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納森·古德曼
李玉端是一個半途介入陶瓷材料的雕塑家,他的藝術卻生發出令人深省的哲學內涵。作為一個對雕塑創作技術十分諳熟的藝術家,他在對傳統陶瓷雕塑技術熟練掌控的同時加入自己獨到的見解,并最終使其轉化為自己的藝術形式。當然,陶瓷雕塑在中國當代藝術中的意義還遠未被認知。但李玉端的成就是他的雕塑帶有著這種眾所周知的材料上的未定性,通過這種未定性體現作品的當代性——這就是新的藝術。
誠然,陶瓷的問題是它的裝飾性特質,至少在西方,可能會令它容易受到批評,會被認為不是嚴肅認真的純藝術范疇。然而,在亞洲,裝飾藝術已被推崇至更高的層面,因此我們能更好地理解為什么李選擇傳統材料但仍然能保持他的創作野心。工藝品,在“過度智能化的西方”,由于其工藝性而被作為一個需要回避的問題,這反而成為李的優勢之一。他對陶瓷材料的熱愛使他可以完全忽略那些把陶瓷作品看作比其他傳統雕塑材料在藝術上低一等的觀點。他認為,陶瓷完全可以和木材、鋼材、石頭等相媲美。
其實,當今藝術全球化的時代早已證明了幾乎任何材料和存在都可以是藝術。批評的觀點已經變為開明的,漸漸地可以接受新的藝術形式。藝術家創作的能力足以作為試金石的方式使對象變得有趣進而改變觀眾的藝術分類的習慣。
隨著接觸西方藝術雜志的方便化和互聯網的蔓延,中國藝術家現在非常清楚地了解西方的藝術觀念。但是,他們并不一定要按西方的觀點來做藝術。至于李,我們發現他的藝術試圖彌合傳統與當代,對于陶瓷被詬病的裝飾特性,李倒并不在意。但是我們知道情況并非如此。藝術已在表現形式上更廣泛;裝飾和圖案甚至在20世紀70年代的美國藝術發展中有了它們自身的地位。
李的工作始于裝飾,然后超越它,讓人們幾乎不記得以前的邊界限制和陶瓷作為一種藝術形式的重要性。在西方,陶藝家羅伯特·安納森(Robert Arneson)和彼得·沃克斯(Peter Voulkos)想到用藝術家的身份和創作來使用轉化陶瓷介質;沃克斯還特別因對雕塑新語境和材料的探索而擴大了三維雕塑語言而對后世影響深遠。
由于這些藝術家的成就,西方對陶瓷雕塑的觀點發生了改變,不再把其看作僅僅是庸俗或裝飾性藝術。但李的情況有所不同。他的審美的決定之一,是在傳統技術和氛圍中工作,但又有所超越,使得他的藝術在當代性的意圖和形式中有所突破。
當然,他的坦率的藝術作品代表了與過去的決裂。他最近的作品,是一個大腦,其表面是透明的面孔,內部填充滿帶數字的骰子;還有一個真人大小的充滿探究情感而激烈痛苦的人,相對于意在建立對話的傳統作品,這是個受傳統潛移默化地影響并承載著依稀的相似性的對象。但是,這并不是他要表現的重點。任何好的作品相對于過去總是激進的,至少是保持距離的,或在考慮到過去的語境下創造新的形式,不至于產生與過去相關的聯想與回憶。這兩種立場之間的緊張關系是必然的,并不像人們認為的那樣曖昧,傳統與當代的對立是既定的。作品《大腦》中的大腦,非常大,紅色的骰子透過樹脂材料直指觀眾的雙眼,這些因素都向我們表明了李絕對是一個原創型雕塑家。其實每一個骰子上的刻度號碼都代表著偶然的機會和我們無法控制的事件及其發生。這些號碼不是無限大的數字,而是代表了一種秩序,就如我們的大腦只能作短暫的感覺與存儲功能,這也僅僅是李的表述對象而已。因此,在腦表面的紅色是機會和命運的象征,而大腦是我們試圖利用機會和使命運有意義的工具而已。其內在的光是類似玻璃品質的材料在發光,而表面捕獲的光,因為它被包裹的內部材料的色澤的光的存在而得到無限延伸。它的外觀被李和他的助手經過漫長時間的精妙打磨而愈發奇妙。顯然這是非常原創性的工作,我們必須記住,它的概念是新的,但不是它的材料。材料的特質相反僅僅有助于我們感覺到這是一個美麗的外像。
我相信在不遠的將來,藝術必將打破更多的界限,尤其是在傳統地理意義上的界限。這將使我們很難以從具體接觸到的作品的圖式中來作解讀,而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對特定的文化現象產生共鳴。這不能肯定就是一件好事,大多數文化的魅力在于它能從具體發生的文化現象的風格上表明不同地方和傳統的產物。但是,現在我們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很難去說什么樣的作品是最好的。雕塑超越西方和亞洲之間的界限比繪畫更容易,油畫和水墨畫由于屬于截然不同的傳統而彼此涇渭分明。因此,雕塑很容易形成一個全球化的論點?;旧蠈畹乃囆g沒有可能作太多的挑剔,大腦和真人大小的雕塑形象連接著他和他的文化背景。
