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多勇
一
這樁禍事源于蘇亞的一次微信語音聊天。
那一天下午,宗平斜躺在客廳沙發上看閑書。宗平是個不大出名的小說家,有單位,但不用每天去上班,整天待在家里寫呀寫呀寫,很有那么一種職業作家的模樣,又很像一個農耕時代的農夫,天一亮荷鋤出門下地干活,天一黑荷鋤回家吃飯睡覺。其實,每天大多時候,宗平兩眼緊盯著電腦屏幕,眉頭緊緊地皺著,一個字都寫不下去。時間一長,宗平猶如一個便秘的人,憋著的一口氣松下來,離開電腦,從書桌上抓本閑書,走進客廳,身子一歪,斜躺在沙發上,一邊看閑書一邊休息。閑人看閑書,容易犯困。不一會,宗平感覺困倦纏身,就調整姿勢,平躺在沙發上,手上書一合,放置在肚子上,兩眼一閉睡起來。
迷迷糊糊的,宗平睡著了。
迷迷糊糊的,宗平醒來了。
睡與醒間隔多長時間,宗平不知道。宗平醒來卻聽見蘇亞跟朋友在微信語音聊天。蘇亞說,我現在不在合肥家里,大前天我跟宗平一塊來皖南宣城;宗平來這里寫稿子,我跟著來這里玩兩天。
蘇亞坐在離沙發不遠處的一只圓凳上,面對客廳里的一面墻,一根充電線連接著插座和手機。此時此刻,蘇亞雙手捧著手機,說話的一張嘴開開合合,像是要把手機嚼進肚子里。或者說手機像一塊香饞的肉餅,蘇亞想吃又舍不得。
蘇亞說,你下次來合肥提前跟我說一聲。
蘇亞微信群里的朋友,宗平大多認識。宗平稍微聽上兩句話就聽出眉目。現在跟蘇亞微信語音聊天的叫孔燕。孔燕是蘇亞高中同學,她兒子在合肥上班。孔燕來看兒子,想來蘇亞家看一看,蘇亞扯謊說在皖南宣城阻攔住。蘇亞搬新家一年,孔燕沒來過。
孔燕說,那我下一次來合肥早早地跟你說。
蘇亞說,那我下一次早早地打酒買菜等候你。
蘇亞跟孔燕微信語音聊天結束,頭腦里的語音聊天沒有結束。蘇亞轉身跟宗平解釋說,孔燕要來我家坐一坐,我只好說不在合肥家里。
宗平問,那你怎么想起來說,跟我一塊去皖南宣城?
蘇亞說,這我早就想好了的,反正我不能說在合肥家里,等著熟人上門來。
半年前,蘇亞生一場大病,住一個月醫院,算是撿回半條命。蘇亞生的是一種惡病,只能跟家人說,不能跟朋友說。家人聽說蘇亞生病住院,能來醫院看看蘇亞,能來家中安慰蘇亞。朋友聽說蘇亞生病住院,不是說不能來醫院看看蘇亞,不是說不能來家中安慰蘇亞,只是蘇亞心里多出一份顧慮,覺得自己活得不如別人。別人不生大病,為什么偏偏自己生?活到蘇亞這個年齡的女人,二十年前比的是男人在社會上混得怎么樣、掙錢掙得怎么樣,十年前比的是孩子考的大學怎么樣、工作成家怎么樣,五年前風向開始轉向自身,比的是自個兒的身體怎么樣、自個兒的心情怎么樣。好心情與好身體相關聯,沒有好身體,哪有好心情?活到退休,活進暮年,蘇亞明白一個女人為了男人活是虛的,為了孩子活是假的,自個兒有個好身體才是真的和實的。人生仿若一場漫長的馬拉松,跑到最后一個時段了,冷不防地生一場大病,好像在賽道上“哐當”摔一跤。要是摔一跤爬不起來,或是不能及時地爬起來,人生的這場馬拉松比賽不就輸定了,沒有挽回的機會了。蘇亞生一場大病,不想讓朋友知道,不想讓朋友生出憐憫與同情。接受別人的憐憫和同情意味著什么呢?就是承認自己的人生輸定了,就是承認輸定的人生沒有挽回的機會了。
好在蘇亞跟隨宗平離開淮南,搬到合肥居住,跟朋友只在手機上見面,不在現實中見面;只在微信上語音聊天,不在現實中見面聊天。蘇亞的朋友在微信上語音問,你什么時候回淮南我們見一見呀?蘇亞說,宗平的一天三頓飯我要燒,我哪有時間回去呀!蘇亞的朋友諷刺蘇亞說,你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門,就像宗平包養的小三。蘇亞說,我是大房,我是正室,我待在家里就是防止宗平把小三領回家。蘇亞的朋友問,這樣小鮮肉不是一樣找不著你?蘇亞問,小鮮肉找我干什么呀?當媽嫌年齡大,做外婆差不多。蘇亞的朋友說,做外婆,你就是大尾巴的狼外婆。蘇亞承認說,我就是大尾巴的狼外婆。蘇亞的朋友在手機里大笑不止,蘇亞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
跟孔燕微信語音聊天結束,蘇亞顯得有些疲倦。蘇亞說,我去睡一會。宗平說,你去睡吧。蘇亞站起身,手機丟在客廳里,依舊連接在插座上充電。過去蘇亞不這樣,臥室床頭柜的墻上有電源插座,蘇亞喜歡半躺在床上一邊給手機充電一邊刷屏看手機或跟朋友微信語音聊天。宗平問,你手機不帶回臥室?蘇亞說,我怕手機充電爆炸起火。昨天蘇亞的微信群里有一條消息,說有人手機在床頭柜上充電爆炸起火,燒傷大人和孩子。宗平說,那是充電器不是原裝的有問題。蘇亞問,萬一呢?蘇亞生一場大病,去鬼門關走一遭后,變得猶如驚弓之鳥,整天擔驚受怕,缺少安全感。
宗平猛然沒頭沒腦地說,我有一篇小說素材了。
蘇亞愣怔怔地看一眼宗平問,你說什么呀?
宗平重復說,我說我有一篇小說素材了。
蘇亞依舊問,你說你有什么小說素材呀?
宗平說,我就寫一寫你的微信朋友圈,我就寫一寫跟你微信語音聊天的朋友。
蘇亞問,她們有什么好寫的?
宗平說,她們有的是你高中同學,有的是你小時玩伴,有的是你單位同事,你們認識幾十年,交往幾十年,有多少故事可寫呀!
蘇亞說,我微信圈里的朋友,有的你連人家面都沒見過,你怎么寫人家?
蘇亞說的沒有錯,她微信朋友圈里的朋友,有的宗平只知道人家姓名,從來就沒見過人家面。
宗平說,我沒見過人家面,可以想象見過人家面嘛!
蘇亞告誡說,你可不要胡亂寫呀!
宗平得意地笑一笑沒說話。
接下來,宗平花上一個月時間寫出這篇小說。原本計劃寫一篇萬字左右的短篇,不想寫順手停不下來,一下寫出三萬字,變成一部中篇。那些天,宗平坐在電腦面前,不再緊皺眉頭,不再便秘一般,臉色憋得通紅,想寫寫不出來。“啪啪啪”,宗平手指敲擊電腦鍵盤,風生云起,一瀉千里,擋都擋不住。那些天,蘇亞的朋友在宗平的頭腦里活起來,見過面的,沒見過面的,前呼后擁地擠在宗平的面前,爭先恐后地向宗平述說自個兒的故事。這種境況在宗平過去的寫作經歷中是不曾有過的。宗平想,這就是所謂的下筆如有神吧?事后,這篇小說惹出一樁禍事,宗平才知道他的筆下不是神助,而是鬼助。
又半年,這篇小說在一家文學刊物上發表出來。宗平去辦公室把樣刊拿回家的那一刻,就是把惡鬼請進家門的那一刻,就是禍事即將發生的那一刻。
二
晚上吃罷晚飯,宗平跟蘇亞一并排坐在客廳沙發上。宗平坐在沙發偏左的位置上。蘇亞坐在沙發中間的位置上。宗平兩眼茫然地盯著對面墻上的電視屏幕,一片黑漆漆的黑。蘇亞手上捧著一本雜志,一字一字地往下看,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宗平問,你真看呀?蘇亞說,你寫我朋友的,我當然要看一看你都寫了哪些人哪些事。
這篇小說在電腦word文檔上22頁,刊印在雜志上20頁。蘇亞只看了開頭就向宗平提出疑問說,你怎么寫真人真事呀?宗平說,一半真事一半虛事。蘇亞說,王玲玲的閨女就是找一個牙科醫生做對象嘛!王玲玲是蘇亞的同學,現在是小說里的人物。在小說中,王玲玲為了給孩子留下一個相對完整的家,與丈夫分居十幾年。父母活著時,過年過節王玲玲帶孩子回娘家;父母不在了,過年過節王玲玲帶孩子去弟弟家。宗平說,寫小說就這樣,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蘇亞繼續往下看,看著看著,臉上生出一層怒氣。“嘩啦”一聲,蘇亞摔下手上雜志說,宗平你怎么能這么寫小說呢?宗平問,我怎么寫小說啦?蘇亞說,小蕾用的是真名字,小蕾的爸爸媽媽用的是真名字,你、你、你竟然寫小蕾是她媽帶來的遺腹子!宗平說,我忘記真名改成假名了。這一句宗平說的倒是實話,往常寫小說牽扯真人真事,草稿上是真名,定稿時改假名。蘇亞說,小蕾是她媽帶來的遺腹子,說不定小蕾自個兒都不知道,你這么寫出來萬一小蕾看見了,我怎么跟小蕾交代呀?宗平剛參加工作時跟小蕾爸爸在同一個科室,那個時候小蕾還是一個孩子。后來小蕾長大參加工作,跟蘇亞做了同事。小蕾是遺腹子這件事,宗平可能是聽蘇亞說的,也可能是聽別人說的。宗平說,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萬一小蕾知道這件事,我親自登門向她賠禮道歉。蘇亞說,你說得倒輕巧!你向人家賠禮道歉,我跟人家還能做朋友?蘇亞問出這句話,宗平沒辦法回答。蘇亞說,我就是不明白,你寫小說這么多年,難道不知道不能用真名字嗎?難道不知道不能寫真人真事嗎?
