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容
當人們拿一個個死人蹭熱度或沽名釣譽的時候,我卻堅持選擇了沉默,當一個人離開我們已經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時,我則想把他訴諸筆端,來深切地追述和懷念。
在寫這篇文字之前,還需要交代一點,即《黃河文學》的一位老師也希望我能寫寫我們所共同熟識的這位故人。說心里話,我不是不寫,也一直想寫,可我擔心寫不好,怕一提筆會使之淪為一篇借故人抬舉自己的俗文。這種寫不好和不敢寫的擔心一直困擾著我。就在前天,我卻做了個夢,夢中有人對我說,“你放開手腳寫吧,不要有任何負擔!”
我問:“以什么題材寫?寫成散文還是小說?”
答:“隨意地寫,覺得怎么方便就怎么寫!”
我覺得這種寫實的文章比小說還難寫,小說虛構的成分多一些無甚大礙,但寫實是無法用虛構來掩飾的。好在有了老師的鼓勵,莫名者的托夢,已然是勢在必行。對于這個夢,我驚醒之后,有些害怕,同時也感到匪夷所思,覺得世上怎么還有這樣的事情,剛有老師提及,就做出這樣的一個夢,說出來真會讓人認為是我為文造情,故我幾次猶豫是否要講出來。然追懷要以實為實,那就顧不得別人怎么看了。即是有了這兩方面的囑托,那么,就讓我盡自己所知,來給朋友們介紹一下這個我曾看到的,我所聽到的,我接觸過的故知吧!
他是西海固所屬的海原李俊人,那個村子叫三百戶的灣灣子,和我生長過的西吉沙溝滿寺是隔河連畔的鄰居。如果我站在滿寺村子的山上,他站在他家崖背頭頂的那個嘴嘴子上,一個在北,一個在南,就能夠隔河相望了。他就在那個灣灣子里!
原本都是干山枯嶺包裹下的苦焦之地,但是一到他們家那兒,卻自顧自在眼前聳立起一座丹霞地貌的景觀:須彌山。山上松樹茂密,野桃連片成行,景色迷人,北魏時期的洞窟更是鱗次櫛比,蔚為壯觀。山跟前有一座水庫,在此,水突然變得多了起來,小時候流傳著那個水庫里有蛟,還有口耳相傳的關于寺口子(四口子)的民間故事。傳說原本寺口子左右面的兩座山脈往一起走,欲要合到一起,因為被路過的四口子人一聲哭喝“哎呀呀,我的四口子!”攪破了機密,即將合圍的兩座大山突然停下來,留出了一道天險般的豁落口子。這個地方,人文故事可謂厚重豐富。我就想,這里能出一個文化人也是情理中的。
我要說的這個文化人的本名叫馬占云,筆名先叫左側統,后又用尹喬這個名字寫詩。他寫過一部曠世奇書,叫《宇宙解剖學》,書中還有繪圖。我沒有看懂,也許是因為覺得枯燥,就浮躁起來,沒有仔細深究,但大致的意思是宇宙就像一顆心臟,也和人的心一樣,在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地呼吸跳動,只是一層一層,一層一層地包裹成一個橢圓的桃子的形狀,而這個大心臟又合乎天道邏輯。他說的這個道理,拿我現在一個成人的思維判斷,覺得好像是不無道理,甚至認為宇宙就應該是這樣呼吸著的。當然我認為還應該有另外一種更大的能量在主宰這個排列得很有規律和秩序井然的心體。不知道左側統的文章里是不是也這樣認為,我已經忘記了。
我從八十年代的時候,就離開了沙溝。雖然說我和左側統兩個人老家的距離并不遙遠,但除了一些年長的老人知道我們相鄰的幾個村落里都住著一些姓甚名誰的人,或是打過一些交道,像我那個年齡段的娃娃卻只是聽聞,不曾與那些村子的人謀面交集。據說,在灣灣子叫馬占啥的那一輩人,用家鄉話說都很砝碼(有分量),在外面工作的人特別多,而且人緣好,擅于交往,待人接物用我們家鄉話講:情義得很。大部分海原人都有與人交好、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拉近的能力,在這方面西海固別的縣明顯不如。在灣灣子左側統家的這一門人,在我們那里來說,都是人頭里活人的人,屬于人梢子里頭的人,人品也都特別好。方大圍圓(當地話指方圓和較大范圍)的人對他們家的評價都比較高。就拿我聽到的一件事情舉例吧,據說有個司機駕車經過他們家門口,把他們家門里一個頑童娃娃給撞壞了。一個人沒有了,這要是別人,肯定是沒完沒了的官司,再就是趁機狠狠要一筆錢。再說,他們那個家族也是在人前面能說上話,不是誰想欺負就能欺負得了的。你們想,一個活蹦亂跳的娃娃,仙童一樣,誰不喜歡,誰不心疼?那是疼到命上的,這下子就像把人的心活生生地剜了。但是,就是他們家的人,一點都沒有為難司機,把司機給放了,也沒有要一分錢,說這是一種造化,不是人家有意為之。
我聽了這件事情,就在心里頗為震蕩。長成一個人真的是不容易啊!
