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粵興 高正旭
摘 要: 源自英美刑法理論的“惡意補足年齡”規則,通過對低齡未成年人主觀惡意的補足從而形成彈性化的刑事責任年齡制度,利于實現對低齡未成年人違法犯罪現象的懲治。部分學者積極提倡在我國引入“惡意補足年齡”規則,以彌補我國現行刑事責任年齡制度的不足,但是“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存在預防效果存疑、與我國的“恤幼”的倫理傳統背離、有損刑法謙抑性等問題,具有一定的法治風險。我國的刑事責任年齡制度具有其內在合理性,在治理低齡未成年人違法犯罪方面,我們應堅持以預防為主、懲治為輔的原則。面對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引入論,我們尚應持謹慎態度。
關鍵詞:未成年人犯罪;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刑事責任年齡;主觀惡性
中圖分類號:D914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674-7356(2020)-02-0049-06
刑事責任年齡,指刑法所規定的行為人對自己實施的刑法所禁止的危害社會行為承擔刑事責任而必須達到的年齡[1]。依照我國《刑法》第17條的規定,14周歲以下屬完全不負刑事責任年齡的階段,不滿14周歲的人實施危害社會的行為一律不得定罪處罰。近年以來,未成年人違法犯罪案件多發,許多未滿14周歲的低齡兒童所實施的“犯罪”行為也受到了社會的廣泛關注,由此引發了是否應當降低我國刑事責任年齡的討論。關于降低我國刑事責任年齡的主張,刑法學界大多持反對意見,認為通過降低刑事責任年齡來應對社會問題的觀念是非常危險的[2]。我國《未成年人保護法》也明確規定了對違法犯罪的未成年人要采取“教育為主、懲罰為輔”的原則,刑法關于刑事責任年齡的規定不能輕易為個別極端惡性案件左右。
目前有觀點認為我國應引入英美刑法中關于刑事責任年齡的“惡意補足年齡”規則(Malice Supplies The Age),進而在降低刑事責任年齡之外另尋對低齡人員犯罪案件的刑事處罰路徑。筆者認為惡意補足年齡規則本質上是對行為人人格責任的追究,其理論合理性尚存疑問,對于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引入我們應持謹慎態度。
一、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內涵
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在英美法系刑法中有長期的實踐歷史,對該規則的探討,首先需要對其理論淵源進行了解。
(一)“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理論淵源
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理論來源于英美刑法理論,其基本含義為:雖然處于一定年齡階段的未成年人被法律推定為不具有刑事責任能力,但當控方有證據證明特定的未成年人在實施嚴重不法行為時具有惡意,即對行為的違法性質有明確認識并且故意實施時,則可將該未成年人視為已具備刑事責任能力[3]。
英國于1338年頒布法案確立了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并將7周歲作為適用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年齡底線。之后英國的惡意補足年齡規則適用年齡底線被不斷提高至10周歲,最終英國上議院于2009年頒布法案廢止了惡意補足年齡規則。但是由于目前英國的刑事責任年齡由14周歲降低至了10周歲,有論者認為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廢止并不表明該理論出現了問題,而是因為刑事責任年齡的降低使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失去了適用的必要[3]42。
