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黃思卓

2020年5月6日,江蘇南京市中心一家眼科醫院,兒童配鏡區域有不少防藍光眼鏡供市民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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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指數顯示,2020年2-4月“防藍光眼鏡”的搜索指數,創下2011年以來的最高紀錄。防藍光眼鏡往往被打上“抗疲勞”“抗輻射”“防近視”“健康護眼”等標簽。
蔡建奇曾帶領團隊對四十多款防藍光眼鏡進行調研,發現約有20款存在問題,主要出現“過度防護”和“該防的不防”兩大問題。
自防藍光概念興起以來,防藍光領域一直缺乏統一標準,虛假宣傳、質量不達標的情況屢有發生。新國標將藍光劃分為4種不同波長的光譜范圍,分別制定了光透射比要求,以此保護人體。
抗輻射、防近視、網課好伴侶……一提到防藍光眼鏡,這些眼花繚亂的廣告語就會浮現眼前。
一對薄薄的直徑約75毫米的鏡片,真有如此魔力? 藍光究竟是什么洪水猛獸,真需防藍光嗎?
防藍光眼鏡的工藝主要指在鏡片處鍍膜反射藍光,以及在鏡片基材里添加藍光吸收劑來過濾藍光。
不得不承認,防藍光眼鏡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又坐上了流量寶座。百度指數顯示,2020年2-4月“防藍光眼鏡”一詞的搜索指數,創下2011年以來的最高紀錄。
一位廣州眼鏡批發市場的店主對南方周末記者說,疫情期間學生們都在家對著手機、電腦上網課,家長擔心電子產品的藍光會影響孩子的視力,就來給孩子買防藍光眼鏡。
其實,自2010年前后防藍光概念興起以來,中國在藍光防護膜領域一直缺乏統一的國家標準,虛假宣傳、質量不達標的情況屢有發生。
2020年7月1日起,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和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發布的《藍光防護膜的光健康與光安全應用技術要求》國家標準正式實施。該標準把藍光劃分成4種不同波長的光譜范圍,并分別制定了光透射比的要求。
“希望能有效規范市場,保障消費者的健康和安全,科學看待藍光。”中國標準化研究院視覺健康與安全防護實驗室蔡建奇研究員說。
火爆的“護眼神器”
南方周末記者發現,因為疫情而走上流量巔峰的防藍光眼鏡,目前主要通過線下眼鏡門店與線上電商平臺兩大渠道銷售,但銷售話術大同小異。
走進華南地區最大的眼鏡批發市場廣州眼鏡城,1至4層被劃成一個個十幾平方米的眼鏡店,幾乎每家都在售賣被稱為“護眼神器”的防藍光眼鏡或鏡片。
根據不同的鏡片材質和鍍膜技術,防藍光眼鏡的售價從數十元到數千元不等,一般比普通眼鏡高15%至30%左右,有的甚至高50%,即便如此,“十個來買眼鏡的人里面,有八九個都是買防藍光的”。
眼鏡店員工推銷時,主要強調電子屏幕的藍光“有害”“傷眼”,并且經常用藍色激光筆照射防藍光和普通鏡片,透過前者,藍光的斑點小且弱,后者的斑點大且亮。
而在線上電商平臺,防藍光眼鏡往往被打上“抗疲勞”“抗輻射”“健康護眼”等標簽,有的具備變色、遠近兩用等功能,有的重點面向老人和青少年群體。
南方周末記者在淘寶網搜索“防藍光眼鏡”,銷量前十名的防藍光眼鏡月銷量都超過了1萬件,其中,銷量最高的一款月銷量超過4.5萬件。不少購買者留言稱,“這下不怕整天盯著電腦工作啦!”