要說我和左側統認識,知道世上有他這么個大哥,是在《寧夏日報》推出一整版海原作家小輯,以及《六盤山》《朔方》等刊物上頻頻出現他文章的時候。具體的文章題目我沒有記住,有一篇《最后的兔子》好像是《民族文學》發的,印象也深。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就是三百戶灣灣子的人。馬占云的文章出來時,一般好像也都有石舒清、夢也、馮雄幾位,他們幾個人經常就同時出現在報刊上,可說是高地上一道獨特的風景。我覺得左側統的文風很有骨力,和許多人的還不一樣,精神層面是在魯迅先生的那個氣息上的,就愈加生出幾分喜歡和敬佩。后來,我聽老家的人說,左側統是灣灣子馬占元的親兄弟,這才知道原來我們是那么的近!還有,就是許多西海固文學界的老師們說,西海固文學這個概念就是左側統、馬吉福、鐘正平幾個人首先提出來的。最早的核還是來自于這個思想深邃的左側統。這里還要交代一下,關于左側統,我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這么個名字,認為倒是容易記住,但在心里暗暗嘀咕:這個人是不是特別極端,好像前面不行,右面不行,后面也不成,就是要從左邊出其不意,用文章的標槍對那些壞人壞事突然出擊和包抄,滿盤扳正那萎靡的媚俗的文風。另外,我是跟人在西藏專門學習了兩年姓名學的,對這一傳統文化,雖然不敢說頗有造詣,但也是有一定的認識和想法的。我對他的這個名字缺乏一種柔和與回旋余地的犀利隱隱地有些擔憂。當然,都是思想成熟的人,不便給人家說,況且又不認識。再說,這也僅僅是我個人的認知,無法進行科學驗證,需慢慢探討,所以不說會比說顯得成熟。
之前《飛天》雜志冉丹老師給我在頭題發了一篇《沙溝行》的時候,石舒清、陳繼明兩位老師都給我寫了評論,然后在《上海文學》頭題我又發表了一篇《歷途命感》,石舒清老師又寫了評論,后來《六盤山》的聞玉霞先生和郭文斌老師給我也發了一些作品,也許正是基于這些原因,才引起了左側統這位老大哥對我的關注。他不知從哪里找到我所在單位的電話,主動聯系了我,這讓我在高興有了一位文學上的良師益友的同時,暗暗有些淺薄的自豪。
要說左側統這個人,特別隨性,我們通了兩次電話,他就說要過來和我有許多大事商量。他說到“大事”時鄭重其事,非常的嚴肅認真,我也被他的這種情緒感染和影響,覺得他可能有什么不得了的震撼人心的機密要來跟我分享,仿佛他的到來能把我的寫作水平提高到一個神秘莫測的高度。
我懷著好奇和興奮期待著他與我晤面。
于是,他就真的坐著班車在一個下午接近黃昏的日子里來到了西吉縣。那時我在這個縣里工作,但讓我詫異和震驚的是,這個人竟然背著一個大鋪蓋卷兒,這個細節撞擊了我的眼球,也不知道重不重,一副要長期居住在我家里和我晝夜探討文學的架勢,似乎要給我單獨輔導搞寫作研習班來著;要不就是從我這里開始算第一站,然后作出一副要云游四方,走哪兒住哪兒,不轉個一年半載絕不回家的樣子。說實話,我見過一些出門在外打工的人背鋪蓋,還從來沒有見過在國家的文化館工作的職工干部,又是一個作家的人,在九十年代去鄰縣看朋友背著鋪蓋卷兒的。在此之前,我就已經多多少少聽到一點左側統的故事,似乎他是一個西海固的阿凡提,雖然沒有騎著毛驢,但也是看破俗世,四處游方,是一位生活簡單清貧的智者。某種宿命論和蘇菲的氣息,彌漫在他走過的空氣里。
有一次,我和我的農民哥哥說起左側統背著鋪蓋卷兒這件事情,我哥笑著說,這個嘛,你就不懂了,這就像是那些玩快手的主播一樣,是一種炒作方式。我這個大字不識的農民哥哥倒把我給逗笑了,他的這個話明顯會把我的思維和想象往行為藝術家的那個方向引導。這是非常要命的!原本讓我們都覺得非常尊敬的一位“大先生”樣的人,竟讓他搞得生出許多幽默和啼笑皆非的東西來。但據我對左側統的感覺,他完全是一個不屑于演戲和作秀的文人。