此外,李的裸體自塑像倒可以被解讀為對傳統中國文化的超越與延展。李的自塑像做得很精致,他在作品中延展了與自己等大的塑像,赤身裸體或躺在地上。頭部和身體是精確的李的翻版,其比例和細節都很精準令人震驚。在半透明材料鑄造下,雕塑看起來像毛玻璃。表面上看李的頭枕在一個特定形狀的枕頭上,但心理上整個作品是在呈現一種困擾,他的臉扭曲成一個鬼臉,他的嘴巴是張開的,像在尖叫。極其細膩的雕塑語言和情感傳達賦予了這件作品以現代感。這種形式與內容結合的當代感告訴了觀眾,他們不是在看一個學術作品,而是在看一名男子尖叫的那一剎那的情緒,或者正在干什么,我們誰也不知道。然而,事實確實如此,這個人物雕塑告訴我們李在創作上是有表現主義美學情結的。已被植入或環繞李的身體的透明材料也在加深著觀眾先前的假設和判斷,即總感到這里有什么事不對頭。所以我們看他的雕塑不要只是觀察他的技術如何精湛;相反地,要多看作品表達的情感及其延展的力度。
李必須在自己與學院派雕塑間拉開距離,主要是因為學院雕塑往往只注重技術上達到的高度。中國美術院校的教學方法是通過學院嚴謹的訓練去傳遞根深蒂固的技術和理論,而且現實多次證明了許多藝術家很難逃脫學院的影響。但李首先用學院雕塑技術夸張情緒化了他在自塑像中的形象,此外,通過他的碎片破壞了完美的雕塑意象。然而會有觀眾想知道為什么這個人在哭。雖然重要的是不過度解讀這件作品,而是提醒大家意識到雕塑的創作傳遞是心理上的。李把自己塑成大眾的一員,從諸多人生的掙扎中幸存下來的一員。
最后一個帶有黑色幽默的作品是一個從內向外生長出來的由自然圖案裝飾和覆蓋著的陶瓷頭骨。當然頭骨是關于人類死亡的,從任何文化的角度,任何人都知道頭骨意味著什么,它的表面覆蓋著的裝飾元素呈現出掩飾或隱藏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定局。而且在這里作者是用極其優雅的裝飾化美學觀念向我們傳達了死亡是人類不可回避的殘酷事實。作品的表現性或象征性明顯,陶瓷釉色的透明見底象征著生命的有限性。死亡是藝術的一個永恒主題。頭骨本身與其華麗的表面花紋處理告訴我們人生的美麗與膚淺,生命的奢華與短暫。李在和死亡這個永恒主題對話并苦笑。該頭骨外觀上覆蓋著的圖像是指水:魚飛躍在波濤之間。李精湛的雕刻技術增加了頭骨的外表諷刺性——讓它看似很生活,但不能掩蓋這樣的事實:它是一個代表死亡的頭骨。李的雕塑技術和對細節的刻畫使我們忽略了頭骨的更一般的涵義——死亡。藝術可以戰勝死亡嗎?這是一個從來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回答的問題,雖然藝術家可以爭辯“即使死亡是不可阻擋的,它仍然可以被藝術轉化”。
李像許多優秀的藝術家一樣提出了許多二元對立的話題,如生命和死亡,工藝和意義的方式,即融合在他們的對象本身。他的技術是毫無疑問的,他的進程顯然是與中國陶瓷藝術歷史緊密相連的。他的作品給人的感覺不是西方意義上的后現代,依然是當代。他的雕塑中的觀念決定著李會愿意繼續在產生更新想法的同時把傳統的陶瓷生產意義轉化成新的東西。這是一個真正的成就,想想看,能有多少人可以把一個像陶瓷一樣的古老材料弄得如此有現代感?李的作品以這樣的主題為契機,自成一體,盡管這些新的材料像人類所能感知的歷史那么古老。我們知道,如何使平庸的文筆能變成普遍被接受的觀點,關鍵是其中提出重要問題的能力。李以其創作的雕塑提醒著我們:命運、死亡等終極命題會永遠困擾著我們,而藝術可以讓我們從自己心的角度去面對他們,而這才是我們自己獨有的。李的陶瓷雕塑順應了觀眾希望慵懶的欣賞態度,并擴大了觀眾自由審美的推測能力。他的藝術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跟我們經驗直接相關的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