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到深處自然濃

顧萍

如今“00后”的學生不再吝惜自己情感的表達，經常能大膽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情感。這讓我想起了很多熱情洋溢的詩句。比如，贊美愛人，彭斯的“我的愛人是一朵紅紅的玫瑰”，波德萊爾的“最親愛的、最美的女郎，她使我心里充滿光明”；贊美愛情，穆爾是“我的心不會改變，它將永遠愛你，我的真誠始終如一，就像那葵花永遠朝著太陽”，歌德則直接說“青年男子誰個不善鐘情”……如此熱情洋溢的抒情方式，在同學們的日常寫作中也比比皆是。這種抒情方式不僅能讓習作情思飽滿動人，也非常符合同學們的年齡。

但是，傳情達意并不局限于這一種抒情方式。歸有光的《項脊軒志》“借一閣以記三代之遺跡”，筆意極清淡，而感情極深厚，不事雕飾，自然動人。文以軒起，以軒結，以小小舊屋做線索，將人物、事件聯系在一起，身世之感和思親之情貫穿其中，可謂筆淡而情深。可見，淡筆也能寫出真情，含蓄克制也能達到情思飽滿的藝術效果。

如何才能淡筆寫出真情、深情，而不是筆淡情也淡呢？

一寫你熟悉的、真實的生活

對許多人來說，驚天動地的故事中爆發出的激情固然吸引人，但平平淡淡的生活中也有令人回味無窮的內容。所以，不要為了獵奇去寫那些不熟悉的內容，須知藝術源于生活。

下面這段文字是陳丹青對米飯的回憶。

煮熟的米粒，上海話俗稱“飯米穗”。幼時吃飯，飯米穗落到碗沿桌面，大人都留心撿起。若是掉在地下，我家外婆會掃攏撮合，聚在調羹或手心里，嘴里念叨“罪過罪過”，實在太臟了，并不扔掉，留著粘貼郵票之類；若飯粒尚呈白色，就拿到水龍頭下沖洗干凈。洗過的飯米穗，入口已涼，微微有自來水腥，轉瞬嚼暖和了，泌出米飯的微甘。

這段敘述中，“飯米穗”并不僅指向“煮熟的米粒”，而是指在吃飯過程中偶爾不小心掉落的米飯粒。在物質生活豐富的今天，人們已然很難理解文中對“飯米穗”的珍惜。但是，當我們讀到：實在太臟的米粒用來粘貼郵票之類、不太臟的米粒洗洗吃掉時，我們立刻就會感受到作者所處的時代，以及當時的人們對生活的態度。除了有珍惜盤中餐的告誡，文字傳遞給讀者的并不是酸楚，反而是一種小小的得意。你要是把這段文字給中老年人看，他們一定會產生共鳴，因為這就是他們那代人真實的經歷。

對“00后”的同學們來說，大家最熟悉什么呢？是考試的壓力、升學的苦悶嗎？是學校周邊的風景、小區里的熟人嗎？或者是為了學習要搬到學校附近的出租屋而不得不送走的寵物嗎？或者是你和家人之間因玩手機、打游戲等而引發的一場場爭執嗎？

你的生活也許普普通通，但這就是你熟悉的、真實的生活，那我們就來寫寫這些普普通通的事情。比如下面這位同學寫的春節：

我在房間里，但仍能聽到客廳里婆婆和媽媽說話的聲音。婆婆很高興，聲音有明顯上揚的腔調，和媽媽聊著今晚的年夜飯，叮囑她肉圓子里的豬肉要剁得碎碎的，這樣才好吃。也能依稀聽到電視里發出的聲音，好像是春晚前的預熱節目，背景音樂是每年都固定不換的那一首。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原來是外賣到了。我趕緊拿了一個口罩戴上，急匆匆地準備出門。媽媽依然在廚房里，看到我往門外走，側身問我去哪兒。我只含糊地說了一句出門拿外賣，她倒聽得清楚，有些不滿：“大過年的點外賣做什么？！”聲音在菜入油鍋的啦聲中有些模糊。我不再回答，只是縮著脖子出門去了。（蔣榮燁）

寫春節不是只能寫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吃餃子、看春晚的，家人的絮語、菜入油鍋的啦聲，與合唱的《難忘今宵》一樣溫馨。

二提煉生活細節

藝術高于生活。寫作時需要對具體的生活內容進行選擇、提煉，細節貴在精而不在多。堆積空泛的描寫，不如一兩處典型敘述。如歸有光在《項脊軒志》中寫其妻當年曾“從余問古事”，寫“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物是人非、生死相隔的傷痛都在細節中。

下面是一位同學寫的片段：

19點07分，在放學路上被堵了兩個小時后，我終于進了小區。快要到家時，一個人迎面向我走來。她背有點兒駝，但依然是我記憶里那個瘦瘦的、散發著柔和氣息的樣子，只是她秀氣的眉不似從前那樣舒展，而是輕皺著。從前的她在大家口中是“別人家的孩子”，“隨便怎么考都是年級第一”是小區里的人對她的評價。后來，因為中考那天發生的一場意外，她的中考成績并不理想。她本來可以交一筆擇校費上個好一點兒的學校。我曾問過她是否埋怨過甚至是恨過她的媽媽，她只是淡淡地說：“肯定怨過呀，恨倒談不上，畢竟家里還有一個弟弟，我媽心疼錢也很正常。”她高中畢業后就直接去了開發區上班，仿佛就這樣接受了現實，安于現狀。（劉樹怡）

上述語段中將“她”內心的愁緒和所受的生活壓力充分展現了出來，同時，也表現了“我”對“她”的心疼、理解。作者一是抓住了人物眉眼的刻畫；二是揣度了“她”母親的決定直接影響了“她”的人生，“她”內心可能充滿怨恨。但作者筆下給予人物的感覺卻是“淡淡的”“正常的”，人生無奈之感盡在其中。

三天然去雕飾

作家野夫在《流放的書齋》一文中，寫自己1981年大學畢業后分配到工作單位，因辦公條件有限，只能在一個樓梯間里安身：

該房確在樓梯下進門，屋頂即樓梯轉角處。一般的建筑這樣的位置都是用來做廁所的。房僅五平方米，剛好容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書柜和一把藤椅。有這些陳設，對我而言，也足夠了。好在還有一扇窗，可以透些光進來。但窗戶是不能推開的，因為外面是廁所且是進女廁所的必經之道。氣味不論，為了免瓜田李下之嫌，便裝了花玻璃并釘死了，顯出君子自重的姿態。

在這段文字中，作者既沒有喋喋不休地抱怨糟糕的物質條件，也沒有故意表現自己不在意糟糕的物質條件的高姿態。他就是平平靜靜地寫這個樓梯間有多大，里面放了些什么，自己又怎樣去避免一些難堪。自然克制的用語反而表達了作者內心真正的自在。

《文心雕龍》認為：夫桃李不言而成蹊，有實存也；男子樹蘭而不芳，無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實，況乎文章，述志為本，言與志反，文豈足征！

以樸實自然、含蓄克制的語言，敘述真實細致的生活日常，建議你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