,將監管水平提得更高。”
研究病毒的科學家面臨著巨大的風險。2014年8月,美國《科學》雜志發表了一篇有關當年塞拉利昂疫情的病毒基因序列文章,這對埃博拉疫情防控至關重要。文章有55位作者,其中5位在發表時已去世,原因就是感染了埃博拉病毒。陳薇從進入實驗室到現在已有29年,這是小心翼翼的29年。“您天天跟病毒打交道,怕過嗎?”曾有個小姑娘這樣問陳薇。陳薇的回答是:“要說不怕,那可不是真心話。但我想,我們會盡一切努力去做好個人防護,做好他人防護,做好環境防護。如果我們承擔了更多的‘怕,小姑娘,你和其他人可能就少一點兒怕了。”
(摘自《環球人物》2020年第7期,千百度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