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核力量現代化進程的新態勢和新特征論析

王 崢 劉 達 周超然/文

當今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在世界體系和國際格局深度調整和演變的時代背景下，國際權力結構加速重構，世界核力量體系快速轉型，國際戰略穩定面臨歷史性挑戰。特朗普執政以來，美國的“退約”模式引發了新一輪的軍控危機，朝核問題和伊核問題的“舉步維艱”增添了全球的核擴散風險，以美俄為主導的核力量現代化進程呈現出加快推進的發展趨勢，由核力量現代化發展以及國際核態勢變遷所引發的全球核危機甚至核戰爭風險進一步增大。

全球核力量現代化進程的新發展

世界體系變動、區域格局調整、大國關系重塑，是影響和制約新時期全球核力量現代化進程的三大系統性要素。首先，隨著以中印為代表的新興國家群體性崛起，東西方之間的力量結構發生了歷史性轉變，傳統的世界力量中心開始出現新的移位，“西方迷失（westlessness）”成了歐洲國家戰略焦慮的一種新表現，世界格局處在新舊轉換和各方力量碰撞的形成過程之中。其次，隨著印太戰略的不斷推進，東亞地區的國際關系和區域秩序面臨著新的挑戰；2020 年初英國成功實現脫歐，歐洲地區國家之間的關系迎來了新的調整和組合；2020 年開年美伊對抗關系的驟然升級和惡化，給中東局勢的未來演變增加了巨大的不確定性和不穩定性。最后，中美的關系競合是否能夠避免守成大國與崛起大國之間的“修昔底德陷阱”，美俄的戰略對抗以及《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談判是否能夠“峰會路轉”，都關系著世界大國關系架構的未來發展，關系著國際政治經濟格局的未來演變，也都左右著國際核力量現代化的未來走向。

核軍控、防核擴散和核戰略穩定演變新時期影響和制約世界核力量現代化進程的三大領域性因素。軍控、防擴散以及戰略穩定是國際社會扼制核戰爭與核危機風險、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的重要體制機制和制度安排，冷戰以及后冷戰時代的國際關系與世界政治的歷史實踐反復表明，三大體系是錨固全球安全體系、鞏固國際政治經濟秩序的重要力量。然而，一段時期以來，三大體系都發生了重大的變化。首先，全球軍控體系趨于瓦解，2001 年美國退出《反導條約》，2019 年退出《中導條約》，2021 年2 月4 日《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NEW START）續約前景不明朗，支撐國際軍控體系的三大制度框架幾乎全部作廢，未來核軍控體系面臨解構與再構的雙重壓力。其次，防擴散機制約束力銳減。目前，全球實際擁核國家數量已從五個上升為九個，《不擴散核武器條約》（NPT）以及機制化的NPT 審議會議雖然緩和了全球核擴散局勢，但是并沒有從根本上阻遏核武器的實質性擴散，2018 年5 月美國退出伊核協議，2019 年“金特會”無果而終，2020 年蘇萊曼尼事件引發伊核危機再度升級，全球核擴散風險驟升。最后，國際戰略穩定體系岌岌可危。美俄紛紛研發新武器，兩國軍備競賽日益激烈，核威懾體系趨于失衡，國際核態勢進一步惡化，世界戰略穩定風險加大。三大因素的新變化和新演變塑造了全球核力量現代化進程的新發展和新特點。

主要擁核國家核武器系統的更新換代以及核戰略調整，是新時期全球核力量現代化進程的最具體表現和反映。2018 年特朗普政府出臺新的美國《核態勢評估報告》之后，美國的核武庫現代化進程按下了“快進鍵”，W76-2 低當量核彈頭的研發部署，新型武器運載系統的在研和發展，以及美國國家核安全局國會預算的大幅度增加，都標志著美國的核力量現代化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在美國核態勢以及核原則變遷的雙重壓力下，俄羅斯加大了對高精尖核武器的研發力度，以薩爾馬特、先鋒、匕首等一系列高超音速武器的研發部署為標志，俄羅斯已在核力量現代化方面走在了前列，俄羅斯戰略核力量中的現代化裝備比例已達到82%，現代化武器的配備率達到68.2%，武器裝備的可用性高達94%，另外俄羅斯的核武庫升級約耗資280 億美元。在英國“脫歐”之后的歐盟，法國成了唯一一個擁核國家，大國雄心的戰略驅動帶動了法國的核力量發展，隨著第四代空基巡航導彈以及M51系列潛射彈道導彈的不斷發展，法國的核武庫現代化水平將得到大幅度提升，法國政府將在2019 年至2023 年間投入250 億歐元用于推動本國核力量現代化進程。此外，新興的擁核國家印度，除了通過大量引進國外先進的核武器系統之外，還在獨自研發先進的核武器，其中以阿格尼系列導彈的發展為主要標志，阿格尼-VI 洲際彈道導彈的射程已經高達10000 公里，印度的陸基核武器系統已經對周邊國家構成了巨大的安全壓力。

在新的時代條件和歷史背景下，全球的核武器現代化進程呈現出了加速發展的特點，而且隨著國際形勢、地區趨勢以及國家之間關系的不斷演變，國際核安全以及核戰略表現出更趨復雜、更趨不確定的特征。