美國各州立法不同,惡意補足年齡規則一般在應用普通法的州適用,且適用的年齡段也并不相同。如內華達州適用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年齡段為8至14周歲,而俄克拉荷馬州適用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年齡段為7至14周歲[4]。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在英美法系刑法有著較長的歷史淵源,但是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適用發展并不是一帆風順的。進入20世紀后,少年法庭在美國各州廣泛設立,對青少年越軌現象采取恢復性司法的理念成了美國的主流思想,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在美國大部分州被停止適用。但是恢復性司法并沒能有效遏制美國愈演愈烈的青少年違法犯罪現象,20世紀80年代后,美國多個州逐漸恢復了惡意補足年齡規則,要求未成年人對其違法犯罪行為適當承擔刑事責任。在英美之外,新加坡、印度、馬來西亞等國也采用了惡意補足年齡規則。
(二)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理論基礎
英美法系普遍采用惡意補足年齡規則,與功利主義觀的影響具有密切聯系。根據功利主義觀,有嚴重認知困難或者意志能力混亂的人并不會因為受到刑罰的威懾而停止其犯罪行為,對此類人加以懲罰無法達到刑罰的目的,屬于無用之刑[5]。英美法系中最初的精神障礙判別規則是英國上議院于1843年確立的麥納頓標準(MNahgten Rule),根據麥納頓標準,行為人“如果不能認識到自己行為的性質或后果,或即使能夠認識到自己行為的后果,但是不能夠判斷自己行為的不法性與不合理性”時,便可被認為存在法律意義上的精神障礙[6]。英美法系刑法理論在犯罪成立體系上采用了“犯罪—抗辯事由”的雙層次理論,精神障礙導致行為人不能知曉自己行為的意義,屬于第二層次中的抗辯事由。
麥納頓標準要求行為人對自己的行為具有“明知”,受到了部分學者的批判,因為僅僅要求行為人對自己行為具有明知的話,在行為人雖對自己行為具有“明知”但并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情況下,也會被要求承擔刑事責任。對此日本的大谷實教授認為: “人的行為是作為人格中的知、情、意的相互作用而體現出來的,忽視反映情、意方面的控制能力,就不能正確把握作為人格能力的責任能力。”[7]
美國的《模范刑法典》使用了比麥納頓規則中“明知”標準更進一步的“辨別”標準。在具體的適用上, “辨別”對行為人的意志有著比“明知”更高的要求,一名兒童可能從電影或動畫片中得以“明知”殺人是錯的,但是他可能并不能理解殺人所帶來的永恒的毀滅后果,所以只有渴望犯罪但并非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人包括斟酌后實施犯罪行為時并不沖動的行為人,才應進入《模范刑法典》的處罰范圍[6]224。“辨別”規則是對強調刑罰有效性的功利主義原則所做的進一步深化,是行為人“認識、甄別、控制”能力的結合,即使實施了嚴重的危害行為,只要行為人缺乏以上三點之一,即存在有使刑罰無效的精神障礙,刑法便不得加以處罰。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則是對刑事責任年齡這一作為刑罰有效性前提的法律規則的補足。如果檢方能夠充分舉證證明未達刑事責任年齡的未成年人具有對自己行為明確“辨別”的能力,可以使刑罰無效的功利主義障礙便可消除,要求行為人為自己行為承擔刑事責任也就具有合理性。
(三)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引入論
部分學者針對我國近期多發的低齡未成年人犯罪現象,積極提倡在我國引入惡意補足年齡規則。
