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鎮陶瓷在中外陶瓷史中的重要地位

白光華

景德鎮是國務院首批公布的24個歷史文化名城之一，是因瓷興市，以瓷立市，且至今仍以產瓷而聞名于世的瓷都。2075年3月和72月，習近平總書記先后兩次對景德鎮御窯廠遺址保護工作作出重要批示。2079午5月，習近平總書記視察江西時作出了“建好景德鎮國家陶瓷文化傳承創新試驗區，打造對外文化交流新平臺”重要指示。總書記的殷殷囑托，為景德鎮的發展標定了歷史方位，擘畫了美好藍圖。筆者作為一名文物工作者，有責任不斷深入挖掘景德鎮陶瓷文化遺產價值，為講好景德鎮故事貢獻一份力量。因此，拙稿擬就景德鎮陶瓷在中外陶瓷史中的重要地位作一粗淺解讀，以期拋磚引玉。

初露鋒芒

一一晚唐到五代

景德鎮的樂平高岸嶺，浮梁燕窩里、天子畈等遺址出土物證明：景德鎮早在商周中期（公元3500年左右）就已經開始燒制陶器。到了晚唐五代已有十數處窯場大規模燒制青瓷，僅2012年IO月對蘭田窯萬窯塢、柏樹下、大金塢發掘的541平方米范圍內，就出土了數以噸汁的晚唐、五代時期的瓷器和窯具，出土器物種類豐富，除了常見的碗、盤、執壺、罐，還發現了一些十分罕見的器物，如腰鼓、茶槽子、茶碾子、

瓷權、瓷網墜等等。

總體看，雖然當時景德鎮的青瓷生產理念和市場定位，是以粗放型生產為主，沒有刻意追求與越窯、長沙銅官窯、洪州窯等窯口相媲美的燒造品質，但部分呈蟹殼青色瓷，已極具景德鎮本土特色，特別是五代時期創燒的白瓷、青白瓷，成了景德鎮瓷業的一個重要拐點，它為景德鎮日后如青花瓷得以在景德鎮落戶，顏色釉更加豐富多樣，釉上彩繪爭奇斗艷，奠定了材質基礎。

強勢崛起

——宋元時期

應該在五代到宋初之際，景德鎮就已經因為白瓷所具具存的“光致茂美”這一審美特質而備受市場青睞，在生產者與消費者都在追求效益最大化的共同作用、以及朝廷的重視下，景德鎮的瓷業帶動了一系列的變化：很快就將原來粗放型的生產方式作了調整，即把無匣支釘疊燒，改為一匣一器裝燒工藝，其緊隨坯體形狀而淺深不一的漏斗形匣缽，為增加產量，豐富品類，提升品質等創造了條件;北宋中晚期到南宋，景德鎮瓷業不僅有自己的鮮明個性，而且還廣泛借鑒金銀器造型，學習其他窯口的成型、裝飾、裝燒工藝技法，如定窯印花技藝、覆燒裝燒工藝。 伴隨瓷業的發達，景德鎮的商人、工匠人口不斷增多，瓷課、商稅、酒稅等也跟著攀升，為朝廷貢獻了豐厚的課稅，同時也為景德鎮贏得了口碑，因此，景德元年（ 1004年），萬山群中的小鎮昌南鎮享有了皇帝的年號，以景德命名。七十多年后的熙寧十年（1077年），景德鎮上繳的商稅已經高達3357貫，為浮梁縣5475貫的三分之二，可與德興縣3797貫匹敵。