全球核力量現代化進程的新特征

在新的全球核力量結構變動過程中，核武器的現代化進程表現出了一些新的演變特點。

第一，核力量現代化進程呈現加速推進的特點。無論是各國在核武器現代化項目和計劃上的資金投入，還是各國對核武器力量的倚重程度，以及各國推動核武器發展的內生動力及政策導向，都呈現出不斷加大的趨勢，加大了核武器現代化進程的推進速度和力度。加速發展和快速發展是當前全球核力量現代化的突出特點，而且這一特點也將會在核武器現代化的未來發展中更加凸顯。

第二，核力量現代化進程呈現多向拓展的特點。

“三位一體”的核力量體系現代化是核武器升級換代的主要內容，包括高精尖的核武器及其運載工具的研發和部署，比如高超音速武器、超長射程導彈，以及核能力和常規能力的雙重組合技術，著力推動戰術核力量的現代化成了核武器發展的一個突出特點，戰術性核武器的威懾效用成為擁核國家競相爭奪的戰略目標。其中，低當量核彈頭的研發和更新換代成了各國競相發展的核武器方向。另外，太空核武器的發展日益成為核力量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隨著各國對太空戰略的重視以及太空武器的發展，太空核武器將是新一輪核力量現代化發展的重要方向。

第三，核力量現代化進程與技術革命深度融合。各國核力量的現代化項目充分利用了第三次、第四次科技革命的先進成果，核武器研發在與新技術的融合發展中表現出更優的武器性能以及發展潛能?；ヂ摼W、人工智能以及空間技術的快速發展，都為核武器的現代化發展提供了重要的技術支持以及拓展可能。在新技術與核武器的互動作用下，全球核力量的現代化發展將會表現出更加多樣化的突出特征。

第四，核力量現代化進程的外溢效應更加明顯。各國推動核力量現代化發展的根本邏輯是，有效的核軍事力量是實施有效核威懾進而保障國家安全利益的重要依據，但是，核武器現代化所帶來的全球性核軍備競賽，也再一次加劇了國際社會的“安全困境”，增加了世界核沖突與核戰爭的風險，極大地削弱了全球的核戰略穩定。以追求安全為目標的核力量現代化卻帶來了集體性的不安全困境，核武器現代化的外溢效應給世界體系以及區域格局都帶來了極大的沖擊。

全球核力量現代化進程的新趨向

世界范圍內的核力量現代化進程在一定時期內將會持續推進，圍繞核力量現代化的國際競爭以及國家博弈將會進一步加劇，未來的核力量現代化將會深刻影響21 世紀的世界走向。

第一，大國競爭更趨激烈。核力量的競爭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大國的競爭，國際核安全體系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由核大國力量來建構和主導的，因此，大國關系，尤其是大國之間的核力量結構演變是決定未來核武器發展的第一要素。核武器的競爭體現了國家力量的較量，在未來的核武器現代化發展中，大國競爭將是核競爭的主場，而占據核力量優勢，主導核力量態勢、引領國際核安全治理，是大國實現全球性和地區性權力優勢的戰略抓手，因此，隨著大國權力情勢的變遷，圍繞核力量現代化的大國競爭將會更加激烈。

第二，熱點國家與熱點區域的“雙核”格局逐漸浮現。美俄是當今世界最主要的兩大擁核國家，無論是從核武器能力，還是從核裝備數量和規模，都是世界上核力量最強的兩個國家，因此，在未來的核武器現代化進程中，美國和俄羅斯是兩個核心的熱點國家。但是，朝核問題和伊核問題經過長時期的力量博弈以及各方努力，始終未取得實質性的突破。2019年的美朝首腦會晤并未達成朝核問題的實質性解決方案，2020 年年初的美伊危機又深化了伊核問題的復雜性和艱巨性，朝鮮半島和中東地區未來將會成為世界核力量發展的熱點區域。兩大熱點國家和兩大熱點區域的“雙核”格局將會深刻影響全球局勢。

第三，加速推進新一輪軍備競賽深入發展。核力量的現代化進程與軍備競賽進程之間相互促進、相互影響，兩大進程之間的互動關系將極大地影響核安全態勢的演變。新一輪的核武器現代化將會催生一系列新的武器系統，進而改變現有的武器力量格局，而新武器的產生和新的武器力量結構的變化將會推動擁核國家競相提升自身核力量，從而獲取相對于他國的武器力量優勢，展開與他國之間的軍事力量的競爭。未來的核力量現代化進程會加速發展，相伴而生的核軍備競賽進程也會加速推進，“雙進程”交互演變將是國際安全形勢變動的重要動力。

阿格尼-VI 洲際彈道導彈

第四，深度改變世界權力政治版圖。核力量的博弈和競爭，從本質上看是政治權力的爭奪與較量，國際政治的歷史實踐進程表明，軍事力量始終是民族國家實現權力訴求的重要條件，尤其是核力量的巨大威懾效果，更是各國謀求國際地位或者區域優勢的戰略支撐。核力量的增強必然帶來核威懾能力的提升，從而對原有的政治權力格局構成威脅，新的力量結構必然產生新的力量格局，從而帶來新的秩序規則。

核力量現代化進程的推進有著其自身內在的動力機制和邏輯特點，科學技術的進步、認知觀念的變遷、武器系統生命周期的自然循環，都是核力量現代化的重要影響因素。但是，核大國的戰略演變以及政策偏好，某種程度上是制約核力量現代化進程緩急的決定性因素，核大國在國際軍控、防核擴散以及戰略穩定等方面的價值取向和認同差異，是決定核力量現代化發展的基本動力。加強戰略互信，增強全球軍控的有效性、可信度以及透明度，維護和完善世界戰略穩定體系，以“和”謀“核”，以“核”促“和”，才是世界核力量未來發展的應然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