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烜峰

吳為山在《雕塑只為雕塑》 文中給了雕塑個哲性的定義：“雕塑的生成是在千錘百煉中，刪去了切不屬于它的那部分，而展示出其本來的永在，這個過程是藝術主體在征服自然物質材料中精神的熔煉和升華，也是主觀意志與情感的對象化與物化。”雕塑是通過運用雕刻和塑造的造型手段，將可雕可塑的材料制作成具有定自身空間的藝術形象，它是可觀，可觸的空間中的實體。吳為山曾生動地形容雕塑是加減法，即：雕是減去本來不該有的部分j塑是增加原本應該屬于它的部分，還回這個在天地之間本來就該存在的藝術樣貌。這個形容十分恰當地說明了雕塑藝術的最基本問題：雕塑！這種認為雕塑是天成之物的說法正與孫過庭對意象的形容暗合，孫過庭在《書譜》里談的意象是：“觀夫懸針垂露之異，奔雷墜石之奇，鴻飛獸駭之姿，鸞舞蛇驚之態，臨危據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輕如蟬翼j導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猶眾星之列河漢;同自然之妙有，非力運之能成。”“同自然之妙有”說明了雕塑本該具有的天地生命感，是自在的存在，藝術家只是做了讓它還原的勞動，文藝復興時期的巨匠米開朗基羅對雕塑的形象說法是“終于從大理石的牢獄中解放出來了”，可見，雕塑是自在之物，天成之物、本然之物。

筆者認為寫意雕塑簡言之就是以“三昧”之心在物我通會的狀態下表現審美意象的自在的雕塑行為和藝術方法。它介于寫實和抽象之間，它介于似與不似之間。寫意雕塑蓋有：就簡、直接.適性，忘形，得意.自在等表征，而覺悟的“心”才是寫意的根本，繪畫.雕塑等一切藝術都是如此。這個“心”，我謂之“三昧”，它通于孫過庭所說的“天地之心”，即超越了一切存在的，融通了一切方法的，自由自在的心。三昧（samadhi）梵語，意思是止息雜念，心定神平，是佛教修行方法。在這里我指的是對造型的相關問題無礙的智慧。“三昧”首先要求具備“極工”的基礎，“極工”出自鄭燮言“必極工而后能寫意”的命題，“極工”在造型藝術層面就是良好的造型基礎，它包含造型能力、筆墨技巧，等等諸如此類的能力。“三昧”其次要求“入定”，即是滌除雜念，心無旁騖，物我兩忘的精神狀態。從而才能通會物我，實現心中“意象”的自由表達。

雕塑的寫意雖然不像繪畫那樣使用筆和墨來對意象進行表達，但是它也繼承了中國書法和寫意繪畫的精神，手，甚至雕塑家的整個身體在這里都是“筆”，泥，及切被用來做雕塑的材料在此刻都是“墨”，整個空間自然就成了寫意雕塑的“紙”，寫意雕塑創作的過程同樣是包含“風騷之意”的運用“天地之心”來表現生命意象的。其觸，切，劃，刻，推，拉，提、按、揉，捏、拍、敲、都是“筆”法，都是從心而發的雕塑“筆”法，石濤說：“畫受墨，墨受筆，筆受腕，腕受心”，“心”才是一切的主導。韓玉濤在《寫意論》中說：“中國藝術，講‘世間無物非草書，講‘書味盎然（黎庶昌），不講‘精確的再現，而是主張‘神似，講‘不似之似，講‘遺貌取神‘離形得似‘忘形得意，‘忘形而得神：講‘披發佯狂，粗服亂頭皆好，講‘亂頭粗服寫《離騷》，講‘怒猊抉石，渴驥奔泉，講‘先賢書律我書狂;講‘壯浪縱恣，擺去拘束，講‘游戲‘墨戲;講天才，講抒發。草書就是整個中華民族藝術思維的基本形象。”這段話可以說是將“寫意”的精神形象呈現給世人了。

中國古代雕塑和雕刻是否是寫意雕塑？依筆者之見，中國古代雕塑不能全部等同于寫意雕塑。漢霍去病墓周圍的石頭動物雕刻，是非常寫意的，簡潔而隨性的鑿刻，隨順石料的形狀，打鑿、刻畫出動物的意象，這也與“天地之心”相應，但是，由于工具、材料，技法的種種限制，它呈現出來的原始的，質樸的美，更多是文化意義上的，就眼見的現實而言，其藝術性有待討論，正如“仁者樂山，知者樂水”之說，個體的感覺和判斷是不同的，不必強求，共鳴，共識可以神遇，不能馴教;帝王陵墓的石人，石獸雕刻具有很強的裝飾性，石人多為柱狀，因形、因勢而就，其威嚴、肅煞的陣勢與神秘氣場才是一個整體作品，就單體雕刻而言缺少靈動和意趣，筆者認為這不能算做寫意雕塑;佛教的石窟，石刻宏偉廣大，最為著名的有：云岡，龍門，敦煌莫高、麥積山，大足石刻等等。佛菩薩造像有著嚴格的法度，皆按照《佛說加尼枸盧樹縱廣相稱十卡度量》（亦稱《佛說造像度量經》）的規范來雕刻的，各個時期風格不盡相同，在這里不做討論，觀之都與時代審美情趣關聯，萬變不離其宗，法度嚴格使得雕塑詩意的、自由的塑造成為向往，在不經意處也偶爾會有活潑的雕塑存在，古代的能工巧匠（雕塑家）只能在隱含當中抒發著心中的“意”氣;相比之下，寺院的彩塑造像要鮮活很多，比如：雙林寺彩塑，靈巖寺彩塑，古青蓮寺彩塑以及玉皇廟二十八星宿彩塑等等。彩塑是泥塑與繪畫的結合，其活潑性，生動性較之石窟，石刻造像有著質的飛躍，但是，就其造型而言，若說寫意還顯牽強，彩塑還是以線性造型為主，就像當時的人物繪畫，中鋒白描，如篆書的筆法，形體追求圓潤飽滿，即便有急轉和疊壓的關系，婉轉概括之。對照著寫意繪畫，依筆者之見，皆未能算作寫意雕塑;至于民間的泥人文化，其意趣鮮活，表現詼諧，世俗性強，制作也更趨于手工化.程式化，這與以“天地之心”來寫“風騷之意”的寫意觀還是兩回事。由此可見寫意雕塑還在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