宗平冷靜一下頭腦,重新梳理一遍這件事——這篇小說寫了蘇亞朋友,寫了真人真事,更主要的是用真實姓名,牽扯到小蕾的遺腹子隱私。宗平這么一梳理,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這件事說小就小,風平浪靜一點風波不會起;說大就大,興起八級臺風上法院吃官司都不足為奇。眼下當緊的是要勸說住蘇亞,壓住她心里的火苗不要燒起來。宗平更換一張笑臉,和顏悅色地勸說蘇亞。
宗平說,這是一本不出名的地方雜志,小蕾怎么會看見呢?
蘇亞說,我問你,萬一小蕾知道了呢?
蘇亞說“知道”,不說“看見”。知道的路徑寬闊,可以是自己看見,可以是聽別人說。
宗平說,你這樣說話,就是鉆牛角尖!
蘇亞說,我怎么鉆牛角尖啦?小蕾有一大幫同學朋友,萬一哪個看見跟小蕾說了呢?
宗平說,你這樣說話,我就沒辦法回答了。
蘇亞說,我沒想你宗平是這種人。
宗平不耐煩地問,你說我是哪種人?
蘇亞說,卑鄙無恥的小人。
宗平說,你怎么能這樣說我?
蘇亞說,靠出賣別人的隱私賺取名分,不是卑鄙無恥的小人是什么?
宗平不再與蘇亞論理,也沒辦法與蘇亞論理。
俗話說,夫妻沒有隔夜仇。過去蘇亞跟宗平翻臉生氣,不管誰對誰錯,隔一夜,睡一覺,不說煙消云散,最起碼消散個差不多。就算再生氣,也是雷聲大雨點小,有那么一點強弩之末的樣子。要是宗平裝一裝孫子,安靜地躲書房里看書寫作,忍氣吞聲不說話,蘇亞面對墻再嘮叨兩句也就過去了。
這一回不是往一回。早上宗平起床,見蘇亞早起床。往日蘇亞早起床下樓去鍛煉。這一天,蘇亞早起床不下樓去鍛煉,坐在沙發上看雜志。宗平心里“咯噔”一響,知道昨天晚上的那件事沒有完,知道蘇亞心里的氣沒消散。蘇亞看雜志不說話。宗平心里“撲通撲通”沒有底。就像一個身上有污點的官員,看見一個紀檢委的人。
蘇亞心平氣和地問,孔燕有性病,你是聽誰說的?
宗平誠惶誠恐地說,我是聽你說的。
——王玲玲爸爸破壞軍婚蹲勞改,你是聽誰說的?
——我是聽你說的。
蘇亞說,你什么都敢往小說里寫,今后我有話還敢跟你說?
宗平不說話。不說話或少說話,是宗平唯一的明智選擇。
蘇亞說,我現在不想看見你,你說是你離開這個家,還是我離開這個家?
宗平慌忙回答說,我離開這個家。
蘇亞說,你說你走,你現在就得走。
宗平說,那我現在就走。
宗平趕緊收拾一個雙肩包往身上一背就離開這個家。這是蘇亞跟宗平生氣的一種策略。蘇亞把宗平趕出這個家門,雙方就不會爭吵,彼此都落得一份喘息與自由。事后,宗平問蘇亞,憑什么我倆一吵架,我就得出家門?蘇亞說,我問你是我離開這個家,還是你離開這個家,你說你離開這個家。宗平說,下一次我不會說我離開這個家。蘇亞說,你不離開我離開!
宗平離開家去哪里?首選辦公室。去那里跟同事聊一聊天,或看一看閑書,中午單位食堂有一頓工作餐。想待半天,吃罷工作餐回家。想待一天,候下午下班回家。今天是周末,宗平去不了辦公室,只好去附近的一家茶社。茶社的名字叫慢半拍,強調的是慢半拍的生活理念,追求的是慢半拍的生活品質。上個月家里停水停電,宗平跟蘇亞去過那里一次。包房里有桌子椅子,相約幾位朋友,可以打牌打麻將,可以喝茶聊天,餓了有簡餐。一間包房的費用,上午半天五十塊錢,下午半天七十塊錢,全天一百塊錢。宗平和蘇亞去那里只待上午半天,加上吃一頓簡餐,花費一百多塊錢,心疼得蘇亞跺腳吸溜嘴,好似上火牙疼。在蘇亞這一代女人的生活習慣里,只有勤儉持家的觀念,沒有花錢消費的觀念。這一次,宗平一個人去茶社,帶上筆記本電腦,可寫作,可上網,就算待上一整天,只需花費一百塊錢包房費。
“嚓啦”一聲,天黑將下來。宗平背上雙肩包,腰酸背疼地回家去。不曾想在外面流浪一天。不曾想肚子空一天沒吃一口飯。一下子,宗平兩眼迎風,“嘩啦嘩啦”地流出眼淚。
宗平開門進家,屋里一片漆黑。宗平心想蘇亞不在家里,哪知她就黑燈瞎火地坐在沙發上。宗平開燈,一下看見蘇亞兩眼憤怒地緊盯他,“噗通”一聲,嚇一跳。宗平問,你怎么不開燈呀?蘇亞答非所問地說,我勸我自個兒一整天,這件事過不去。宗平明知故問,哪件事過不去?蘇亞厲聲地說,你跟我裝混蛋!宗平言語軟和下來說,這件事是我的錯,我不該真人真事地寫,我不該真名實姓地發。蘇亞問,你說這件事該怎么辦?宗平問,你說怎么辦?蘇亞說,你一家一家登門去道歉。宗平遲疑一下說,這篇小說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看見嗎?蘇亞問,你怎么知道只有我一個人看見呢?宗平說,誰要是說她看見這篇小說有意見,我再登門道歉。蘇亞說,真到那個時候就晚了!真到那個時候,你說我在她們中間還怎么做人?你在社會上沒個朋友,還叫我像你一樣沒個朋友?你說你安的是什么心呀?宗平說,好好好我錯了,不會再有下一次。蘇亞說,你不愿一家一家登門去道歉,看來只有我一家一家登門去道歉。
不是白就是黑,蘇亞經常出這種難題,讓宗平無法應對和接招。宗平不說話,心想就算蘇亞一家一家登門去道歉,也不會現在去。宗平不說話,蘇亞逼迫宗平說話。蘇亞說,要不我就去法院告你。宗平問,你告我什么?蘇亞說,我告你誹謗罪。宗平問,我誹謗你什么啦?蘇亞說,你誹謗我的同學,你誹謗我的同事,你誹謗我的朋友,這些還不夠嗎?宗平說,我誹謗誰,誰告我,不能你告我。蘇亞說,那我就讓她們一起告你。宗平問,你這樣做對你有什么好處呢?蘇亞說,我要讓她們知道你這樣做不是我唆使的。宗平說,那你就讓她們聯合起來告我吧!蘇亞說,你以為我不敢這么做嗎?我告訴你,逼急了,我什么事都敢做!宗平說,只要你吵起架來,只要你生起氣來,你還顧忌什么呢?你什么都不會顧忌了。蘇亞說,是我什么都不顧忌,還是你什么都不顧忌?你要是有一點顧忌,會真人真事地寫這篇小說,會真名實姓地發這篇小說?
宗平無言以對。蘇亞一生氣就魔鬼附體,或者說本身就是魔鬼。逼得宗平暴跳如雷。逼得宗平生不如死。
蘇亞問,你以為我不敢讓她們一起告你嗎?
宗平說,那你就讓她們聯合起來告我吧!
一天下來,宗平疲憊至極,饑餓至極,現在就想舒舒服服地洗一個熱水澡,熱湯熱水地吃一頓飯。宗平流浪一天,只能說把一天的時間消耗掉。腰酸背疼,一點乏不解。滿大街都是飯館,宗平出門一天一口飯沒吃。不是真的找不到宗平想吃的飯菜,是宗平沒心情去找飯館。沒心情就是沒胃口,就算找著也是吃不下吃不香。現在宗平肚子“咕咕”亂叫,想吃雞蛋掛面。“嘩啦嘩啦”,先洗澡。宗平洗澡的時候就想好,過一會下雞蛋掛面,切半個西紅柿放里面。一天沒進食,營養還是要講的。雞蛋補充蛋白質,西紅柿補充維生素。一個人心情不好,再缺乏營養,身體容易垮下來。不管跟蘇亞的日子怎樣艱難地往下過,有一個好身體是首要的。
宗平洗好澡準備下掛面。宗平問蘇亞,你晚上吃過飯了?蘇亞說,吃狗屎!宗平問,下雞蛋掛面我倆吃?蘇亞說,你下你吃,我不吃。宗平這么一問,蘇亞這么一答,宗平算做到仁至義盡了。切西紅柿,熗鍋,兌水,打雞蛋,下掛面,前后十分鐘,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掛面端上飯桌。宗平再一次問蘇亞,你不吃我吃了?蘇亞再一次答非所問地說,看來我只有死一條路可走。宗平不敢吃雞蛋掛面,不敢追問蘇亞說這句話的原由。宗平不敢追問,蘇亞自個兒說。蘇亞說,我去一家一家上門賠禮道歉多費事,我聯合她們一起上法院告你多費事,不如我一死了之。宗平不敢吃飯,木木地坐在飯桌上。蘇亞說,這樣我就算一死謝罪了,這樣我就算清白做人了。
蘇亞更換衣服。宗平驚慌地問,你去哪里?蘇亞說,我出門走一走。宗平說,外面天黑天冷,你去哪里走一走?蘇亞說,反正我是一個死到臨頭的人,我去哪里走一走都不重要了。蘇亞執意要走出家門,宗平伸手想攔攔不住。蘇亞“哐當”開門關門就走,宗平埋下頭快速地吃起來。
宗平顧不上掛面燙嘴不燙嘴。
宗平顧不上雞蛋噎人不噎人。
掛面雞蛋吃進嘴里。眼淚鼻涕流進碗里。宗平不知道蘇亞為什么要這樣,更是不知道將有什么樣的災難在等待著!