相關調查顯示我國未成年人暴力行為征表出現的平均年齡為12.2歲,13至14歲為我國青少年不良行為發生的高頻年齡段,我國未成年人犯罪呈現出了明顯的低齡化趨勢。并且從媒體對相關暴力案件的報道中可以看出,部分11—14歲年齡階段的未成年人已經基本可以理解其行為手段的危害性,心智較為成熟。故需要采用“惡意補足年齡”規則來防范類似暴力行為的再次發生,保障受害未成年等弱勢群體的權益[8]。也有學者認為,惡意補足年齡規則是我國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體現。因為在一般情況下,由于未成年人尚未成熟,其行為的社會危害性與主觀惡性都相對較低,理應得到刑法的寬宥。但是我們不能忽視個別未成年人犯罪中存在的社會危害性較大、主觀惡性較深的情況,對此我們應該用嚴厲的刑事政策補充寬緩的刑事政策,充分發揮刑罰的震懾功能,體現寬嚴相濟的價值要求[3]45。該學者同時指出,最高人民檢察院2007年頒布的《關于在檢察工作中貫徹寬嚴相濟刑事司法政策的若干意見》中第11條規定: “要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情況進行調查……除主觀惡性大、社會危害嚴重的以外,根據案件具體情況,可捕可不捕的不捕,可訴可不訴的不訴。”該條規定可反面解釋為: “對于主觀惡性大、社會危害嚴重的未成年犯罪嫌疑人,則應當捕、應當訴,絕不可姑息縱容。”所以在我國適用惡意補足年齡規則是具有法律基礎的[3]45。
贊同引入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學者,期望惡意補足年齡規則能夠成為我國刑事責任年齡制度此種“剛性規則”之外的“彈性規則”。破除形而上一刀切認定刑事責任能力的做法,成為對刑事責任年齡制度的有利補充[7]99。還有論者認為我國應在充分論證的基礎上降低刑事責任年齡,在降低的區間內只要檢察機關證明未成年人具有“惡意”,該未成年人就應承擔刑事責任[9]。
較為極端的觀點認為,對刑事責任能力的判斷應是完全個別化的判斷,現有刑事責任年齡僅僅是刑法擬制的結果,并不能真實反映行為人所具有的責任能力,故不應有“刑事責任年齡下限”的規定來限制法官對行為人刑事責任能力的判斷。所以對刑事責任年齡制度的改革應以取消最低刑事責任年齡為目標,完善相關的情節標準,將刑事責任年齡問題交由法官進行個別判斷[10]。
二、我國刑事責任年齡制度之審視
討論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引入的能與不能,需要我們對我國現有的刑事責任年齡制度進行審視。
(一)作為擬制制度的刑事責任年齡
我國刑法理論一般認為刑事責任年齡同其他法律標準一樣,只針對普通一般人的情況而不針對個別人的特殊情況,所以只要自然人達到了刑事責任年齡,就一律視為具備刑事責任能力,而沒有達到刑事責任能力的自然人,即使具備了是對行為的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也不能將其視為具備了刑事責任能力的人[1]68。此種認識直接來源于我國刑法的規定,從刑法第14條的規定來看,追究未滿14周歲自然人的刑事責任并無刑法明文規定為依據,違反了罪刑法定的原則。故刑事責任年齡是自然人是否具備刑事責任能力的“剛性標準”,在現行法律之下并無進行補足的空間。從刑事立法上來講,針對未成年人的個別特殊情況制定標準,在立法技術上是困難的也無必要的。目前世界各國刑法對刑事責任年齡都有規定,但是所確定的具體刑事責任年齡是有明顯區別的。在大陸法系國家中,日本、德國和意大利都與我國一樣,以14周歲為刑事責任能力的底線,除此之外,瑞士規定的刑事責任年齡起點為15周歲,西班牙為18周歲。而英美法系國家的刑事責任年齡普遍較低,如英國為10周歲,加拿大為12周歲。以上可以看出各國對于刑事責任年齡的規定并不存在共識,這當然與各國不同的社會情況有關,同時也與各國立法機關所持有的價值取向不同有關。英美等國規定了較低的刑事責任年齡,并在刑事責任年齡之下的一定年齡區間內適用惡意補足年齡規則,主要是在教育刑失效的情況下,希望通過適當的處罰對未成年人的越軌行為起到震懾作用,而德日等國則堅持對未成年人施行教育刑的理念,不追求對低齡人員行為的刑事處罰。在德國,甚至存在對部分剛成年但心智尚不成熟的成年人,運用本該適用于未成年人的少年法進行審判的做法[11]。