第一次見左側統著實讓我有些詫異,隱約記得他好像穿著一雙已經破了的黑皮鞋,頭發一側多,一側少,應該是三七分的那種,臉呈現出吃樹皮野菜的那種蠟黃和菜青色,菜青色大家應該知道,就是有些墨綠墨黑的那種,據說這樣的人肝臟都不好,他的眼睛有點像孩子般毛茸茸的,口闊并口角微微下垂。反而是人家下車在路邊等的我,等就等,但他一直把個鋪蓋卷背柴捆子那樣,硬生生用一根學生跳繩似的繩索背在肩背里,仿佛不知道累的。這就是那個散文寫得和魯迅一樣有風骨的人嗎?我心里歡了,好像自然地由原來想象中的要見文學指導大哥的緊張,一下子變得輕松了起來。
我們兩個盡管是初次見面,但似乎不需要彼此做什么記號,一看到就徑直走向對方。
左側統看到我之后,就把鋪蓋卷撇了,趕緊地走過來,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好像還上下顛簸了兩下。握手這些禮節,他這個人都是能夠熱心為之,但別的表示親昵的動作,他是完全不能夠接受的。有一次在外面開文學會,我們有幾個人在一起走,有個輕浮浪蕩的文學后生,覺得左側統好像親和力十足,人也綿善,竟然去摟他的肩膀過馬路,他卻把那個年輕人的手臂迅速撥了下來,十分嚴肅地對他說:“你的這個行為就是個死狗二流子!”我對那個娃娃的肆無忌憚也有些感覺不好,就在旁邊幸災樂禍,心說讓他也受點教育長點記性。大庭廣眾勾肩搭背的,會讓人聯想到狼狽為奸的感覺。而且,被摟的又是一個拒絕浮浪的人。
左側統接下來還給我們說:“人的頭和肩膀上都是會落天仙的,是神圣有尊嚴的,這樣子摟著是很不雅觀的!”
這一次讓我看到他發火的一面。
那次,他來我們家,還背著一包書,一套好多卷的《尤利西斯》,是送給我的禮物。你想,讀書的人哪有不愛書的道理,夢里夢見的都是鉆在圖書館的書堆里不愿離開。當時我就覺得這個叫馬占云的大哥,人情還重得很!
我們兩個那次說了一晚上話,當然,主要是他說,我聽,我喜歡聽。在寧夏,我喜歡聽兩個人閑聊文學,一個是左側統,一個是夢也。左側統一開講,我就只有聽的份兒,當時感覺他說的話都特別重要,都是很重大的文化和文學命題,讓人覺得聽不夠。他說得最多的就是西海固這片土地上的人文典故,西海固的苦難歷史,還有西海固文學。另外,他開說之后,好像不知道困乏的,這讓我對他的不知疲倦晝夜不息地聚而論道有些深深地擔心。
第二天,我們在葫蘆河一去一返走了有二十里路,他給我一直聊的都是西海固文學的大計,在他那里,我就是個忠實的聽眾,他還給我聊石舒清。聊石舒清有兩個原因,一個是石舒清的文字我特別喜歡,另外石舒清還有一個妹妹,他給我說人特別干凈清靚,特別懂事。我好像還在哪里的文字看過似乎是這個女孩子和父親一起幫哥哥石舒清謄稿子的事,這讓我有些心向往之,覺得有那樣一個妹妹是種莫大的福氣。因為都是西海固的一些過往的事情,現在說出來,也沒有什么。另外,我和左側統還聊得比較多的就是張承志的一些作品,因為這個大作家對西海固而言,是繞不過去的一個重要人物,他對西海固文學的影響和帶動,是不言而喻的。左側統說,有一次他去沙溝馬志文家拜訪張承志,因為張承志和馬志文有交往,常以兄弟相稱,八十年代在他寫人生的重要之作時,在馬志文家住過。后來,每次從北京來沙溝,張承志都是住在馬志文家的。左側統說他去了沙溝,在另外一戶人家讓人傳話看能否見見張承志。結果人家不愿見他。張承志有時候是會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論是故作深沉也好,不善交際也罷,總之他的文字的經典性、張力、水平都會加重他對世俗中一部分人的冷漠,這也是情理之中的。左側統則很坦然,不埋怨,也不生氣,就對傳話的人說:
“你給張老師說,如果緣分到了我們就見,如果緣分沒到,也不要勉強,以后再看定然吧!”定然是一種前定,有宿命的意思在里頭,這是西海固一部分人的口頭禪。沒有想到,張承志卻打發人二返長安來領左側統去見面了。
兩個文人之間的隨性自由,是那么感性和有意思。