四
晚上十點半的樣子,蘇亞出門沒回家。宗平在家坐臥不寧,如坐針氈,出門去找蘇亞。去哪里找蘇亞?宗平不知道。不知道宗平依舊出了家門,是因為在家里待不安心,是因為出門找蘇亞是他的責任和義務。宗平家靠近小區南門,卻先去小區北門找。整個小區面積不大,一百三十多畝地,建二十六幢樓房。宗平一邊沿南北中心路往北門走,一邊搜尋樓道兩邊的行人。宗平知道看見蘇亞的幾率很小,還是仔細地一個一個辨認著。這個時候,小區安靜,路人稀少。宗平一路至北門,沒見幾個人,更是不見蘇亞的人影。北門前面,是一條主干道,喧囂嘈雜,上面往來的車輛不少,宗平站在北門內,愣一愣,看一看,折頭返回來。宗平返回來不是回家。蘇亞沒回家,沒見著蘇亞,宗平就得再去找。再去哪里找?宗平果斷地走出小區南門,向東向西正在猶豫著,就看見蘇亞從西邊身單影只地走過來。猛一眼看上去,蘇亞就像一個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傻女人。
簡單地說,蘇亞的裝束變得不倫不類。蘇亞的裝束改變,不是更換身上的衣服,而是脫下身上的衣服。蘇亞脫下身上的外套,拿在手上,搭在胳膊上。是天氣熱?不是。是走路走熱了?更不是。時下是陽歷三月下旬,連續多日下雨,天氣陰冷潮濕。行人加厚衣服,緊縮脖子,不說是冬天,最起碼跟冬天差不多。蘇亞這樣做顯然與天氣相違背,顯然與生命相違背。外人看見這樣一身打扮的蘇亞,顯然會認為是一個頭腦不正常的女人。“喀嚓”一聲,宗平的腦袋就炸開了。宗平了解蘇亞,又不了解蘇亞,但確切地知道蘇亞新一輪“作”又開始了。作什么?作死!對自個兒不負責任。對宗平不負責任。對家庭不負責任。一個對自個兒、對男人、對家庭不負責任的女人就這樣!宗平后悔下樓找蘇亞,更后悔在小區南門撞見蘇亞。宗平撞見蘇亞,不能假裝沒看見蘇亞,不能不上前搭理蘇亞。這種時候,蘇亞就像一頭發怒的母獅,兩眼血紅,緊咬牙關,正恨不得一口吞下宗平。宗平是這件事的罪魁禍首,只有在心里不斷罵宗平、恨宗平,蘇亞才有脫下衣服的動力,才有走上毀滅的勇氣。
宗平迎面走向蘇亞。宗平不得不迎面走向蘇亞。宗平心里生氣不說話,伸手去攔蘇亞,想把蘇亞往小區攔,想把蘇亞往家里攔。蘇亞厲聲地呵斥宗平說,你不要碰我!你沒資格碰我!宗平不得不說話。宗平說,我錯了,你回家吧。蘇亞冷冷地笑上兩聲說,你有什么錯,你不是說我告你沒資格嗎?我去死該有資格吧?宗平虛軟無力地說,是我的錯,誰都有資格告我。蘇亞說,我去告你,還怕壞我的名聲呢!
宗平和蘇亞一起站在小區南門的一處燈光里。門衛聽見外面的動靜,走出門,看一看,縮回頭,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路人看見宗平和蘇亞在路上拉扯爭吵,停下腳步,看一看,離開。蘇亞甩開宗平,往一旁人行道上走。那里有樹影,可以遮擋住她的身影,可以掩蓋住她的爭吵。宗平跟進樹影說,快回家吧,你凍發燒怎么辦?蘇亞說,我巴不得呢,我死了才好呢,我一死百了,你也稱心如意了。
蘇亞沿人行道往東走,態度堅決地不回家。蘇亞不回家,宗平回家。宗平回家不是真回家,慌慌張張地跑進家門,拿上蘇亞的羽絨衫,重新跑出家門。宗平的心愿是美好的,只是心愿與現實之間的距離太遙遠。宗平拿蘇亞的羽絨衫,是想穿在蘇亞的身上。蘇亞若是想穿衣服,還脫干什么呢?
蘇亞沒有走遠,就站在不遠處的樹影里。時間早過晚上十一點,路上的行人不見,偶或有車輛馳過。路面潮濕,車輪輾軋道路,“唰啦、唰啦”有一種粘稠扯拉的感覺。宗平兩腿凝重,慢慢地靠過去。宗平看見蘇亞渾身顫抖,一副支撐不住的樣子。宗平伸手把羽絨衫披在蘇亞身上。蘇亞先是不動,乖順地披上羽絨衫,而后猛地伸手一扯,狠狠地扔在地上。蘇亞說,你再披我身上,我就扔進水溝里。幾步遠有一條水溝。蘇亞要把羽絨衫扔下去很容易。宗平問,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回家呢?一輛黑色轎車,“唰啦”一聲過來,“唰啦”一聲過去。蘇亞伸手指一指飛馳而去的轎車說,我要你去撞車!宗平說,我非得這樣做嗎?蘇亞說,我知道你舍不得死,你等著我死,你好過好日子呢。宗平問,你生病住院一個月,我哪天不是盡心盡責地伺候你,你還說我巴不得你早死?蘇亞說,或許那個時候你心想我不會活著出院,或許看我活著出院你后悔了。宗平說,你這樣說話對我不公平。蘇亞說,我說哪句話對你不公平了?你真人真事寫我的朋友就對我公平了?你真名實姓寫她們的隱私就對我公平了?
問題一繞繞回原點。宗平張口結舌,無言以對。宗平不能說話,還能做什么呢?宗平兩腿一曲,“撲通”跪在蘇亞面前。這是宗平身處絕境在尋找一條退路。這是宗平身陷絕望在尋找一線希望。宗平想拿自尊去求得退路,想用屈辱去謀取希望。蘇亞表情冷漠,一扭頭走開,一寸空間都沒給宗平留下來,一絲光亮都沒給宗平留下來。
深夜十二點了。宗平知道蘇亞再拖下去,非發燒不可。一旦發燒,發高燒,不及時地去醫院打針吃藥,肺部感染可就麻煩了。勸蘇亞回家,行不通。要蘇亞穿上衣服,不可能。宗平想改變現狀,卻不知道從哪里下手。宗平走投無路,再一次去求助門衛。門衛是個中年人,宗平和蘇亞吵架的一舉一動,他全看在眼里。宗平說,我勸我老婆回家她不回,你能不能幫我過去勸一勸?門衛說,我一個人值班,這里離不開。門崗離蘇亞站著的地方只有三十米遠。門崗不愿管閑事。宗平說,我老婆身上有重病,她這樣下去我怕出人命。門衛說,你打110報警呀。
對呀,我打110報警!
宗平心里生出一線希望。手機一直在宗平手上拿著,伸手一打打通了。110指揮中心的女接警員,先向宗平核實清楚姓名和手機號碼,接下再問什么事。宗平說,我跟我老婆吵架,她身穿單衣,在外面路上凍了兩三個小時,我怕出人命。宗平接下來著重強調,蘇亞身患重病,要是受冷發燒,就不是一件小事。女接警員說,你等著,我們讓附近的巡警去看看。
宗平平生第一次報警。第一次報警竟然是為了跟蘇亞吵架的事。宗平抬頭看天,天上一團漆黑。宗平低頭看地,地上一片污跡。此時此刻,宗平跟蘇亞一樣想到死。死是什么?不再有爭吵。不再有煩惱。不再有憂愁。平和。寧靜。空虛。宗平靜靜地閉上眼睛,感覺腳下裂開一個黑洞,身輕如燕地掉下去,不是下墜,而是飛升。死就是飛升。飛升去哪里?去天堂。猛然間,手機鈴響起來。宗平像一個折斷翅膀的天使,“啪嗒”一聲墜落在地上,墜落在人間。是巡邏警察打來的。警察問,我們非得去嗎?宗平說,我有辦法不會打電話報警。警察說,你們夫妻吵架我們怎么管?宗平說,不管起原是什么,人命關天都是大事。警察說,那你說一下確切位置。宗平說,在北海路上,金地小區南門。警察說,我們十分鐘到。宗平問,能不能快一點?警察說,我們正在巡邏,你想就你這么一件事嗎?宗平目前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是警察。宗平不敢輕易地放開手。宗平說,我等十分鐘,你們不到,我會再打110報警。
夜深空曠安寧,不見一輛車子,不見一個行人。宗平打電話小聲地跟警察說話,生怕不遠處蘇亞聽見知道。警察過來會是一個什么狀況,宗平心里一點底沒有。但宗平心里對警察還是有那么一絲信任和依賴的。五分鐘過去,一輛警車閃爍著紅燈藍燈從北海路東邊慢慢地滑行過來。宗平一招手,警察停下來。蘇亞看見警車過來,明白怎么一回事,大聲地問宗平,你到底想干什么?警車停下,下來一個瘦警察。一個胖警察坐在車上伸頭看一看宗平,看一看蘇亞,晃一晃腦袋沒下來。瘦警察問宗平,你要我們做什么?宗平說,你勸我老婆回家呀!瘦警察說,你勸她都不回家,我們勸她就回家了?胖警察在車上催瘦警察說,走,我們走吧!瘦警察站著不動,蘇亞沿著一條小路往南去。往南三百米遠,是繁華大道,二十四小時都是車水馬龍的。宗平問蘇亞,你去那里干什么?蘇亞說,我去撞車!我去死!宗平問瘦警察,你說我該怎么辦?瘦警察說,你去攔住她呀!宗平去攆蘇亞。瘦警察上車,警車慢慢地跟在后面。蘇亞站住,大聲地吼叫說,難道你們非要把我往絕路上逼嗎?宗平站住,警車停下。胖警察下車,手上拿一張紙一支筆,跟宗平說,你也看見了,我們在這里不起作用,反倒會起反作用激怒她,你簽上名字,我們還要去執行其他任務。宗平只好在巡警的出勤單上簽字。
警車調頭開走,蘇亞繼續往南走。再走一百米,就是繁華大道。“唰啦、唰啦”,不斷地有車輛飛馳而過。車輛前面的兩盞大燈,像兩把光閃閃的利劍,刺破漆黑的夜空,刺破深夜的寧靜。宗平再次走上前攔住蘇亞,哭腔哭調地說,我們回家吧。蘇亞說,我沒有家,我不回家。宗平說,難道你非要出點什么事嗎?蘇亞說,你不就想要這種結果嗎?