另外，從一些文獻記錄和出土文物的分布區域，也反映了景德鎮宋代制瓷規模之龐大、青白瓷之精美、備受市場之青睞、市場占有份額程度之高等情狀。如：

《宋會要輯稿》中即有“瓷器庫在建隆坊，掌受明、越、饒州、定州、青州白瓷及漆器以給用”、“宋太宗淳化元年（990年）七月詔：瓷器庫納諸州瓷器”的記載。

北宋中期高級官僚彭汝礪（1042-1095年）補遺敘事的《鄱陽集》卷一“答趙溫甫見謝茶甌韻”：

我昔曾涉昌江濱，故人指我觀陶鈞。

龐眉老匠矜捷手，為我百轉肜輿輪。

鐫剜刻畫走風雨，須臾萬態增鮮新。

盤龍飛鳳滿日月，細花密葉生瑤珉。

輕浮兒女愛奇崛，舟浮輦運傾金銀……

窯場兒乎遍布景德鎮昌江主河道東岸的歷史城區，南河、小南河、東河流域，據不完全統計：宋代堆積達150余處。

1991年在四川遂寧金魚村同一窖藏出土的南宋晚期近600件景德鎮青白瓷與350余件浙江龍泉青瓷，以及金銀器、青銅器。

總體看，宋代景德鎮瓷業，大部分應該屬于農村副業型生產形態，還有一些窯場可能還會承接朝廷用瓷的訂制。

十分重視工匠的元王朝，對于已經取得輝煌成就的景德鎮自然十分重視，元王朝入主中原的第八個年頭，即至元十五年（1278年）就沒浮梁磁局，不久進口波斯青花料被用于白胎白釉的胎體上，產生了只有景德鎮能夠燒制出來的發色效果可達到最大化審美訴求的青花瓷，它極大地刺激了朝野和海內外市場的審美需求。之后，帶來了一系列變革，或者說開啟了舉一反三的工藝思維模式：

為燒制大件青花瓷器，將堅守200多年的“一元配方（瓷石）”改為瓷石+高嶺土“二元配方”，即胎體材料的第二次革新。將窯爐形制作了改造和提升。將原來的單色釉裝飾的雕、削、塑、堆、貼、刻、劃等工藝技法，通過舉一反三，不斷衍生出新品種，如：青花料參入白釉，燒成藍釉藍釉再錐刻龍紋后，堆填白釉而成藍地白龍;鈞窯的鈞紅料或涂或繪在白胎上再上釉后燒成釉里紅;青花與釉里紅一并繪涂在白胎上再上釉后燒成青花釉里紅;波斯的孔雀綠釉工藝也應用到白胎瓷器上，燒成具有景德鎮特征的孔雀綠瓷器。瓷業產業鏈不斷延伸，其中，瓷用毛筆的制作技藝產生并不斷發展;人口增加了，城市框架和規模擴大了，經濟體量變大了……

這一看似偶然，卻是必然的結果。原因是在元王朝和民間商業市場共同推動下完成的。元代的景德鎮奠定了景德鎮瓷業大都會的基礎。中國陶瓷的審美主流語境逐漸在向景德鎮轉移。

步入巔峰

一一明清時期

元代瓷業的發達，已經蜚聲海內外，改朝換代后的任何王朝都不可能放棄能為朝廷創造稅收和享樂品的景德鎮。明洪武二年即在珠山設陶廠，并從陶廠過度到御器廠。由此開啟了明清兩代景德鎮御窯與民窯兩條腿走路的瓷業生產模式。明代御窯是由朝廷選定窯場空間，并提供資金，役使一流的工匠，壟斷最好的制瓷原料，不惜工本，以滿足皇帝追求審美最大化為準則，生產新奇特、高精尖產品，客觀上其產品引領的瓷器的潮流，如：民間窯場通常不敢問津的釉里紅、紅釉瓷器，明代早中期御窯大膽批量生產;宣德時期開始采用灰胎泥料（應該是從外窯口調來的原料配方）生產仿官器;成化大量生產灰胎仿官仿龍泉瓷器（龍泉瓷器也是在成化以后衰落的）。明代早中期民窯業在紋飾、用料方面都深受朝廷打壓和限制，產品品質較差，及至嘉靖萬歷之后明御器廠因為明王朝走向衰微，御窯難以為繼，大批欽限瓷器因為燒制不及，只好交付民窯代為燒制，不得已施行“官搭民燒（準確說是官購民燒）”政策，客觀上讓一直備受御窯打壓的民窯業得以松綁，促進了民窯業的發展壯大。特別是明晚期以后，由于世界資本主義的發展，有不少外國商人到中國訂制瓷器，而且數量都非常巨大，使得日后的景德鎮民窯業在追求效益最大化的進程中，能夠做到精者至精，粗者至粗。