左側統說,他和張老師兩個人談得非常融洽投機,到底融洽到什么程度,只有張承志和馬志文可以作證。左側統說他們兩個有相見恨晚的感覺。他們自然也談到寫作,他還幫石舒清代問了一個問題,就是問有沒有看過石舒清托人轉給張一些自己的作品,讓評論一下。因為在當時西海固別的作家張老師不一定看。張承志說看了,評價自然有褒有貶,但也僅僅是一家之言。畢竟連他這樣的大文豪在人間也是毀譽參半。然放眼世界上的大師,越是毀譽參半,越是光耀千古,越是小里小氣,躲躲藏藏,把自己包裹成一個完人,越是過眼云煙。頂級的大人物或多或少都是有一定爭議性的。對于張承志的評論,左側統則認為是一語中的。當然,文學是有立場的學問,只能代表一部分人,不能包含所有人的意愿,任何大師也都是如此,何況才開始有點眉目的西海固文學。
但左側統說西海固這片土地神奇非凡,是有可能搞出文學核彈的地方,說這個地方不可小覷,這和寧夏的馬知遙先生說的有點像。左側統還說南方的文人就畫一畫、寫一寫字還可以,但在文學上難以接近他想要的東西。
我沒有明白,問:為什么?
左側統說,南方條件太好,適合發展經濟,文人就寫點小情小調,卿卿我我,無病呻吟的東西,本質上缺失深重的苦難和令人疼痛的厚重的東西,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文學。他的這個話,是否要寫出來,我也是輾轉反側,但為了讓人了解左這個人的真實狀態,我不得不訴諸筆端。他還說,中國的文學可能要在西海固這里出現一批又一批的人才,他非常堅信和堅定。事實上,一代又一代的西海固文學人一直在為某個有可能創造奇跡的人和那個時刻的出現繼續積淀著,努力著。
第三天,我們爬了西吉的北山,后來我還寫過一篇《北山隨想》,也是我們交往的見證。我們在西吉北山上,說到他寫的《保衛生命》,但我似乎一直沒見他發表,據他曾經在涇源教書的一個同事后來說,寫的是一篇不怎么成熟的愛情小說。左側統還給我談到尼采和黑格爾,正是因為他的影響,我就把這些人的書籍系統地又讀了一遍。他說一個作家沒有思想,就不是個好作家。所以,他的話無形中逼迫我又大量地閱讀了一批哲學書籍。但是,作為文學,不能空談思想,還得有形象與趣味橫生的細微處的東西,才能讓人讀下去,才能對人潛移默化。有人說小說要廢話連篇,要多多啰嗦;可又有許多大文人說小說要高度凝練,要用準確簡潔的電報式的短句。怎樣在精簡與啰嗦之間找一條恰如其分的經典的路子,那是要有天分的。
左側統是一個思想家,寫小說可能不適合他傳情達意,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我覺得他的散文隨筆尤其好,沒想到后來又發表了部分的詩歌,令我驚喜于他詩歌的魅力。
在北山上,我們談到當時在《六盤山》的王漫西、郭文斌的寫作,他們都是編輯老師,尤其是郭文斌,與我見面交流多一點,我至今喜歡他的《一篇蕎地》《永遠的堡子》,那么真誠和雋永,深情似海,可以當小說,也可以當散文去讀。我有時在寫到一些人名字的時候,也會糾結,如果一一羅列,怕顧此失彼,不寫,又擔心遺漏了我跟左側統交談的一些不知道該不該書寫的內容。因為左側統很清楚在我走過的文學之路上給予我支持、幫助、鼓勵的那些人,還有我們兩個共同交集接觸過的那些人。
左側統還談得比較多的是石舒清、陳繼明,陳是因為他們在涇源一起工作過,陳的老家甘谷應同屬西海固的那個黃土高原的大版圖,也算半個西海固人,用左側統當時的話說:“這兩個人,是兩塊材料,至于是多大的兩塊材料,還得時間去打磨!”我喜歡陳繼明的隨筆,喜歡石舒清的小說,特別真實。我這里說的真實是一個文學寫作者復雜的造詣和修行,在此就不詳細探討了。
在西吉北山上我們一直呆到暮色蒼茫的黃昏,那時夕陽余暉無限美好,他還比較多地談到一個人,就是聞玉霞老師。她是一位賢妻良母式的女人,特別敬業,左側統說:
“聞玉霞可能會成為中國最優秀最有悲憫心的編輯!”