宗平上前一把緊緊地抱住蘇亞。蘇亞先是不動,慢慢地積蓄力氣,猛地一掙脫,腳下沒跟上,一下側身摔地上。蘇亞摔地上一動不能動。宗平蹲下身,貼近蘇亞。宗平問,我打120叫救護車,送你去醫院。蘇亞說,你就讓我在這里安安靜靜地躺一躺吧,就算我死你也讓我安安靜靜地死在這里吧。宗平看見蘇亞的左肩膀上摔破皮,左胳膊肘摔破皮,左眼角上鼓出一個血包。宗平失聲哭起來。宗平說,老天為什么要這樣懲罰我?蘇亞躺在地上,默默地流眼淚。
五
蘇亞有過一次輕生的舉動。宗平記不得哪一年了,那一年中國申辦夏季奧運會,上下都期盼成功,奧組委卻宣布中國申辦失敗了。就是那天晚上,蘇亞躺在市里的一家醫院里,灌腸,洗胃,吊水,搶救。簡單地說,幾個小時前,蘇亞吞下幾十粒安眠藥,漸漸失去意識時,宗平找人合伙把她送進醫院里。
時隔多年,具體吵架的原由,宗平記不清。在爭吵過程中,宗平揚手往垃圾桶扔了半瓶礦泉水。礦泉水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硬得像一塊鐵。垃圾桶放在衛生間推拉門附近。宗平扔礦泉水瓶沒有扔進垃圾桶,一下砸在推拉門上面。推拉門的毛玻璃,當時就裂開一條縫。那個時候,他們搬新家不足半年。新家的衛生間推拉門破裂,蘇亞一時間接受不了。好像美好的生活破裂開來。好像自個兒的生命破裂開來。氣溫接近四十度,蘇亞在下午氣溫還沒有回落時,走出家門。小區門口有一家診所,醫生護士蘇亞都熟悉。蘇亞跟醫生說,我最近經常失眠,你給我一瓶安眠藥。按照道理說,醫生沒有權利一次性給蘇亞一瓶安眠藥。醫生卻偏偏給了蘇亞一瓶安眠藥。蘇亞拿上一瓶安眠藥,就走出小區大門。小區大門外面有一家超市,蘇亞走進去買一瓶礦泉水帶上,就沿著一條路去市委大樓南門。市委大樓南門再往南不遠處,有一大片空場地。這里過去是市委大禮堂所在地,一場大火把大禮堂燒了個干干凈凈。空場地四周長了兩排又高又大的梧桐樹。樹枝樹葉遮擋著太陽光,樹蔭下點綴著休閑的椅子。休閑者就坐在椅子上,就坐在樹蔭下,吹著南來北往的風。
蘇亞的目標,就是去那里找一張休閑的椅子,坐一坐或躺一躺。坐一坐或躺一躺,不是蘇亞的目的。蘇亞的目的,是想吞下安眠藥,把生命結束在這里。蘇亞先前坐的地方,挨近路邊,不時地有路人走過來走過去。蘇亞感覺受打擾,就把自個兒轉移到遠離路的拐角處。此處安靜,過路人不會打擾她,休閑者不會關注她。蘇亞還沒有決定什么時候吃下安眠藥。蘇亞閉上兩眼,靜一靜頭腦。一陣風吹過來,頭頂上的樹葉“嘩啦啦”地搖動吵鬧,似呵斥,似耳語。蘇亞疲憊、困倦、恍惚,迷迷糊糊地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話。
這人催促說,你怎么還不吃藥呀?
蘇亞在心里回答說,我先坐這里休息一下,過一會吃安眠藥。
這人說,你快點吃吧,吃下就能好好地休息了。
蘇亞聽話地先打開礦泉水的瓶蓋,再打開安眠藥的瓶蓋。蘇亞喝一口礦泉水潤一潤嗓子,仰起脖子往嘴里倒安眠藥。蘇亞想把一瓶安眠藥一粒不剩地全部吞進肚子里。蘇亞倒一倒安眠藥,喝一口礦泉水,“咕咚”一聲咽下去。蘇亞接著倒一倒安眠藥,喝一口礦泉水,“咕咚”一聲咽下去。就在蘇亞第三次仰起脖子,往嘴里倒安眠藥的時候,有一只無形的手伸過來,打了蘇亞一巴掌。巴掌打在蘇亞手上,打在安眠藥的瓶子上。“啪嗒”一聲響,安眠藥的瓶子滾落地上,安眠藥的藥片滾落地上。
有個人在耳邊問,你吃這么多安眠藥干什么?
說話聲音不一樣,這個人不是催促吃藥的那個人。
蘇亞說,我想死。
這個人說,你想死回家死,在這里死是野鬼。
蘇亞在心里答應說,我回家。
蘇亞站起身回家,沒忘記彎腰撿起地上的安眠藥藥瓶,沒忘記蓋上藥瓶的蓋子。蘇亞怎么回家的,一點不清楚。是人的本能引領她回到家。蘇亞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去衛生間洗澡。衛生間的玻璃門裂開,推拉的過程中,“嘩嘩啦啦”響聲大作。蘇亞拉上推拉門,又推開推拉門。蘇亞跟宗平說,趁我現在清醒,我要交代你兩句話。宗平站在客廳里發愣,聽不懂蘇亞說話。
蘇亞說,我死后不葬在你們家地里,我要葬在我父母身邊。
蘇亞說,我死后穿什么衣服,過一會我洗過澡自個穿身上。
宗平問,你說什么死不死的,你說什么葬不葬的,我聽不懂你說話。
蘇亞說,我跟你說我吃藥了,我這是向你交代后事。
宗平緊張地問,你快跟我說,你吃了什么藥?
蘇亞說,安眠藥!奪命藥!
宗平問,你哪來的安眠藥?
蘇亞說,我從閻王爺手里買的。
宗平問,你吃下多少粒?
蘇亞說,我不知道。
宗平問,藥瓶在哪里?
蘇亞說,在我衣服口袋里。
蘇亞的衣服扔在衛生間門口。宗平上手一掏,掏出安眠藥的瓶子。搖一搖,剩下小半瓶。宗平問,你吃下大半瓶安眠藥?蘇亞說,不是我吃下的,還能是你吃下的?宗平說,你趕緊穿上衣服,我倆上醫院。蘇亞說,我要洗澡,我要干干凈凈地去死。蘇亞說著說著,氣力弱下來,眼皮耷下來。“撲通”一聲響,蘇亞失去意識,兩腿一軟,癱倒地上。
蘇亞在醫院住了五天,花費一千四百塊錢,相當于那個時候宗平一個月的工資。蘇亞事后心疼這筆錢,想拿回原單位報銷。宗平阻止說,報銷要住院病歷,你吃安眠藥怎么跟醫院院長說?蘇亞說,我死都不怕,還怕丟臉嗎?宗平說,你不怕,我怕!再一件事,蘇亞在醫院里灌腸洗胃,牙齒被撬棒撬開。蘇亞牙齒咬得緊,撬棒撬的力氣大,兩顆門牙受傷了。受傷的兩顆門牙,像衛生間的玻璃門,中間裂開一條縫。此后,兩顆受傷的門牙,慢慢地往斜里長,慢慢地往長里長,長出兩顆兔子牙。——這是那一次蘇亞輕生留下來的永久性紀念。
這一次蘇亞摔傷,在家躺兩天不愿去醫院。兩天時間過去,左眼角上的淤血擴散變紫,左肩膀上的擦傷紅腫結疤,左胳膊肘上的擦傷紅腫結疤。最疼的地方是胳膊肘,懷疑摔傷骨折的也是胳膊肘。宗平勸蘇亞,快去醫院拍一張X光片,骨折就得盡快打石膏。蘇亞說,骨折好!這就是你打110報警的結果。宗平說,你去醫院打上石膏,胳膊就不會這么疼了。蘇亞說,我的胳膊越疼,你的心里越高興。宗平不去跟蘇亞理論,生怕再惹怒蘇亞,蘇亞再做過頭事。宗平說,我拿熱毛巾給你的眼角焐一焐,我拿碘酒給你的胳膊涂一涂。宗平這樣做,蘇亞不拒絕。宗平就拿熱毛巾敷在蘇亞眼角的淤血上。宗平就拿碘酒涂在蘇亞胳膊的擦傷上。
蘇亞摔傷躺在家里兩天,對外一個字不透露。在手機微信上跟朋友語音聊天,一聊能聊大半個小時。輕松的話語,爽朗的笑聲,愉悅的心情,都不像蘇亞本人了。有時候宗平心里困惑,蘇亞為什么要在朋友面前偽裝成這樣子?蘇亞這樣子要不是偽裝出來的,就是心情好。蘇亞為何有這樣子的好心情?不知不覺地,新的困惑又在宗平心里產生出來。
蘇亞跟閨女打電話也一樣,愉悅的心情想掩飾都掩飾不住,充溢在話語中,充溢在笑聲里。閨女在外地工作,每天都要打電話聯系一次。不是蘇亞電話打過去,就是閨女電話打過來。蘇亞跟閨女從不在手機上微信語音聊天,你說你的,我說我的,好像中間隔著一層什么東西。蘇亞跟閨女說,我要跟你每天打電話,就像每天面對面地在說話。閨女說,微信語音聊天不要錢。蘇亞說,我要省錢干什么?