此外,一些防藍光眼鏡小品牌還主打“防近視”。不過,JINS睛姿、帕莎、LOHO等知名眼鏡品牌的客服人員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防藍光眼鏡主要作用在于阻隔藍光,無法防止視力下降。
值得一提的是,互聯網公司小米也在2017年推出了防藍光眼鏡,目前有兩款不同阻隔率的防藍光眼鏡在天貓旗艦店銷售。該店客服人員稱,“防藍光眼鏡不能防近視但不會讓眼睛疲勞”,目前沒有防藍光檢測報告可提供。
一家國內知名鏡片品牌的市場部負責人介紹,從銷售份額來看,2017年防藍光鏡片占該公司總出貨量的15%,2019年這個比例迅速上升到1/3左右;從絕對銷量來看,2018年、2019年較上一年增幅都超過80%。
“今年一季度的鏡片總銷量是負增長的,但是防藍光鏡片卻同比增長了30%。”該負責人透露。
“過度防護”和“該防的不防”
一邊是消費者對防藍光鏡片的需求高漲,另一邊則是層出不窮的鏡片質量問題。
中國標準化研究院視覺健康與安全防護實驗室蔡建奇研究員不無擔憂地說道,防藍光眼鏡有一定的技術門檻,技術要求高的防藍光鏡片研發成本較高,驗光要求也非常嚴格。
不同顏色的光線分別對應不同波長的光譜范圍,波長越短能量越強。可見光區指的是波長380納米到780納米之間,藍光區一般指400納米到500納米,而380納米到400納米是藍光和紫光的過渡區,有時也會被并到藍光區。
蔡建奇介紹,所謂“有害藍光”,一般指的是445納米以下的高能短波長藍光,長期暴露在高光強的短波長藍光下,視網膜細胞會出現去極化、細胞活力下降甚至細胞凋亡的情況,“從而可能引起黃斑變性等多種眼科疾病,導致我們看不清、看不見東西”。
高能藍光需要被阻隔來保護眼部,但日常生活中接觸的藍光光源,如LED照明產品或電視LED顯示屏等,經過技術進步,藍光的峰值波長基本在450納米到460納米之間,人們正常使用的情況下,不會出現“藍光危害”。
2019年6月,蔡建奇曾帶領團隊對四十多款防藍光眼鏡進行調研,發現約有20款存在問題,主要出現“過度防護”和“該防的不防”兩大問題。
“‘過度防護指的是把波長400納米到500納米的藍光全部屏蔽,相當于所有的藍光都進不來了。”蔡建奇認為,這樣做一方面會導致鏡片顏色偏黃,可能加劇視疲勞。
另一方面,波長455納米到490納米之間的藍光,本可以影響褪黑素的分泌來調節生物鐘,但該段藍光被鏡片屏蔽后,反而可能會影響正常作息。
“該防的不防”指的是鏡片廠家沒有很好地阻隔波長415納米到445納米之間的藍光,“這個波段是企業真正最該防護的,因為我們人眼對這個波段耐受度最低”。
地方質監部門的調查結果也印證了蔡建奇的擔憂。據長江日報報道,2017年,武漢市質監局采集的30批次防藍光眼鏡樣品中,有一半樣品的高能藍光透射比達到90%以上,有的甚至高達98%,這意味著這些樣品幾乎沒有防藍光效果。
藍光不是造成近視的“罪魁禍首”
疫情期間,不少家長寄望于防藍光眼鏡防止小孩過度使用電子產品帶來的近視問題,而一些鏡片企業的宣傳也迎合了這種消費心理。
中山大學眼科中心眼健康管理部主任于水明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近兩年她看到許多防藍光眼鏡宣稱具有預防青少年近視功能,“但到目前為止并沒有直接的證據表明近視的進展與藍光存在關聯”。
她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近視的成因分為先天因素和后天環境因素。對前者,醫生能做的有限;對后者,青少年近視主要是因為缺乏戶外活動、用眼習慣差。
在于水明看來,只有本身具有眼部基礎疾病或是一天到晚對著電子屏幕的人,才有必要遵醫囑采取一些防藍光的手段。如果佩戴不合格的防藍光眼鏡,反而會帶來透光性差、成像不清晰、加劇眼疲勞等問題。
2020年7月13日,中國消費者協會發布提示稱,藍光不是造成近視的“罪魁禍首”,所謂“防藍光產品”預防近視缺乏科學依據,部分商家涉嫌虛假夸大宣傳。防藍光產品數量眾多,質量參差不齊,電子產品自帶的護眼模式在防藍光方面,效果優于防藍光貼膜。
之前的1月16日,美國眼科學會在官網發布文章指出,使用電子產品造成的眼干眼澀,和我們用眼習慣相關(比如離屏幕過近,使用時間過長等),和藍光本身無關;短時使用電子產品不會對眼部造成任何傷害。
至于,長時間面對電子產品發出的藍光,這樣的累積效應會否危害眼部健康? 蔡建奇表示,目前還沒有特別明確的科學定論,科研人員對藍光的認識也處于不斷認知探索的過程中,高光強長時間的藍光輻射可能會存在中長期的影響,“從這個角度來考慮的話,可以考慮適度防護”。