這句話對我震動也非常大,左側統的話就像是一種預言。所以,我對聞玉霞先生至今非常尊敬、感念和仰視。人一路過來的修行,是金子,時間打磨越久越可貴,越能看得清晰。左側統還對涇河的詩歌贊賞有加,說,“那個娃娃靈氣得很!”他說到了涇河的《十二復生》。而涇河現在還寫不寫作品,已經不知道了。
下山的時候,左側統突然笑得像個孩子似地搓著手揶揄我道:“你竟然用了兩篇文章打了個天下!”因為前面提到的我那兩篇小說,其中一篇,幾個地方都發了,選刊選載,幾本文學精選都收錄了。所以,他笑我作品不多,卻讓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
我看他笑得那么真誠,也跟著他捧腹大笑。因為左側統是一個對人沒有惡意,讓人不會設防的人,所以,在他跟前人完全是放松的,整個心扉都是徹底打開的,是盡情盡興的,你也不會擔心他對你的天然率真今后有一天會突然傳成一個什么負面消息。
第三天,他去了偏城,說是到那里看看姐姐再回轉來繼續談文學。他背著鋪蓋卷兒走了。
我想鋪蓋都背走了,可能短期是不會來了,然而過了兩天,他又拖著颯沓颯沓的步伐來了。我對他這樣的人是不會厭煩的,因為這是一個可以給你隨時開書單的人,是一個可以讓你把孤獨和缺點展現給他的人。你們想,敢于把毛病展現給一個人,該對那個人是多么的信任和放心啊!
回轉來的左側統,我帶他在西吉拜訪了幾位年長的有閱歷有故事的人,每次去,他都要買一些水果之類的,看上去情義得沒法說。左側統這個人,特別成熟穩重,大大方方的,即便是陌生人也能很快談得交心,和他這樣斡旋有余的人在一起,是不會有初次見面的尷尬和不適的。我對他這一點也是非常佩服。還有,他每次談著談著,就會談到一些深奧的學問,比如哲學,比如宗教,再比如修行方面的一些問題,讓我覺得這個人瞬間變得神秘高大和琢磨不透起來。有時候,他的一些話會讓你感到這不是一個凡夫俗子,覺得他有很高的品級和品位,能夠引領西海固文學和西海固精神,讓你對他風里雨里相隨。尤其是在燈光熄滅的黑暗中交談,就更加重了我耽于對他復雜的幾近于譫妄般魔幻和奇異的感情氛圍里。有一陣,我聽著他的話,竟有一種飛向茫茫宇宙中的快慰。后來,我想他之所以這樣,是跟西海固這片馬爾克斯的馬昆多一樣的文化環境、氛圍、氣息是分不開的。另外,還應該跟左側統他們家族非常虔誠地遵行一些本民族的操守是分不開的。有一次,半夜我聽他娓娓而談,在我就有些恍恍惚惚,覺得他的文學仿佛是宗教,他的宗教又仿佛是文學。但每次讀他的文字,又覺得是在寫民間的疾苦和一切生靈所背負的苦難。在西海固那樣物質匱乏的環境里,對文學懷有宗教般虔誠的追求和感情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接下來,我們一起去了固原。這次我沒有讓他背鋪蓋,讓他寄放在我家里,他像個孩童一樣,聽著我的安排,我說啥他都樂意接受。因為我們要到固原去見一個叫馬正虎的老師,再由他帶著大家去拜訪一個經卷藏家。我對左側統說,固原的朋友如果看見你背著鋪蓋卷會笑話呢,好像偌大的固原竟沒有一床被兒。左側統大哥一愣,然后笑著說那就不拿了。
就在我們起身去西吉車站打車去固原的那天,碰到了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年齡和我差不多,但讀的古書極多,走路乏乏沓沓的,像是一個有氣無力的病漢,和人談論起來卻常常引經據典,出口全是詩詞歌賦,而且又能深入淺出,我有時驚訝他怎么能背誦那么多的古文。他研究易經也有十個年頭了,還練書法,但他的書法在我覺得沒有什么新意,但他在別的方面的確有些過人的智慧。他看上去真的非常瘦弱,似乎一股子風能把他吹到喜馬拉雅山,但骨子里卻是非常清高的。他的名字叫張志虎,筆名叫張南石,張志虎你還覺得普通,但一叫張南石就讓人刮目相看起來了。我的身邊已經有了一個時不時就會讓我肅然起敬仙風道骨的左側統,今天又碰上了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張南石,西海固啊,真是片出奇人異士的土地吶!那天我們剛從張南石身邊擦身而過,不料我卻看見了他,就又折回去,和他打招呼。張南石問我,和我一起走的那個人是誰。我說是一個朋友。他說:“這個人,是一個得了道的人!”