其實,蘇亞心里清楚,微信語音聊天與打電話有區別。微信語音聊天,容易掩飾自個兒的內心,容易向別人撒謊說假話。不是說打電話不能掩飾,不是說打電話不能說假話。最起碼,一方試圖在掩飾什么,說的真話假話,另一方容易猜測和判斷。蘇亞喜歡跟朋友微信語音聊天,就是想把真實的內心掩飾起來,就是想把真話與假話混淆起來。蘇亞深知微信語音聊天的這一弊端,就不愿跟閨女微信語音聊天,她想知道閨女內心的真實想法,她想辨識閨女說話是真是假。
閨女問蘇亞,媽媽你今天過得怎么樣?蘇亞說,我今天過得開心死了,上午去一趟百貨大樓給你爸看襯衫,下午你爸感動得給我做按摩。閨女問,你給我爸買了件什么品牌的襯衫?蘇亞說,你爸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他不去試一試,誰敢往家買?閨女問,我爸怎樣給你按摩的?蘇亞說,我說我的肩膀疼,他就給我按摩肩膀,我說我的胳膊肘疼,他就給我按摩胳膊肘,我說我的眼角疼,他就給我按摩眼角。閨女說,媽媽我好羨慕你,下次我回家也叫爸爸給我做按摩。
蘇亞問閨女,你今天過得怎么樣?閨女說,我今天過得不開心。蘇亞問,怎么不開心了?閨女說,我昨天晚上熬夜寫一個文案,今天上午被部門領導批得一無是處。蘇亞問,怎么辦?閨女說,只好今晚熬夜重新寫。
蘇亞與閨女打電話,前者喜歡在電話里報喜不報憂,后者喜歡在電話里報憂不報喜。蘇亞向閨女報喜不報憂,是想讓閨女在外地安心工作。閨女向蘇亞報憂不報喜,同樣是想讓蘇亞在家里安心生活。蘇亞的做法好理解,閨女的做法不好理解。其實閨女這么做是被蘇亞逼迫出來的。要是閨女只報喜不報憂,蘇亞會不相信,會在電話里沒完沒了地審問閨女。就算閨女在電話里報憂,蘇亞一樣不相信。
蘇亞問,今天就遇見寫文案這么一件不開心的事?閨女說,就這一件事不搭上我的半條小命呀?蘇亞說,你跟小陳的事怎么辦的?閨女問,你說的小陳是誰呀?蘇亞說,你跟我少裝蒜,我說不許來往就不許來往。閨女說,這兩天我滿腦子都是文案的事,哪里有閑工夫去搭理什么小陳不小陳呀!蘇亞說,這樣就好,我希望你們領導天天要你做文案。小陳是閨女公司里的一個男孩子。他的學歷、家庭、長相,蘇亞覺得跟閨女沒有一樣能般配。
蘇亞在電話里只報喜不報憂,閨女就相信嗎?同樣不相信。閨女問蘇亞,你跟我爸這一段時間還好吧?蘇亞問,我跟你爸有什么不好的?閨女問,沒吵架?蘇亞說,你就這么巴望我跟你爸吵架呀?閨女說,我覺得這段時間你有什么地方不對頭?蘇亞問,你說我有什么地方不對頭?閨女說,好像現在的媽媽不是過去的媽媽。蘇亞說,我跟你爸不吵架就不是過去的媽媽了?那我明天就跟你爸狠狠地吵一架!
蘇亞摔傷的第三天,宗平打電話跟閨女說這件事。宗平打電話跟閨女說這件事,是讓閨女趕緊地回家來。
宗平說,你媽摔傷了胳膊。
閨女問,怎么摔傷的?
宗平說,去樓下一不小心摔傷的。
閨女問,不會這么簡單吧,肯定是你跟我媽吵架啦。
宗平不說話,不做解釋。
閨女說,這兩天我媽打電話,笑哈哈的像是變了一個人,我就覺得不對頭。
宗平催促說,你快回家帶你媽上醫院。
閨女說,我就不明白,我媽摔傷胳膊,怎么就像中獎一百萬。
六
閨女從小到大,就是在宗平和蘇亞不斷爭吵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早年間,閨女小,蘇亞和宗平吵架從來顧不上閨女,更是顧不上家庭環境對孩子成長的影響。自然閨女不得不早早地適應這種家庭環境。蘇亞和宗平吵他倆的,閨女照舊玩她的。閨女玩累了,自個兒爬床上睡一覺;閨女玩餓了,就找蘇亞要吃的。蘇亞暫時放下爭吵,燒飯喂飽閨女,繼續跟宗平吵架。
有一次,蘇亞跟宗平吵架,爭吵累了,爭吵煩了,不想爭吵了。蘇亞不是想跟宗平和好不爭吵了,是想收拾一個包離家出走。離家出走,不是解決夫妻爭吵的辦法。宗平不讓蘇亞離開家,蘇亞偏要離開家,結果引起一場更激烈的爭吵。蘇亞問,你為什么不讓我離開家?宗平說,你離開家有什么事,你自個兒負責?蘇亞問,你是一個負責的男人嗎?我在家你負什么責啦?蘇亞一再堅持要離家出走,宗平就不再阻攔了。蘇亞收拾一只不大的黑包。黑包正面印一架白色的飛機,一團白色的云霧。飛機傾斜向上,直沖云端。飛機下方印一行白色的字:廣東某某航空旅行社。那一年,宗平去廣東參加筆會,黑包是主辦方委托的旅行社贈送的。那是宗平第一次坐飛機。坐飛機是一種什么感受?宗平沒辦法向年幼的閨女描述,只能指著黑包上的飛機,胡亂地比劃一番。從此,閨女記住黑包,記住黑包上的飛機。蘇亞收拾黑包,閨女圍著黑包轉來轉去。蘇亞提著黑包走出家門,閨女不讓走。
閨女說,媽媽你不能拿走我爸爸的飛機。
蘇亞愣一愣,聽不懂閨女說話。
閨女伸手指一指黑包上的飛機說,這是我爸爸的飛機。
蘇亞丟下黑包,“哇”一聲哭起來。蘇亞一邊哭一邊說閨女,這么小的一個孩子就跟你爸一條心,你說你爸是怎么教唆你的,你說媽媽是不是白生養你啦?
