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陰天

韓東

美好的陰天一定是干爽的，干凈的，清潔如井臺。潮濕骯臟的陰天則令人厭煩——小雨連綿，道路泥濘，某個地方生出霉斑綠毛，生出濕疹，思想也陰暗一片。陰天要讓人甘之如飴必須是干燥的，潔凈的，甚至也不能持續得時間過長。在這樣的陰天里，光明尤在，只是不再那么強烈，如陽光猛烈照射下的山陰部分，如一片云影帶來的涼意。有陣風吹過，力道恰到好處，感到空氣的流動，但不揚起任何沙塵。這樣的天氣適合于拍攝電影，適合于驅車趕路，因為冷熱的變化不那么極端，光影的消長趨于穩定。它對人心的作用也是顯然的，狂熱放縱與這樣的天氣不合，陰郁焦慮也沒有客觀根據。美好的陰天不走極端，持中道，冷靜、開闊乃是題中應有之意。

在視覺空間上，好的陰天促成一種平均，平均分配光線、光明，使事物的陽面變暗，陰面則變得較亮，反差經過陰天的過濾，不再那么強烈刺激了。但此種平均并非是黑暗的平均，事物仍然是清晰可見的，甚至更加的清晰可見。眼睛和心靈不再被炫耀賣弄的事物所誘惑，也不再那么容易忽略謙遜乃至隱匿的事物。好的陰天里能看得更多、更本質，而不被浮光掠影表面的繁華所蒙騙。聯系到文學寫作，有人熱衷于光明與黑暗互動所產生的強烈效果，有人熱衷于陰郁憂傷的情狀，我則喜歡美好的陰天一般的理智和清明。聯系到人生，過熱過冷或者過亮過暗都是需要警惕的，美好的陰天一般的狀態我則孜孜以求。陰陽之道，你中有我，但我愛陰中之陽遠勝過愛陽中之陰。

在持續的時間上，好的陰天則更加穩定。所以很多電影人都喜歡在陰天里工作，拍攝的時間可以相對延長。拍電影和種莊稼一樣，對自然條件要求頗高。電影人對光線的敏感一如莊稼人對氣候的敏感。可以說電影人是一伙追逐光線的家伙，而夠朋友的陰天能使自然世界成為讓他們任意擺布安排的巨大的攝影棚，帶來的方便自不待言。以觀察事物為己任的畫家們也必定喜歡我所說的陰天，長時間地觀察揣摩，對物沉思，而不為紛紜的光影變化所迷惑。對物的執著深究要求穩定性，要求排斥表面的煩瑣紊亂……

當然，再好的陰天也不能拉得時間太長，最好是短期的。持續的沒有盡頭的陰天不免使人備感壓抑。持續的陰天必將墮落為壞的陰天，或者說不那么美好的陰天的一種就是沒有盡頭的愈加深重的陰天。在這樣的陰天里，人們會得憂郁癥，會自殺，也會養成某種陰暗郁結的個性。當然也有某些好處，那就是對陽光普照的格外敏感。比如四川盆地難得有晴天，所以有“川犬吠日”的說法。一旦出太陽，動物和人都會變得很興奮。好的陰天是不極端的產物，如果持續下去，走向極端，就需要另一種極端來加以平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