那一刻,我有一種驚喜,覺得自己這個凡人身邊竟然都是一些高人,就更加重視并在心里囑咐自己要好好珍惜他們。張南石的這句話當時讓我十分震驚,我特別好奇,當即反反復復去根究,張南石他為什么要這樣說,他出于一種什么原因,是一種對于我交往的人的變相贊美?還是他是另一種忽悠?他極其認真地對我說,當左側統從他身邊過去的時候的一種感覺,還有他的腳步。這使我努力回憶左側統的腳和走過的腳印,他就穿了一雙已經磨破了的皮鞋,也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但是,我一直特別糾結張南石說左側統的這一句話,如果換成是別人說的,我是絕不會當一回事的,但是從張南石這個人的嘴里說出來,我就不得不來來回回思考。當時,我拉著他要去和左側統見個面,卻被張南石拒絕了,他說他自己是個平凡的人。我辯解說,平凡人一樣可以修成正果修成高人。南石說,他今天不便和我的左側統大哥相見。張南石是個貧困潦倒的讀書人,而且當時比較年輕,沒有職業,但讀的古書絕不比現在經常在電視上做有關古漢語節目浪得浮名的那些名人少。張南石輕松流淌出的一句話,竟然折磨和讓我想了幾十年。這個張南石后來失蹤了,據說他還在這個世界上,但沒有辦法聯系到他來印證他當時對左側統的說辭和我的耿耿于懷。張南石也是非常的清高,他已經清高到在西海固不肯現形的地步了。
那次,固原過去之后,馬正虎引我們見了一個收藏了一房子經書的老人,我當時覺得看那個老人好像對我并沒有多大的裨益。就像這兩年,有朋友把我拉進一個什么群,他們在里面談得熱火朝天,對一些相關的只紙片瓦,斷磚殘卷,以及一些本民族的人文故事,討論得不亦樂乎,特別狂喜陶醉。但我卻覺得,這些所謂的學者,天天囿于一個小圈子津津樂道,渾然忘我,躺在別人的下面拾牙慧。
左側統和馬正虎兩位,則覺得去見那個老人非常重要。馬正虎這個人是我文學出發的道路上不可或缺的一個朋友,他特別熱心,對我和左側統更是有一份特別的關照和感情。
然而,對于這個藏了一房子經卷的老人,現在想起來,他就像一盞形將熄滅的枯燈,坐在黑暗潮濕的小房子的角落里,守護神一樣守著那一房子經典,外面的世界景色再美,都跟他無關。直至今天,此時此刻,我才悟到了這里頭的滋味和分量。
在固原,好像不知是誰隨意提到二中附近住著一戶人家,家里有個病中的孤兒,左側統立即說要去探望,就買了些禮品,帶著我們去了。臨出門他還給了那孩子幾十塊錢,我們都只是跟著看。左側統,就自己那點工資,也沒有多少錢,他們弟兄別的光陰(當地話中有日子、生活之意)據說都特別好,但也不可能給他時常發工資,整個家族,似乎就左側統光陰弱一些,幾個工資就這樣到處轉著散了乜帖(施舍)了,一圈轉下來,他這個游方布道的人,卻沒有關(領)到一個別人給他的乜帖。
本來,馬正虎還要領我們去見另外幾個高人,但因外游不知歸期,未能相見。
在分手的時候,馬正虎和我們提到了三營的幾個娃娃,說是創辦了一份民刊。西海固這種示人的和不示人的民刊是很多的。據說,在西海固一批重要作家的影響下,差點把《六盤山》改成了《西海固文學》。這兩個地域性的概念,在左側統眼里,都覺得是世界性的,而左則更傾向于民間。對于三營這幫辦民刊的年輕人,我和左側統都特別有興趣。左側統說卡夫卡那么偉大的作家,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從民刊上發表出來的,這又給了我一種全新的視野和認識問題的角度:往往越是被忽略的撒入泥土風沙中的,越是接近本質,接近真理。
回到西吉,左側統就坐車直接回海原了,說是有些事情要回去辦理。也許是形影不離,相互溝通了那么多那么久,他走的時候,我心里竟有些沉重,莫名地難過。我有時不明白這種難過來自于哪里,是對朋友未來的擔憂,還是自己本身的孤獨?
