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的詩

林白

認出

我在認出命運的同時，

認出了荷花。

——《荷花苑》

喝下那么多孟婆湯

自然不認得了

前世的深淵

誰能縱身一躍？

我戴上口罩認出了你

隔著一層藍色的纖維，

你驟然出現

說是閃電也毫不為過，

你差點灼傷了我。

那身影遍布世界。

在人的內部

你到達星辰，

而你的污泥閃閃發光。

2005年我搬進漢口荷花苑

十五年，隔了這么久，

命運才告訴你

它事先埋伏的秘密。

淤泥上清澈的水

荷花鮮明

在我前額的裂縫中。

秘密

秘密在海水淹沒的

七層以下

無人知曉。

它運送的冰塊

來自深海

無人能見。

在冬天

我們劈面相撞

那時它化身成一株甘蔗

甘蔗林里的甘蔗難以辨認

除非

你正好落在它旁邊

四月的風吹過

甘蔗用深海的冰塊

銜接起一節又一節

運送

白鷺啟程

從地球的南極

（也從無人的北極）

運送冰塊。

經過火焰山的時候，

冰融化了

它身披水與星光

晝夜兼程

每次只有

羽毛上的水與星光

送到花的根部。

一朵開成無數朵

四月，天空閃亮

一個夢

一片大海

就在東四十條八樓的窗下

我探頭看

是真的

湛藍湛藍的海水，有浪

臨窗的墻下

居然有七八只白天鵝

不，是白鷺

黑色的長喙發出嘶鳴

海水真藍

沒有一絲泡沫

之前怎么沒發現這片海呢？

夢中的問題如此自私

竟然忽略了

七層以下的樓層

它們是否淹沒在水中？

東四十條

白鷺停在半夜的海上。

東四十條

那座灰色高樓下的海

海平面在八層

秘密永遠在此之下。

漫天白色

代替了大霧。

四月，楊花似雪

柔軟地敲打

發出當當之聲

時間

白鷺的時間是黃金，

她小心地在上面鑿一個洞。

在洞里鋪上棉絮和草

存上水和干糧。

冬暖夏涼，四壁生輝，

她想賴著不走。

她也并非棲息在內部

沿著啄開的蟲孔

她到達外部

耀眼的光芒使她瞬間失明。

她閉上雙眼

飛向時間之外。

發辮

每天清晨

我披頭散發奔向你

你拿出一把木梳

從頭頂到發梢

一梳又一梳

你的手在我腦后

我想扭頭看你。

你的手掌摁住我的腦袋

溫熱像一只雞蛋。

我的發辮一邊一條

當我攬鏡

你已消失。

我頂著編好的發辮

從晏晝到深夜。

那上面有你的體溫。

我的心

安放在凹陷的枕頭上。

等待次日清晨

假想，擔心之一

那刀刃

我將嘗試著站立

刀刃的形狀

也許是一尊跪像

諒我也無此力氣

能把泡沫變成石頭

當然我也是怕的

在口水的汪洋中浮出水面

是多么艱難的一件事

但我最多長久失眠

若整夜睡不著

我就靜靜坐住

雙盤腿，手心向上

心思不動如雕像

蝸牛，擔心之二

尖喙戮心

利爪噬根

她的擔心并非全無道理

蝸牛的觸覺探到了煙

一只離煙那么遠的蝸牛

預先看見了我倒地的幻影

煙的后面是火

您千萬不要發聲啊

她恨不得抱一抱稻草蓋住我

我怕，不可能不怕

但我無法藏起自己

這個春天，誰又能藏得住

蝸牛的收縮是本性

我的本性是什么呢

這真是一個難題。

成長的速度，擔心之三

每天清晨

母熊望向它的幼崽

有些人瘋了，是真的。

它觀察空氣中的懸崖

望得真切

它看見一只雞蛋潑濺

蛋黃碎裂如火焰。

不怕，我會試著不動如山

“這恐非凡人所能”

好吧，那我答應你

無論如何

不會被火焰焚毀

我的神獸，我的母熊

我知道你在長滿松樹的山林

你心臟結實

而這個春天

所有的幼仔

成長的速度超過了松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