各不相同的規定,說明了刑事責任年齡是各國刑法基于本國實際情況與立法價值取向對刑事責任能力所進行的一種擬制,但這種擬制并不像部分學者所論述的那樣無力合理解決現實案件的裁判。因為法律本身便是一種對社會實際的擬制,僅僅依據其擬制的屬性否定其合理性難免過于武斷。刑法中對年齡采用的擬制方法,保護了絕大多數未成年人的利益,如果為了個案的合理認定打破了這種擬制的標準,其長期負面影響是難以估計的[12]。另外,我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第54條規定: “對違法犯罪的未成年人,實行教育、感化、挽救的方針,堅持教育為主、懲罰為輔的原則。”在以教育為主的原則下,我們并不追求像英美法系國家一樣在查明主觀惡性的前提下對低齡未成年人進行刑事處罰。從我國社會的實際情況來看,未滿14周歲的未成年人一般還在與父母共同生活,處于被監護撫養的狀態,其生理和心理均未發育成熟,認知能力較低,刑法將其實施的危害行為進行處罰不具有合理性。
(二)我國刑事責任年齡制度的合理性
上文指出刑事責任年齡是刑法對刑事責任能力的擬制,這種擬制既有考慮政策因素,也符合我國社會實際。作為被擬制對象的刑事責任能力,我國刑法理論一般認為其內容是認識行為的違法性,并依照該認識控制自己行為的能力[7]290。德日刑法理論則依據規范責任論的觀點,認為責任能力是指有責行為能力,即行為人認識、辨認是非以及照此行動的能力[13]。
在此可以看出,在刑事責任能力的基本概念上,我國和德日刑法理論都強調行為人對自己行為的辨認能力與控制能力,這一點與英美法系采用的麥納頓規則也是一致的。所以刑事責任的內容并不難理解,關鍵在于如何確定判別刑事責任能力的標準。為了探討刑事責任的判斷,我們需要回到犯罪的基礎概念上來討論。不同國家對犯罪的定義是不同的,但是無論何種犯罪定義,都會要求犯罪具有三個主要的要素,即具備刑事責任能力的主體、危害社會的行為、主觀上的罪責①。這三個要素缺一則不能產生刑事責任。
在刑事責任年齡制度中,我們通過擬制否認14周歲以下行為人具有認識或辨認能力,進而否定了14周歲以下未成年人可以成為刑事犯罪的主體。從現實情況來看,的確可能存在有部分未滿14周歲的行為人具有同14周歲以上行為人同樣的認識、辨認、控制能力的客觀情況。擬制性的規定,使得司法機關失去了對行為人實質上所具有的刑事責任進行追究的權力。惡意補足年齡規則是從刑事責任年齡制度的反面展開,重視的是客觀上行為人實質具有的刑事責任能力,在一定年齡范圍內,以行為人主觀方面的補足,否定了刑法對刑事責任能力的擬制。因為罪責判斷是個別化的,當刑法擬制出的刑事責任能力與行為人實質具有的責任能力出現較大偏差時,刑法裁判的結果就無法達到罪責刑相適應原則的要求,也不能實現我國刑法打擊犯罪的基本任務。
在此應該注意的是,適用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國家大多屬于英美法系。英美法系國家具有重程序輕實體的傳統,在嚴格的程序保護下,案件將交由非法律專業人士組成的陪審團裁決,并以判例法的模式為不同情形的個案裁定提供較為精細的標準。而大陸法系國家往往追求法典化的立法模式,法官對案件的認定受到法條的制約,為了使法官在法條的規定下享有合理的自由裁量空間,大陸法系國家的法律規定會較為抽象,從而在法律規定與法官自由裁量權之間尋求平衡。如果取消刑事責任年齡的限制,認定低齡未成年人刑事責任能力則會完全屬于法官自由裁量的空間,存在較大的法治風險。有學者主張應通過完善關于情節要素的規定來構建刑事責任年齡的彈性規則[10]58,該觀點的疑問,首先是我們的立法技術是否可以承載細化各種犯罪情節的要求尚不明確;其次則是,即使能細化各類犯罪情節,依情節來判斷刑事責任能力也會將主觀上的辨認能力、控制能力,轉化為以客觀情節決定的客觀要件,混淆了犯罪構成中主客觀的區分。
法諺有云: “法律不理會瑣細之事”。在今天這個現代社會里,即使偶爾有嚴重的低齡未成年人違法犯罪案件刺激著我們的神經,低齡未成年人在強烈惡意支配下實施危害行為畢竟還是罕見的。從維護法典的穩定性和對未成年人權益保護的角度來講,都不應輕易否認刑事責任年齡制度的合理性。
三、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疑問
在贊同引入惡意補足年齡規則以懲治低齡未成年人犯罪現象的呼聲之下,筆者認為,目前在我國引入惡意補足年齡規則至少存在以下幾點疑問。
(一)預防效果存疑
上文所述,英美法系國家在少年法教育刑失效的背景下廣泛恢復了惡意補足年齡規則,那是否對14周歲以下行為人適用惡意補足并加以處罰后,就能夠實現較好的特殊預防與一般預防的效果呢?