之后,我們就是書信往來。左側統和石舒清,我們都有過書信往來,我每次把閱讀他們的信,當作一場心情饜足的盛宴。讀完他們的信,內心就會有一種釋然,有一種解脫和釋放,感到不那么孤獨了,覺得內心強大而充實,有一種滿足感。他們兩個人的信的風格不同,一個是靈動妙巧、清雅古雋,一個是粗獷凌厲、一針見血,但都有著深邃迷人的魅力。我知道,他們都在深深地影響著我。
那時候還沒有手機,固定電話打得多,除此之外,寫信是最好的交流方式,也是最能讓人的友誼升華的工具。再一次見面時他繼續來我家里,好像是秋天來的,就住了一晚。本來我們兩個是要一起去三營與那幾個辦民間刊物的年輕人見面的,然而最后我沒能去,他一個人獨自去了。過了兩天,他回來了,一面把他那一側掉落下來遮住眼睛的頭發往上邊捋捋,一邊笑著說,他這次去,沒防住把人家的勞動果實給摘了。原本是人家一幫年輕才俊們創辦的民刊,他去了之后一番演說,結果那些人硬要選他當主編,他推辭不掉,竟堂而皇之地成了一份民刊的主編。辦刊資金是幾個個體戶解決的。他說,那幾個年輕人不簡單,一直稱贊不已,后來就看見他當主編后在那份民刊上的卷首語。實際上,在這里面起推動作用的可能還是馬正虎老師。
這次回海原,他執意要帶著我去海原走走。我對海原有一種文學上的好感。有時候,人的世界,感性比理性更重要。他說要讓我去見一些重要的人。結果去他家住了兩天,見的全是我想見的人,比如石舒清、夢也、馬海寧。他們家那時候在一個大院子里,靠近門口這里有一排房子,院內種著一些草還有玉米,邊上有一行向日葵,向日葵成熟了,頭顱已經被人扳走了。石舒清經常騎著自行車就來了,馬海寧也來了。左側統家好像是大家見面聊文學藝術的一個據點。馬海寧還給我寫了一幅篆體字,因為石舒清在報紙上寫過馬海寧的書法,所以相見都特別親近。我們還去了石舒清經常寫作的一個小房子,好像是他問哪個單位借的。
要說是在海原,我根據老家村莊里的人對左側統家族發展繁榮的傳言,想著他們家應該是物質極其豐富的。但是,他家里讓我看到的是另一種景象,是書生文人的蕭條和簡單,就是桌上柜子里面有一些書,那些書籍似乎還在挺立著一個文人的尊嚴和精神。后來,我才知道,左側統在涇源的婚姻的變故。聽說,他有時會半夜躺在雪地里,仰望星空。這些行為,都是不適宜居家過日子的表現。我有時琢磨不透他這個人,你說他不善于變通交際吧,但又顯得見多識廣,迎來送往,周旋有余。你說他精于社交,長于攀龍附鳳吧,但又混得如此狼狽,不像我們村子里人說的那樣。倒是石舒清家收拾得干干凈凈,還有個小果園,屋里屋外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
記得有一次,左側統好像還給他一個在鄉上工作的侄子規劃設計未來的工作方向,然而他自己卻又不是一個能在職場中游刃有余的人,我不知道他的那些主意和謀劃能否對侄子起到幫忙的作用。
有一天,夢也也來左側統家,他們說到左側統為別人的事情去找一位領導,在樓道里碰到,左側統把右手伸過去,結果那個領導把左手給他,讓他一巴掌打開了。左側統笑著說,他不該打那一巴掌,沒想到他的那一巴掌很重,把人打疼了,也把那個人給徹底打倒霉了,一路就像踩在了背運的頭上,沒多久就丟了官。他笑的時候,似乎有些歉意和愧疚。
回西吉的時候,是他和石舒清兩個送我到車站的,有些茫然若失的復雜情緒在我心頭纏繞。那時候,我只知道左側統是一個病人,但不知道他病得很嚴重,因為一點都看不出來他是個在肉體上忍受著病痛折磨的人。