閨女大一大,懂一懂事,依舊站在宗平這一邊。蘇亞質問閨女,你為什么總跟你爸一條心?閨女說,我看爸爸受你的氣,我心里疼。蘇亞說,你爸受我的氣,我受誰的氣?蘇亞跟宗平爭吵,十有八九,起因在宗平身上。要是起因在蘇亞身上。宗平說幾句,蘇亞不吭聲,一場爭吵就大事化小,不會燃起燒身大火。要是起因在宗平身上,蘇亞心里的一團火燒起來,火勢就不會小,輕易地就撲不滅。在現實生活中,宗平是一個只能惹事、不能了事的男人,一旦把蘇亞惹上火,就會束手無策,像是一個龜孫子。當然,宗平不會一開頭就是龜孫子。前半場,宗平三句話兩句話就能把蘇亞噎一個半死。后半場,宗平再想息事寧人就晚了。蘇亞心里燒起的一團火,就算扔進水里,都能“刺啦刺啦”地像澆油。
宗平說,我做錯事,我向你賠禮道歉。
宗平說,我說錯話,我掌自個兒的嘴巴。
宗平說,要不我給你跪下。
閨女說宗平受蘇亞的氣,就是說的后半場。宗平賠不是,蘇亞不理。宗平掌嘴巴,蘇亞不理。宗平下跪,蘇亞不理。在家庭教育上,宗平管教閨女松,蘇亞管教閨女嚴。蘇亞讓閨女認過錯誤。蘇亞讓閨女掌過嘴巴。蘇亞讓閨女下過跪。在閨女心里,她與爸爸同命相連,爸爸犯的錯誤就是她犯的錯誤,爸爸受的懲罰就是她受的懲罰,爸爸遭遇的委屈就是她遭遇的委屈。自然而然地,閨女就站在宗平這一邊,替宗平難受,替宗平說話。
閨女再大一大,懂得理性地看問題,漸漸地偏向蘇亞。宗平脾氣執拗懦弱,說話簡單粗暴,不善與人溝通。擱在別的夫妻身上,不算一件事的事,宗平三下兩下就跟蘇亞爭吵起來。女人跟男人不一樣。宗平在家跟蘇亞爭吵,去單位上一趟班,回頭忘一個差不多。蘇亞去單位上一趟班,氣鼓鼓地回家找宗平接著吵。早年間,宗平和蘇亞在同一家企業上班,雙職工,雙工資,家庭經濟不是爭吵的主要根源。有一年,企業破產,宗平調市文聯工作,蘇亞下崗待業。市文聯是一個清水衙門單位,工資低,外快少,單靠宗平一個人的工資支撐一個家有困難。蘇亞外出找工作,上下碰壁,左右碰壁,就是找不著一個干活掙錢的所在。蘇亞心里苦悶,在家跟宗平說,宗平不理解;去家外跟朋友說,蘇亞不愿說。
這一天,蘇亞一個人在家喝二兩白酒。白酒是過年來客喝剩下的。宗平一個人在家不喝酒,剩下來的半瓶白酒,就順手扔在儲藏柜里。蘇亞去儲藏柜找衣服扒出來,借酒消愁,自斟自飲,喝下二兩白酒。蘇亞原本有一點酒量,喝二兩白酒不算回事。這一天,蘇亞心情不好,喝二兩白酒喝醉了。喝醉酒,先是吐,后是睡。吐,吐在客廳地板上。睡,睡在客廳沙發上。這一天,宗平出差不在家。閨女放學回家,就遇見一個不可收拾的場面,就看見一個不可收拾的媽媽。閨女見過各種情態的媽媽,醉酒的媽媽,還是頭一次見。閨女問,媽媽你怎么喝酒了?蘇亞說,媽媽心里苦悶。閨女說,我扶你去衛生間洗澡。蘇亞說,我頭暈站不起來。閨女問,那你說怎么能解酒?蘇亞說,你讓媽媽睡一覺。
就是這天,閨女一下理解了蘇亞。閨女把蘇亞的嘔吐物擦洗干凈。閨女把蘇亞的頭臉擦洗干凈。閨女一邊擦洗一邊嘔吐,連胃里的黃疸都吐出來了。蘇亞清醒,深受感動。閨女過去哪做過這種事?閨女過去哪這樣心疼過她?蘇亞跟閨女保證說,下次我不會再喝白酒。閨女問蘇亞,媽媽你現在是不是心里好受多了?蘇亞跟閨女說,更難受!
蘇亞和宗平漸漸地走進暮年,吵架的次數越來越稀少,說話的次數越來越稀少。有時候,兩人待在家里,半天不說三句話。好像一生中的話,都在以往吵架中說盡了。有時候,家里遇見一件什么事,蘇亞不跟宗平商量,打電話跟閨女商量。蘇亞跟閨女在電話里商量好了,有了一個結果,才轉頭跟宗平說。宗平說,你都跟閨女商量好了,我還有什么好說的。在宗平心里,閨女認可的事,他不會不認可。蘇亞依賴閨女。宗平一樣依賴閨女。
因而,蘇亞摔傷的第三天,宗平沒有辦法的辦法,打電話叫閨女回家來。上午宗平打電話,閨女吃罷晌午飯就回到家。宗平開門問閨女,晌午飯吃沒吃?閨女說,我吃沒吃晌午飯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我媽送進醫院做檢查。蘇亞躺在床上說,我不去醫院,我不做檢查。閨女依順蘇亞說,我媽不去醫院做檢查,就這樣躺在床上,讓我爸端吃端喝地伺候一輩子。閨女有意說話向著蘇亞。只有這樣,蘇亞才會消氣,才會上醫院。
蘇亞躺在被窩里蒙上頭,蓋上胳膊,不讓閨女看見。閨女說,你不讓我看可以,過一會你總得出家門去醫院讓醫生看吧?蘇亞依舊說,我不去醫院,我的胳膊沒骨折。閨女說,你的胳膊骨折沒骨折,醫生說話算數,你說話不算數。閨女扒開蘇亞蒙上的頭,扒開蘇亞蓋上的胳膊。蘇亞的胳膊紅腫嚇人。蘇亞的眼角青紫不再像蘇亞。閨女“嘩啦”眼淚流出來。閨女說宗平,你看你把我媽摔成一個什么樣子。宗平張嘴想辯解,想一想又咽下去。摔傷,是吵架導致的。吵架,是寫小說導致的。這個原由,蘇亞不提,宗平干嗎要提呢?事情至此,吵架的真正原由,好像蘇亞和宗平都忘記了。
下午三點,宗平和閨女一起送蘇亞去省立醫院,掛號看骨科門診。下午暫時沒有看病號。門診護士說,要候到四點才能加號。也就是說,醫生先要看完前面的掛號病人,再加號看后面的病人。骨科候診區在三樓,蘇亞和宗平上樓去那里等候。閨女說,我去買點東西。買什么?無非買吃的喝的。閨女每一次從外地回家,都要帶上一大包吃的喝的。閨女這一次回家匆忙,沒顧上買吃的喝的,現在要補上。半小時,閨女回來,果真吃的喝的提一包。宗平看見閨女吃剩下來的包子,知道閨女晌午真的餓肚子沒吃飯。閨女外表像宗平,大大咧咧,內心卻像蘇亞,優柔心細。宗平知道閨女,聽說她媽摔傷胳膊,不回到家見著她媽,不把她媽送進醫院,都不會吃晌午飯。現在閨女吃飯喝水,宗平放下心,最起碼在閨女心里,她媽的胳膊不會有大問題。
蘇亞說,我的胳膊能活動,不像是骨折。
閨女說,過一會檢查一下放一放心。
下午四點半的樣子,蘇亞走進骨科門診室。醫生簡單地查看一下蘇亞摔傷的胳膊,說先去拍兩張CT片。蘇亞問,為什么要拍兩張呀?醫生說,胳膊肘和肩膀都要拍。機房在一樓,蘇亞去那里拍片后再等半小時,膠片打印機器就自動把兩張CT片打印出來。兩張CT片黑黑白白的,宗平和閨女看不懂,蘇亞一樣看不懂。看不懂不要緊,趕緊地上三樓去找骨科門診醫生。
醫生看一眼CT片說,我開住院單,你去住院吧。
蘇亞不相信地問,我骨折啦?
醫生說,你的胳膊肘粉碎性骨折。
蘇亞依舊不相信地問,不會這么嚴重吧?
醫生說,CT片上顯示出來的是這樣。
蘇亞問,我去打石膏,不就復位啦?
蘇亞早年做護士,替摔傷胳膊的病人,打過石膏,復過位。
醫生說,不做手術就怕復不了位。
蘇亞說,還要做手術?我不住院!我不手術!
骨折、住院、手術,醫生猛然說出這么一種嚴重的后果,不要說蘇亞接受不了,宗平和閨女一樣接受不了。蘇亞拒絕住院,拒絕手術,就是不能接受這一嚴重后果。
閨女說蘇亞,媽媽我們要聽醫生的。
宗平說醫生,你說怎么辦我們就怎么辦。
醫生說,我開一張治療單,你們去急癥樓石膏房,他們說你不用住院就不用住院,他們說你不用手術就不用手術。
醫生這樣說話,好像蘇亞有不用住院、不用手術的可能性,其實這只是醫生敷衍了事的一種策略。候診區有不少病人等著看病,醫生不想在蘇亞身上多耽擱時間。
急診樓石膏房有醫生有護士。醫生說,像你這種情況,肯定要住院治療,過去胳膊摔傷打上石膏裹上繃帶,留下的后遺癥多,功能受影響的多,現在做手術鋼板螺絲固定上,胳膊的功能基本上不受影響。蘇亞說,我這么大歲數了,不怕殘疾。閨女勸說蘇亞,住院醫藥費報銷,個人花不了很多錢。閨女心想蘇亞不愿住院是心疼錢。蘇亞說,手術受罪,誰替我受?有閨女在跟前,宗平輕易不說話。
護士說,要不拿石膏板先固定上你的胳膊,這樣你的胳膊就會好受一些。過去骨折直接打石膏裹繃帶,現在是兩塊石膏板把胳膊往中間一夾。蘇亞問一副石膏夾板的費用。護士說,上千塊錢。醫生建議今天晚上就辦理住院手續。石膏夾板的費用就能算在住院費用里一塊報銷。下午拍兩張CT片,已經花費不少錢,再花上千塊錢費用不能不考慮。