過去刑法新派理論主張行為人的危險性格是刑法責難的重點,只有處罰行為人具有的危險性格,才能達到社會防衛的目的。眾所周知,現在新派理論已經很少有人主張,但是與人格相關的主觀惡性、人身危險性等內容,仍是我國刑法在確定刑罰時所要考慮的重點。運用惡意補足年齡規則懲罰14周歲以下的未成年人,依據不僅在于其行為的危害性,更在于其主觀上存在的惡性。
針對人格的處罰,屬于特殊預防的內容,人格并不是一個客觀上容易查知的概念,所以對人格的處罰一直在理論上受到質疑。平野龍一教授認為,即使我們將人格看作能夠以經驗把握的東西,那么從人格形成的過程來看,人格對于每一個人都是不可從頭再來的一次性經驗,對人格進行處罰客觀上不能夠消除行為人具有的危險人格[14]。據此,刑罰的確可能對行為人產生一定的震懾作用,但是要實現對危險人格的矯正,只能通過教育的手段。我國通過將家長無力管教的未成年人送工讀學校學習的方式來對未成年人危險性格進行改造,雖然目前工讀學校及其配套制度尚有待完善,但這并不成為使刑罰手段取而代之積極介入未成年人性格矯正的理由。概而言之,對于性格尚有較大可塑性的低齡未成年人,刑罰并不是對其危險性格進行矯正的唯一手段,更不是最佳手段,在有合適的刑罰替代措施的情況下,應堅持相關配套制度的完善,刑罰作為最后且最嚴厲的處置手段應保持其謙抑的品性。所以以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對低齡未成年人進行特殊預防,不具有合理性。
從一般預防的效果來看,對14周歲以下未成年人進行刑事處罰。即便是支持引入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學者,也不會期待通過處罰14周歲以下未成年人來對所有社會上潛在的犯罪人形成威懾,他們所希望的是惡意補足年齡規則能夠對校園欺凌等現象起到防范作用[8]100,可見作為同類違法犯罪行為潛在實施主體的低齡未成年人才是惡意補足年齡規則所欲威懾的對象。
通過對目前14周歲以下未成年人的“犯罪”案件進行分析,可以發現這些案件往往具有以下幾個共同點:案件多發于西部地區、鄉村地區;大部分涉案人員為農村留守兒童;案件起因多為簡單的糾紛、動機多為較小的利益[15]。由此可見教育的缺失是低齡人員違法犯罪的一大原因,期望刑罰對本身不具備法制意識并缺乏法制教育的潛在犯罪群體進行威懾,此種刑罰所能達到的一般預防效果是值得懷疑的。
(二)對“恤幼”倫理傳統的背離
我國對未成年人采取教育、保護的原則,是我國“恤幼”傳統在現代社會中的體現。自秦朝以來,我國刑法都有對未成年人予以寬待的規定,集我國封建刑法之大成的《唐律》中規定有“十五以下收贖、十以下上請”的條文,該文內容被一直沿用至清代,成為我國傳統刑法中體現對未成年人予以寬待的基本準則。“恤幼”的思想主要是期望在刑法實施的過程中做到情、理、法的結合,最大限度地對民眾進行道德教化。重德治的思想使我國傳統法律產生了對實質合理性的追求,并區別于西方的形式法治理念, “恤幼”則是傳統刑法追求實質合理性的一種具體體現[16]。
贊成引入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學者指出,對于未成年人犯罪不能片面強調懲罰,但是一味強調未成年人恢復性的司法初遇也難言合理。所以當教育挽救措施失效時,尤其當未達刑事責任年齡的未成年人明知其行為的可責性及可能導致的惡劣后果而仍然實施犯罪行為時,譴責與懲罰也應占有一席之地[9]57。
從論證過程上來看,傳統的“恤幼”思想和惡意補足年齡規則都是對實質合理性的追求,但結論卻大相徑庭。從刑罰的目的上來看,單純的報應刑論早已不是主流觀點,刑罰適用的合理性來源于其一般預防與特殊預防目的的實現。通過“恤幼”的傳統,我們應認識到未成年人的成長是各種內外部因素對其潛移默化產生影響的過程。現代社會信息技術的發達,使未成年接觸到了遠超其理解與辨識能力的信息,這種現象導致了未成年人普遍的“早熟”,進而被作為了理論上降低刑事責任年齡或采取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論據。但是信息社會使未成年人暴露在了眾多信息之下,除了使未成年人容易“早熟”以外,也使得當今的未成年人比過去更容易受到暴力、色情等不良因素的影響。故未成年人犯罪現象有著復雜的成因,其中不乏社會政策的缺位、教育的缺失等社會原因,在刑法上追求對低齡未成年人的處罰,大有推卸國家、社會責任之嫌和降低國家義務之虞[17]。
筆者認為,即使在今天的現代社會中,我國傳統的“恤幼”思想仍有其現實意義與價值,信息社會造成的不僅是未成年人的“早熟”,更加速了部分未成年人的“墮落”。對違法犯罪的未成年人理應采取教育、挽救為主的措施,利用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強調對低齡未成年人的處罰,是對“恤幼”思想的背離,也不符合當今社會的需要。
(三)刑法謙抑性缺失
刑法的謙抑性來源于刑法在法律體系中的保障法地位,只有當作為前置法律的一般部門法不能充分保障某種法益時,才能由刑法介入并對此法益加以保護。
有學者認為我國校園暴力等低齡犯罪現象有愈演愈烈之勢,形勢嚴峻[8]99。主張引入惡意補足年齡規則處罰低齡未成年人違法犯罪行為,不難看出其中有保障公民安全感的考慮。從客觀方面而言,隨著社會生活的復雜化和科技化,公民受到潛在風險危害的可能性不斷增大,人們為了保障自己的生活利益,要求刑法對社會中存在的各種風險進行及早地規制。但國民的不安全感也存在被媒體放大的部分,導致了民眾對目前社會治安形勢的誤讀。當今媒體傾向于將案件問題簡單化的報道方式,將案件雙方一分為二、黑白分明,進而容易引起公民對案件一方一邊倒的同情或批評,失去了中立判斷的能力。如在日本,因殺人案件而死亡的人數于2011年降至戰后的最低值,但是公民的不安情感卻不斷上升,成了犯罪化、重刑化的主要推力[13]8。