回到西吉,時間不知不覺一天天過去,我們依舊通信。有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民族團結》那時還叫《中國民族》的李小林來到西吉采訪我,走后,過了一段時間,發出了石舒清、左側統和我的同題散文《我和我的西海固》,這讓我特別懷念,因為一本刊物,一篇文字,把我們的心、我們的友誼和感情拴在了一起。就像是一場命運的安排。
再就是有一次《民族文學》當時的主編艾克拜爾·米吉提來銀川,開完會,我和石舒清陪著他去海原,又見到了左側統。我記得我們幾個陪艾主編去了石舒清家,然后石舒清帶我們去附近轉,好像是到一個唱花兒的老先生家,聽了幾句干花兒。出來時石舒清給我們說,這次給他的感覺沒有以前那么好,不知道是那個人絮絮叨叨以為是搞救濟工作人員來摸底調查來了,還是因為唱了花兒須給他一點費用,變得商業化了,總之讓舒清老師感受不到那種純粹了,繼而發出了一些嘆息。
后來,我們又去了一個有病的女人家,特別艱難,艾主編看著聽著,眼里含著淚花,他帶頭給了那戶人家一些錢,大家也都多多少少表示了一下心意。晚上,在賓館里吃飯,左側統就把他的《宇宙解剖學》給了艾主編一份。艾主編好像明確說,寫這樣的東西,吃力不討好,發又沒地方發,勸他好好寫一些文學作品。左側統也只是笑著,讓艾主編帶回去一份。
第二天,艾主編返回銀川,左側統和石舒清送我回了西吉。
在這之后,不知道過了多久,大家都只是在努力地生活、寫作,通信,牽掛,互相思念,默默地關注,從精神上彼此給予真心的支撐。時間久了,不去給他打個電話,總感到內心深處缺少一些溫暖人心的東西。漸漸辦公室守電話的人都知道是誰給我打電話了。后來,隱隱約約聽老家村子里有人說,我的那個叫左側統的朋友開始遁入文學之外的一種修行境界,正在做著這方面的一些功干。我感到有些詫異,但又覺得這是很符合他的性格特點的。從他那里傳出一些超越常規的事情是合情合理的。
再就一直到他在固原二醫院住院,即使那時我也覺得這和他的那些傳說一樣,過一段時間,病也不是什么要緊的病了。我們都去看了,覺得還是那么個和善微笑的樣子,只是更加瘦削和清矍了。
住了幾天,就出院走了,再后來是否有去銀川看,就不得而知了,后來見到馬海寧,說他走的時候是在海原,自己也知道呢,非常坦然自若,沒有一絲的害怕。
左側統在西吉的一個同學曾懷著痛惜說:“我們那個同學,心太大了,總想著干一番大事,他,本來是一個凡人凡胎,卻硬要干一些圣人圣行,要與命去爭,結果就是一場悲劇!”
他的一個涇源一起教過書的同事對我說:“左側統是一個純粹的人,一個執念太深的人,精神容易出現危機!”
我不禁感慨,一個欲要拯救我們精神危機的人,自己的精神怎么會出現問題呢!
左側統走的時候,恰好是我跟著《民族文學》的艾主編在四川汶川等地采風的時候,那時汶川還沒有地震,一派祥和。
等我回來時,就得知他離開人世的消息,突然,我覺得有一種痛失臂膀的感覺,因為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他對我的重要。有時看那潮水般的人流,卻找不到一張天然率真的笑容。左側統的猝然離世,這在我的未來行走的路上無疑是一個重大的損失。我甚至埋怨自己沒有福氣,不能夠長期擁有這樣一個朋友。這正就像他曾經在給我信中所說的那樣:
“我們還將要面對茫茫的黑夜,還將要經歷更多的磨難和考驗,肩上須承受更多的重負的東西!”是的,出生在物質虧欠的那樣一個艱難環境里的人,我們的確已經承受了太多。
左側統,我的瘦哥哥,那個從三百戶灣灣子出發的人,在人間的版圖上畫了一個宇宙抑或心臟般的桃圓形,之后,又回歸了故鄉的灣灣子,長眠在了那座青青的黃土山下。是的,人生的道路,往往,起點,也就是落點。
而落點,又何嘗不是起點!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