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弋鵬
“不必讀”話題老得掉了牙。掉了牙走風漏氣說不清,就不好說、不好把握。
我愛書,有個小書房,藏兩架“好書”,也就數百冊,和偏遠的縣級圖書館比,僅僅是人家的九牛一毫,微不足道。我親自見識過一回地區級圖書館,目不暇接了半個小時,僅僅看到冰山之一角,更何況省級圖書館、國家圖書館,其大不知幾萬萬也,其闊不知幾億億也。往古來今,全世界圖書不知道出版發行了多少個煙波浩渺,可謂數之男盡!一個人一天讀一本書,一輩子才能讀三四萬冊,還得從娘肚子里一爬出來就開始讀。實際上,一個人終其生讀不了多少書。煙波浩渺中99.99%可以定性為“不必讀”的書。人生苦短,必須吃喝拉撒睡,還要工作、學習、掙錢養家糊口,說到底,留給人讀書的時間實在少得可憐。于是,有許多好心人列“不必讀”之書名,起碼幾十上百種。費盡心機,誤了自己的時間,可能還誤了別人的時間。因為,99.999%的書,是不認識的書,沒見過面的書,聽也沒聽說過的書,不得不在“不必讀”之列。“不必讀”太大太龐雜了,無頭無尾無窮無盡無東南西北無上下左右亦無坐標,進去等于盲人瞎馬、夜半臨淵。在這方面想做點兒有益的工作,還不如列一列“必讀”的書,起碼不會把人往云里霧里引。
我是在上小學時開始讀書的,受益于幾個被改造思想的右派。他們從大城市流放到我們小鎮的,一時間成了“特立獨行”的人。早晨一定要刷牙洗臉,晚上睡覺前也一定要刷牙洗臉,這行為在我們那個偏遠的地段還不甚普及;人人都可以喊喝指使他們,但是人人都在自覺不自覺效仿他們,尤其年輕人和半大孩子;他們喂豬、放羊、淘廁所、挖土方受苦,卻樂樂呵呵,日落而息,不是小提琴就是口琴或者歌聲從他們那間漏雨的小破屋子流淌出來,流進我們心中。他們看書、下棋、打撲克、跑步、做操。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弄得我們心癢癢,得空最愛混進他們中。他們教會我象棋、讀書、唱歌、簡譜。最惹眼的是他們帶來幾箱子不算犯禁的書,比如《烈火金剛》《紅巖》《革命烈士詩抄》……他們偷偷說,好多現在不讓看的書不敢帶來,其實很好看的。我讀的第一本小說是《牛虻》,第二本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讀得死去活來,好多天為牛虻、保爾苦惱得一塌糊涂,乃至緩不過勁兒來。還讀了魯迅,但是,那時候讀不懂,直到長大了,變老了,才如癡如醉地迷上了魯迅。試想,如果他們給我說“不必讀”的書有誰誰誰,我還不暈菜!好在他們給我了必讀的書,引導是鮮活的、具體的,實實在在,使人受益終身。
我們忙,我們沒時間,我們最浪費不起的就是時間。所以,讀書要斟酌再斟酌,不可隨意。我們需要引導,需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瞭望。我們不可能拼自己的時間和生命去一本一本挑選好書,我們自己沒這個水平。真正值得讀的書首先是名著。名著不是每天都能產生的,有時候,一兩個時代都沒有一部名著產生。我們國家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國之一,往古來今上下五千年文明史,小說也就產生了四大名著,如果年年有名著產生,簡直就是亂了套,世界上就沒有天才了!
我的小小書架上絕大多數都是過去的書,我兒子批評我“跟不上時代的腳步,將會被時代淘汰。”我不服氣反駁:“這些書經過歷代大知識大智慧篩選而流傳至今,還將萬古流傳下去。現在的書,還沒有經歷時代的大知識大智慧挑選淘汰,吾豈敢輕易收藏。也曾一目十行瀏覽一二,不合胃口,吾怕鬧肚子。”
著名哲學家朱光潛先生寫過“書是讀不盡的,讀盡也無用”,乃大真話,有大用。他說:“許多書都沒有一讀的價值。多讀一本沒有價值的書,便喪失可讀一本有價值的書的時間和精力;所以須慎加選擇。你自己自然不會選擇,須就教于批評家和專門學者。我不能告訴你必讀的書,我能告訴你不必讀的書。”我崇拜朱光潛,可是,我只敢談必讀的書,沒本領談不必讀的書。
讀書要用時間,時間就是生命。魯迅說:“浪費別人的時間,等于圖財害命。”讀書也有此危險,不能全聽別人指導,自己的好惡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推移,以前讀不懂不愛讀,現在讀懂了愛讀了;以前愛讀,現在不愛讀不過癮了,這種事常常發生,每發生一次,就是一次更新。周而復始,生生相息,可以比之涅槃。俗話說“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魯迅讀《紅樓夢》和你我讀《紅樓夢》所得所失絕對不同。
作者系光明日報社北京站原站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