公民不安感與現實社會治安狀況相脫節的情況在我國也是存在的。統計表明,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在我國刑事案件中所占的比重,已由2005年高峰時的9.8%降至2015年時的3.6%,案件總數也由2005年的82 692件降至2015年的43 839件[18]。由此可見,我國的未成年人犯罪現象實際上正處于一個不斷好轉的階段,公民不安情緒的增強,與我國總體的治安狀況不符。在各種社會風險面前,刑法不能做一個情緒化的旁觀者,應認識到刑法規制并不是對社會風險進行治理的最佳手段。我國《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3條指出,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應是一個政府及社會各界共同參與的綜合治理活動。對違法犯罪的低齡未成年人,現有的處置措施主要有收容教養和工讀學校。有學者通過實證調研分析指出,公辦工讀學校的教育、收容救助機構對流浪兒童的收留照顧、針對家長進行的法制教育等預防青少年越軌、犯罪的“社會一體化”方案,能有效預防青少年的越軌行為[19]。刑法作為社會保障的最后一道防線,不應當過度參與社會治理,通過相關教育、預防措施的完善,完全有可能實現對低齡未成年人違法犯罪先行的有效治理。
目前努力的方向應是完善相應的未成年人罪錯處置措施,進一步加強處置措施的多樣性和科學性,如德國為每一名少年犯配備至少一名社會工作者幫助其完成性格矯正[11]262,日本的少年犯保護處分措施等域外經驗[20],也可以為我國相關制度完善提供有益借鑒。
就惡意補足年齡規則而言,首先,目前我國未成年人犯罪現象正在逐漸好轉,沒有出現失控的跡象,此時強調刑法的打擊并不合時宜;其次,在治理未成年人犯罪的問題上,惡意補足年齡規則忽視了其他教育、矯正手段的可行性,違背了刑法應有的謙抑性品質。
四、結論
14周歲是我國公民承擔刑事責任的年齡底線,刑事責任年齡是我國法定的剛性標準,不允許對此標準進行反證。14周歲的刑事責任年齡充分考慮了我國社會現實與倫理傳統,具有合理性。從國際上看,聯合國兒童權利委員認為低于12周歲的刑事責任年齡是不可接受的,建議各國將刑事責任年齡底線提升至12周歲以上[18]43。源自英美刑法理論的惡意補足年齡規則,注重行為人實質上的辨認和控制能力,利于構建認定刑事責任能力的彈性標準,具有其合理性。但是惡意補足年齡規則是英美法律傳統和法律實踐的產物,不能有效契合我國司法實踐對犯罪治理的需要。而且對低齡未成年人人格進行刑事處罰,其所蘊含的法治風險尚難以預料。所以面對惡意補足年齡規則的引入,我們應當持有一種謹慎的態度。
注釋:
① ?部分國家會規定嚴格責任制度,不要求犯罪人主觀上具有故意或過失,但是嚴格責任制度更多考慮的是在個別復雜案件中降低檢方的舉證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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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Originated from the criminal theory of Anglo-American legal system, Rule of “Malice Supplies the Age” forms a flexible age system of criminal responsibility and is conducive to the punishment of juvenile delinquency. Some scholars actively advocate the introduction of “Malice Supplies the Age” to make up for the shortcomings of the current age system of criminal responsibility. But under this rule, giving punishment to juveniles may not achieve an effect of crime prevention, and that′s not in accordance with our tradition. The age system of criminal responsibility in China has its inherent reasonableness, in dealing with juvenile delinquency. We should adhere to the principle that prevention is held essential with punishment as a supplement. As a result, we should be cautious about the introduction of the “Malice Supplies the Age” rule.
Key words: juvenile delinquency; malice supplies the age; age system of criminal responsibility; subjective vicious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