蘇亞問,現在有床位?醫生說,正好有一張病床。蘇亞說,我今天不上石膏板,我明天上午過來住院。醫生說,你明天上午過來,不能保證有床位。閨女拿主意要蘇亞住下來。蘇亞說,我總要回家拿住院的東西吧,我總要回家洗一洗澡吧。宗平跟閨女說,你陪你媽回家一趟,我留下來辦理住院手續。
宗平想偷一偷懶。一下午,樓上樓下跑了好多趟,實在跑累了。閨女陪蘇亞回家。宗平一屁股癱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
七
宗平不想回家,還有一層說不出口的原由,害怕幫蘇亞洗澡。蘇亞摔傷胳膊,一只胳膊疼得不能動彈,半個身子疼得不能動彈,宗平不幫她洗澡,她自個兒沒辦法洗澡。蘇亞說,我要洗澡。宗平說,我幫你洗。蘇亞說,你不幫我洗,還能人家男人幫我洗?宗平說,那你就找人家男人洗去吧。蘇亞說,人家男人沒惹我生氣,人家男人沒摔傷我的胳膊。蘇亞摔傷胳膊的責任落在宗平頭上,宗平想抵賴都抵賴不掉。
宗平替蘇亞拿好衣服。宗平替蘇亞調好水溫。宗平替蘇亞脫掉衣服。宗平替自個兒脫掉衣服。宗平赤身裸體幫蘇亞洗澡是第二回。頭一回是三十年前。那時候,宗平和蘇亞剛結婚半年時間。那一天,蘇亞跟宗平說,今天你幫我搓一搓后背,我的后背一直發癢,怕是沒洗干凈。宗平答應一聲“哎——”,就樂滋滋地脫光衣服走進洗澡間。蘇亞看見宗平“媽呀” 一聲說,你怎么這樣呀?宗平說,我不脫光衣服怎么幫你洗澡呢?蘇亞說,你站一邊幫我搓一搓后背就行了。宗平說,我要幫人就要好好地幫。蘇亞是一個本分的女人,宗平是一個本分的男人。一個本分的女人和一個本分的男人,做夫妻間的那種事,都在晚上,都在床上,都在黑燈瞎火中。宗平第一次這樣直面蘇亞。蘇亞第一次這樣直面宗平。一瞬間,宗平心生歹念,上前一把抱住蘇亞,要跟蘇亞做那種事。蘇亞疑惑地說,你要跟我在洗澡間里?你要跟我站在這里?宗平氣喘氣緊地說,我倆試一試。蘇亞氣喘氣緊地說,我看你怎么試一試。就這么試一試,蘇亞懷上孩子,有了他們的閨女。其后若干年,只要提起這件事,蘇亞就會罵宗平是個臭流氓,是個強奸犯。
時光真是不饒人,宗平跟蘇亞結婚一轉眼三十年了。歲月真是催人老,蘇亞不再是三十年前的蘇亞,身子也不再是三十年前的身子。三十年前,蘇亞的身子充滿青春、活力、欲望,三十年后,蘇亞的身子充滿衰老、臃腫、厭惡。宗平不忍直視蘇亞的身子。蘇亞就能直視宗平的身子嗎?宗平細心地觀察到,蘇亞洗澡自始至終都閉著眼睛。蘇亞不得不睜眼時也是躲閃的。蘇亞在躲閃什么呢?顯然是躲閃宗平光裸的丑陋的令人厭惡的身體。
猛然地,宗平記起年輕時讀過的一篇小說。小說的名字忘記了。小說的作者忘記了。作者的國籍忘記了。宗平只記住小說驚心動魄的大致情節。一對老夫妻出家門去機場趕飛機。妻子不斷地催促丈夫快一點動身,她患有嚴重的焦慮癥,害怕不能按時趕到機場,害怕不能按時登上飛機。丈夫拖三拉四地遲遲不愿走出家門,以引起妻子的焦慮恐慌為樂。出租車等候在門口,妻子和丈夫總算上車出發了。丈夫卻突然跟妻子說落下一件東西,需要回屋去拿。妻子坐在出租車上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丈夫出來。妻子實在忍受不住恐慌焦慮的折磨,就去喊丈夫。這個時候,妻子發現家里的電梯壞了。丈夫滯留在電梯里。妻子遲疑那么兩秒鐘,毅然地轉身坐上出租車去了機場。我們可以想見,丈夫的結局一定是渴死餓死在電梯里。
“嘩啦嘩啦”,一陣陣流水聲。宗平一邊幫蘇亞洗澡一邊回想這篇小說。不知不覺地,宗平人性中的惡毒在內心生發。宗平在心里默默地問蘇亞,你為什么不早一天死?你早一天死,我也好過一過獨自安靜的好日子。
幾年前,宗平和蘇亞身體的欲望就消散了。臥室里鋪一張大床,長兩米,寬一米八,晚上宗平睡一邊,蘇亞睡另一邊,中間相隔十萬八千里。宗平和蘇亞睡在這么大的一張床上還不能臉對臉,彼此忍受不了對方呼出來的口腔氣味。宗平的習慣是早睡早起,晚上十點半上床,看一會書就睡覺。蘇亞晚上看電視,這臺轉那臺,不到深夜十二點不睡覺。蘇亞上床,宗平往往一覺睡醒。宗平說,天冷你蓋好被子,不要受涼了。蘇亞說,你那邊靠窗戶,要不要我關上?宗平和蘇亞躺在床上,頂多說上這樣兩句缺乏實際意義的關心話。
住院第四天,蘇亞的胳膊開刀做手術。第一天,醫生安排做各種檢查,化驗血液,化驗尿液,測試心臟,重新拍胳膊肘的CT片。只有蘇亞各項身體指標符合要求,醫生才能安排手術時間。第二天,醫生安排血液科來會診。蘇亞患有骨髓瘤,會診的目的就是看蘇亞做手術有沒有要特別留心的地方。第三天,醫生過來幫蘇亞確定手術方案,跟家屬談手術相關風險,最后宗平在家屬一欄簽上“同意”二字;接著麻醉師過來跟蘇亞說準備采用局部麻醉手術,宗平是家屬依舊同意簽字。第四天下午手術,上午開始吊藥水。前一天夜里十二點過后,蘇亞就不能吃飯不能喝水,手術后六小時內依舊不能吃飯不能喝水。
蘇亞害怕。蘇亞恐懼。做手術,沒人不害怕。做手術,沒人不恐懼。麻醉師說,像你這類手術一般都是全身麻醉,就是考慮到你患有骨髓瘤,我們才用局部麻醉。全身麻醉與局部麻醉有什么不同,宗平不知道。不知道宗平就胡亂猜想,或許全身麻醉對麻醉師來說容易一些,局部麻醉對麻醉師來說難度大一些,或許對蘇亞來說局部麻醉可能對身體好一些。
蘇亞問確定手術方案的醫生說,我的手術復雜不復雜?醫生說,你看一下其他手術病人,像你這樣的手術最輕,說起來都不算手術了。蘇亞問,上手術臺要多長時間?醫生說,順利的話,前后個把小時吧。醫生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樣子,顯然是在安慰蘇亞。同是這個醫生,跟宗平說話,可不這樣輕描淡寫。醫生跟宗平一條一條地說,手術可能出現的各種風險,攤上哪一種都嚇人半死。比如說,在手術過程中,骨骼因脆弱破裂,有可能造成二次傷害,增加手術的難度和使用鋼板螺絲的數量。比如說,在手術過程中,碎裂的骨頭要是割破血管,出血量大就需要輸血。再比如說,手術后人體與鋼板螺絲不融合,傷口不愈合,需要重新手術,拆下鋼板螺絲。醫生說話,宗平插不上,只好暈頭暈腦一條一條往下聽。
醫生說,我這樣跟你打一個通俗的比方吧,你們這樣年紀的人,人體骨骼就像使用幾十年的木板凳,現在板凳腿一下劈裂了,做手術就是拿鋼板螺絲重新把它固定起來,你說固定有難度嗎?當然有難度!你說固定有風險嗎?當然有風險!
醫生和麻醉師走后,蘇亞平躺在病床上,閉上眼一句話不說。宗平知道貌似平靜的蘇亞內心最不平靜。宗平也一樣,在病房里坐臥不寧。蘇亞胳膊摔傷,是命運帶給蘇亞的一場劫難,也是命運帶給宗平的一場劫難。蘇亞和宗平都不能不接受。
一間病房兩個病人。另一個是三十歲的女孩子。女孩子剛結婚半年,大雨天下班過馬路,與一輛私家車迎頭相撞,造成渾身上下多處骨折,做手術花了七個半小時,已經過去二十天,依舊躺在病床上,不能翻身,不能動彈。有四個人白天黑夜輪流看護女孩子。男孩子是女孩子的丈夫,找醫院,找醫生,找交警,找車主,找保險公司,找律師,不停地打電話,不停地跑來跑去,在病房待不安穩。三個女人分別是女孩子的婆婆、媽媽、阿姨。婆婆從五河縣老家趕來,黝黑,壯實,有下地干活的氣力,沒有照顧病人的能力。在病房里,只能做一做粗活,細活一樣都不會做,笨手笨腳地不敢碰女孩子,生怕有閃失,出差錯。女孩子媽媽負責往醫院送飯,只送女孩子一個人的飯菜,其他人去街上買著吃。阿姨是女孩子的后媽。后媽不比親媽年輕,不比親媽漂亮,卻比親媽有本事。女孩子翻身,女孩子解手,女孩子吃飯喝水做按摩,都是后媽上前。后媽在病房,就沒有婆婆、親媽的事。白天黑夜,一天二十四小時,后媽都待在病房里。女孩子在一家銀行儲蓄網點上班,閻王面前留下一條活命,不悲觀很開朗,喜歡說話,喜歡指使阿姨做這做那。女孩子說,阿姨我口渴了,我想喝水。女孩子說,阿姨我小便急了,我想小便。女孩子說,阿姨我想吃香蕉了,你剝一根喂我。阿姨忙這忙那,女孩子媽媽坐一邊不動彈,婆婆坐不住,呆愣愣地站阿姨身邊,想幫忙幫不上。