標準缺乏十年亂戰
一名鏡片行業的業內人士對南方周末記者指出,防藍光領域長久以來缺乏統一標準,也間接導致了防藍光鏡片的“混戰”。
南方周末記者查詢公開資料發現,在2020年7月1日國標出臺之前,僅有廣東省在2017年底出臺過國內首個防藍光眼鏡片透射比相關的地方標準,截至2020年6月,山東省防藍光眼鏡片的地方標準還處于評審評議程序中。
長期研究光生物機理的蔡建奇解釋,這是因為電子產品的藍光是一個新概念,和半導體LED技術全面普及同步興起,涉及了包括鏡片行業在內的許多行業,“我們和很多團隊近十年開展研究藍光對人體的影響,整個行業對新生事物的認知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前述鏡片行業的業內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中國防藍光眼鏡的研發和生產大約是2012年到2014年之間完成的。“那個時候,大家對藍光了解不是很多,只知道LED燈、LED電視的藍光比較強,而藍光波長短能量高,可能對人眼有傷害,所以要防藍光。”
迄今為止,眼鏡鏡片的防藍光技術大概經歷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就是鍍膜,用膜層反射的原理針對有害藍光所處的波段進行鍍膜設計,減少藍光對眼球的傷害,“明月、依視路、蔡司、萬新等都是走類似的路子”。
2017年前后第二代技術出爐,廠家采取了雙重防藍光的手段,即除了鏡片鍍膜外,在鏡片的基材中添加了能吸收有害藍光的特殊材料,“雅詩蘭黛的抗藍光眼霜也是用的同款材料”。這種吸收劑,當時只有日本能生產,每噸約為500萬美元。2019年前后,國內才出現了可靠的替代材料。
如今,防藍光進入3.0時代。多家品牌更聚焦于消費者使用眼鏡的不同場景,推出了不同藍光阻隔率的眼鏡。前述小米的防藍光眼鏡正是如此,50%藍光阻隔率的Pro版眼鏡,月銷量約是40%藍光阻隔率的日常版眼鏡的兩倍。
南方周末記者在中國知網檢索發現,從2014年開始就有文章指出消費者防藍光存在誤區,而2017年是討論防藍光眼鏡的高峰期,不少文章都對“護近視”“緩解眼疲勞”等常見廣告語進行了辟謠。但隨著人們花費在電子產品上的時間增長,一些規模較小的防藍光眼鏡品牌,仍然利用消費者對藍光的恐慌心理,重復著過去的套路。
國標出臺填補空白
針對行業現狀,新國標正式提出,對波長385納米到415納米(不含)之間的藍光,光透射比要求在75%以下;波長415納米到445納米(不含)之間的藍光,光透射比要求在80%及以下;波長445納米到475納米(不含)之間的藍光,以及波長475納米到505納米(不含)之間的藍光,光透射比要求在80%以上。
簡言之,對于波長越短、能量越大的高能藍光,國家標準要求防護產品的阻隔率越高,以此來保護人體。
此次國標主要起草人的蔡建奇,親歷了2018年起草、2019年12月發布、2020年7月實施的整個過程。蔡建奇透露,他們聯合了溫州醫科大學、復旦大學附屬眼耳鼻喉科醫院、空軍總醫院、中國科學院半導體研究所等眼科、皮膚科、半導體發光等領域的優勢單位共同制定。
“我們的目標是有效保障消費者的健康和安全,有效規范市場。”該標準設置了光安全和光健康要求后,個別企業也發出了反對的聲音,蔡建奇將其歸結為技術達不到光透射比要求或是技術迭代跟不上。
前述國內知名鏡片品牌企業市場部負責人透露,行業內,鏡片企業往往參照防藍光的國際標準ISO和輕工行業標準QB/T2506《眼鏡鏡片光學樹脂鏡片》來選擇相關參數。和此次新標不同的是,《眼鏡鏡片光學樹脂鏡片》的防藍光標準是只針對鏡片行業來制定的,對藍光相應波長范圍內的藍光危險系數羅列得更加細致。
“雖然這只是國家推薦的參數標準,不作為強制性的要求,但對于我們眼鏡企業來說,至少有一把尺子了。”該負責人看來,國家標準不難達到,“基本上我們知道名稱的廠家生產出來的鏡片都能滿足這個要求,但是對于一些規模較小、技術較弱的小企業小工廠來說,日子就不好過了。”
該負責人認為,此次國家標準更加側重于光安全、光健康的測試方法和光透射比的“最低要求”,雖然只考慮了藍光防護膜,未對鏡片基材的藍光吸收劑作出規范,但已經一定程度上可以讓生產企業有據可查、規范生產,也有利于消費者選擇符合國家規范的合格產品。
“未來如果國家能出臺一個直觀的分級認證,或許對消費者更加有意義。”該負責人說,“就像我們的家用電器,有能耗1、2、3級之分,如果防藍光鏡片也分質量優劣等級,消費者就很容易知道哪種級別的防藍光鏡片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