進入清代，清王朝沿襲明朝舊制，在御器石廠燒制宮廷用瓷，只是在管理制度上作了調整：把前朝的匠籍制，改成招募制;把明晚期的官搭民燒制度，加以完善，“按工給值”，讓御窯的管理運營更加合理瓔;試制品，殘次品，不再像明代早中期御器廠那樣砸碎掩埋，面是作價變賣。這些舉措，形成了官民競市，促進了景德鎮陶窯與民窯的同步發展許多產品的品質成了絕唱，即便科技發達的今天，都難以復制，如：北京故宮物院藏清乾隆各種釉彩雙耳瓶、南京博物院藏清乾隆帝行圍圖轉瓶。

景德鎮到了清代乾隆年間，就已經是“工匠八方來，器成天下走”“行銷九域，施及外洋”“集天下明窯之大成”的“制瓷大都會”了。

瓷脈相傳

一一現當代時期

民國時期，景德鎮瓷業盡管步履維艱，但還是不時有創新和發展，如金品卿、程門父子等紙畫家在景德鎮瓷器上的嘗試性作品——淺絳彩瓷;王琦、劉雨岑等珠山八友的國畫畫意的粉彩瓷;吳康的瓷像藝術。

解放后至今，景德鎮瓷業經歷了公私合營、汁劃經濟下的國有企業生產，以及企業改制的多種生產經營模式，期問的每次變化，總體來講瓷業和工匠都在以不同形式適應當時的形勢變化，努力推動瓷業不斷往前發展。如實現了一系列燃料（如：由柴改煤，煤改氣）、窯爐、胎釉、顏料配方的工藝技術革新等等。現在的景德鎮瓷業處于全面發展的最好時期，僅陶瓷注冊企業數就有5000多家，還有數千家個體制瓷小作坊，大量外地來景德鎮從事陶瓷藝術創作、交流的“景飄一族”。

對于景德鎮瓷都的解讀，筆者曾嘗試過幾個趣味性的提煉。“一座醉土的城市”：景德鎮先民們千百年來醉心業陶，將各種土原料（瓷石、高嶺土、釉果、石灰石、資金土等上百種）的利用達到了極致。 “點石成金之城”：把石頭煉化成瓷器，有的按重量比看，比黃金還貴。“五行鑄就之城，匠心陶冶之區”：景德鎮瓷器離不開金木水火土，工匠燒制陶瓷的過程，也陶冶出工匠精神。“由一把土衍生出來的城市”：因為把土燒制成瓷，而一生二二生三，衍生出了景德鎮這座城市的物質和非物質陶瓷文化遺產，物質的有20平方公里的瓷土礦遺址、古窯址、窯業建筑（窯房、坯坊、瓷行、會館等），無數館藏傳世和出土瓷器，非物質的有窯爐營造技藝、作坊營造技藝，陶瓷裝飾技藝（青花、五彩、斗彩、琺瑯彩、粉彩、顏色釉等數十項）。“景德鎮是文明互見的典范”：文獻記載：早在晉代，就有趙慨來景德鎮傳授江浙、福建一帶的青瓷制作技藝，因為他的悉心傳授，景德鎮的制瓷技術有提高，也因此而被景德鎮人供奉為“師主”;清代康熙年問，因有一批諸如郎世寧等歐洲人供職于宮廷，而使得歐洲的琺瑯彩在景德鎮瓷器上得以體現，反之，康熙年問來景德鎮傳教的法國傳教士殷宏緒，也借助在景德鎮傳教的機會，大量收集景德鎮制瓷技術信息，并將其傳播到歐洲，使得歐洲瓷器有了質的飛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