宗平看出來,阿姨對女孩子是真好。阿姨跟女孩子的婆婆沒矛盾,跟女孩子的媽媽關系更融洽,這讓宗平很意外。宗平有作家的職業病,找時機就想問一問。找什么時機呢?無非只剩下女孩子和阿姨。阿姨倒是一個爽快人。阿姨說,她爸跟她媽離婚,介紹人介紹我跟他爸認識結婚,我跟她媽沒冤沒仇,遇事我多讓著她一點。女孩子說,阿姨人好,旺夫,她跟我爸結婚生下我弟弟,對我爸好,對我更好。宗平問女孩子,你媽再婚了嗎?女孩子說,早再婚了,就是我媽紅杏出墻,跟這個男人好上,丟下我和我爸的。阿姨說女孩子,她是你媽,你少說她不好。女孩子說,她好什么好?好就不會丟下我和我爸了。阿姨說,你媽不丟下你爸和你,我怎么會認識你爸,我怎么會有你這么一個閨女?女孩子笑一笑。阿姨笑一笑。這個話題就算過去了。女孩子爸爸媽媽在肥西縣城的同一所小學當老師。女孩子媽媽紅杏出墻的這個男人也是這個學校的老師。
女孩子說阿姨旺夫。宗平仔細地瞧一瞧這個女人,胖胖敦敦的,憨憨實實的,真有一副旺夫相。相比較,蘇亞長相尖酸刻薄,不說克夫,最起碼不旺夫。
蘇亞見宗平丟下她與別人聊天,心里不舒服。蘇亞說宗平,你看看阿姨是怎么伺候蘭蘭的,你看看你是怎么伺候我的?蘭蘭是女孩子的小名。宗平問,你喝不喝水?蘇亞說,我想吃草莓。宗平遲疑一下說,那我去超市買。病房里有蘋果、香蕉、橘子、黃瓜、火龍果,就是沒草莓。蘇亞不動聲色地把宗平指使出病房。
大雨下在三月上旬。陽歷三月上旬還在春天里。天氣陡然熱起來,氣溫高達30度,空氣中熱浪翻滾,燒紅整個天空。極端天氣就這樣,連續熱三天,強對流冷空氣伴隨轟隆隆的雷聲從北方一路壓過來。合肥市區從午后開始下雨,中雨變大雨,大雨變暴雨,暴雨變強暴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猛。宗平關閉門窗,躲在家里,都感覺不安全。好像天要塌,地要陷。下午四點半,宗平要出門。宗平出門不是臨時有事,昨天就安排好的。晚上六點鐘,單位統一包場電影《厲害了,我的國》。昨天手機短信一層一層下通知,說是單位領導親自出席,輕易不許請假。單位食堂作出相應安排,下午五點破例安排一頓工作餐。這樣一來,職工下午下班吃罷工作餐,就可直接去電影院。宗平在家不上班,計劃下午四點半出家門去單位,在單位食堂吃罷晚飯跟同事一起去電影院。電影院離單位一刻鐘路程,步行去就可以了。
下午四點,暴雨轉中雨,短暫地歇一歇,喘上一口氣。宗平趁機趕緊下樓打出租車往單位去。宗平家住市區南邊,單位在市中心,一條高架橋南北通聯著。平常不下雨,宗平去單位坐公交車,五十分鐘能到;打出租車,二十五分鐘足夠了。今天下雨,宗平提前一個小時,心想時間綽綽有余了。出租車前行兩個十字路口,前方五百米就能上高架橋。哪知道上百輛車輛堵在高架橋南端。顯然下雨天高架橋上有車輛出事故,擁堵不暢通。司機跟宗平說,要繞道行走。宗平說,那就繞道行走吧。要是出租車被堵在高架橋上,想下都下不來。
繞道行走,先從高架橋下行駛一段路,再岔開道走其他路。路面上到處都是積水,到處是車輛。好像下雨天,每個人都像宗平一樣,出家門有急事。走一走,停一停。出租車走一個小時到單位樓下,宗平不敢下出租車。暴雨不見減弱,去單位食堂吃罷飯,還得打車去電影院。下雨天,單位樓下不可能輕易地打上出租車。宗平果斷地跟司機說,直接去電影院!也就是說,宗平餓著肚子,提前一個小時去電影院。
一場大雨,導致多少起交通事故發生,宗平不可能知道。撞傷蘭蘭的交通事故便是其中一起。那一天,宗平晚上快九點回到家。看完電影,走出電影院,雨勢不見減弱。單位同事開車從高架橋送宗平回家,走一走,堵一堵,照樣走一個小時。
蘇亞在家與詹麗剛剛微信語音聊過天。蘇亞說,詹麗說王玲玲家的毛頭找了一個牙科醫生,都快要結婚了。詹麗是蘇亞的另一個同學。高中時,蘇亞和詹麗、王玲玲在同一個班。宗平“嗯”一聲,敷衍過去。宗平冒雨看一場電影折騰五個小時,身心疲累,只想趕快洗澡休息。蘇亞說,淮南百貨大樓那里不是有一座立交橋嗎?立交橋的西北角不是有一家博愛牙科醫院嗎?這個男孩子就在那里當醫生。宗平不搭理蘇亞,穿過客廳去衛生間。蘇亞問,你猜毛頭跟這個男孩子是怎么認識的?宗平一邊脫衣服一邊回話說,半年前你已經跟我說過了。蘇亞問,我跟你說過什么呀?宗平說,你說毛頭牙疼去那里拔智齒,一來二去就跟這個男孩子好上了。蘇亞說,不可能!我什么時候跟你說過這件事。
宗平打開水龍頭洗澡。“嘩啦嘩啦”的流水聲,壓住門外蘇亞的說話聲,壓住窗外的下雨聲。
八
下午兩點,手術室派護工接蘇亞去手術。護工推一輛手術車,病人躺上去就能推進手術室。蘇亞跟護工說,我要先解小便。宗平扶蘇亞去衛生間,一手攙扶蘇亞,一手提藥水袋。等待手術,是焦躁和煎熬的。臨近手術,是恐慌的和害怕的。慌亂中,蘇亞手上的針頭碰上衛生間門框,一下就出血鼓掉了。宗平找病房護士。病房護士說,手術室有護士,你去那里她們會處理。護工催蘇亞快一點,說他還要去接其他病人。蘇亞不高興地說,不是你催命,我手上的針頭也不會碰在門框上。蘇亞沖護工發火,是緩解心里的恐慌和害怕。
蘇亞住上院,閨女回去上班。中午十二點,閨女打電話說已經上高鐵,下午三點能趕到醫院。閨女打電話給蘇亞。蘇亞說,你爸在這里,你不用著急。在理性上,宗平不埋怨閨女,她有她的工作,她有她的生活,蘇亞住院盡量地不去拖累她。蘇亞做手術,閨女過來看一看就行了。可在感性上,宗平對閨女有怨言,畢竟只有這么一個孩子,不指靠她指靠誰?蘇亞生病住院,閨女多跑一跑腿,宗平就能少跑一跑腿;閨女多操一操心,宗平就能少操一操心。蘇亞做手術恐慌和害怕。宗平一樣恐慌和害怕。要是閨女在這里,最起碼宗平在心理上有一種依賴吧。
手術室在門診大樓五樓。宗平與護工一起推蘇亞走進門診大樓一樓,才接近電梯口就覺察到一種不一樣的氣氛。上百人排隊上電梯,幾十個保安維持秩序。手術病人有專門電梯,護工領路走進去。宗平后來明白,那么多排隊上電梯的人,是手術病人的家屬親戚朋友;那么多維持秩序的保安,是預防手術發生突發情況的。走出五樓電梯口,護工手持門禁卡,打開一道大門,就把蘇亞推進去。宗平看見大門里空間很大,不少醫生護士坐在那里休息,大門里有一排小門,想必小門內就是手術室。護工跟宗平說,你去那邊大廳等著吧。宗平問,我怎么知道手術什么時候結束呢?護工說,大廳里有廣播通知。一路上,蘇亞緊閉眼睛,宗平跟蘇亞沒說一句話。這個時候,宗平想跟蘇亞說一句安慰的話,正想著說什么,大門關上了。宗平隔著大門喊,蘇亞!我和閨女在門口等著你!不管蘇亞聽見沒聽見,宗平總算說出一句想說的話。
那么多排隊上電梯的人,此刻都聚集在五樓大廳里。大廳大,分劃不同區域,擺放上百張椅子,手術病人的家屬親戚朋友,就可以坐在這里耐心地等候。這些人哪里有耐心坐得住?三五一群站在大廳里,“嘰嘰喳喳”不停地說話,整個大廳變成一處菜市場。不同區域的墻上掛一塊屏幕,其上顯示出每個病人的手術進展狀況。宗平先從總屏幕上找到蘇亞所在的分屏幕,再從分屏幕上查看蘇亞的手術狀況。蘇亞的名字顯示在第四塊屏幕上,手術狀況一欄上顯示“等候手術”。往下依次為:手術麻醉,手術中,手術結束,手術恢復。再后面病人就能出手術室。大廳廣播不時地喊,某某病人家屬,請到溝通室。宗平猜測,可能病人在手術中遇見問題,醫生需要與家屬溝通。大廳廣播喊,某某病人家屬,請到恢復室。宗平看見,不時地有病人家屬朝恢復室那邊跑過去。
宗平找椅子坐下來。面對漫長的煎熬等待,宗平想找人說一說話。找誰呢?蘇亞做手術,唯一能來的人是閨女。閨女現在還沒有到。宗平掏手機給閨女打電話。宗平孤獨無助,想聽一聽閨女說話的聲音。宗平說,你媽已進手術室。閨女說,高鐵剛過巢湖站,再有二十分鐘就能到合肥南站。宗平說,手術室在門診大樓五樓。閨女說,我知道了。
蘇亞上一回住院一個月,閨女一次病房沒去。不是閨女不愿去,是蘇亞不讓去。蘇亞住在省立醫院血液科。住這里的病人,大多數是白血病。蘇亞不想讓閨女看見這群病人面對死亡的一副悲慘現狀,不想讓閨女過早地知道生命的脆弱與死亡的強大。可以說,這群病人每一天都在跟死神做搏斗,每一刻都在死亡線上做掙扎。蘇亞拒絕閨女去醫院,宗平覺得有道理。就算宗平是一個男人。就算宗平活過大半生。在這樣一種環境中,宗平都時刻感覺心理壓抑受不了,時刻感覺各種死神竄來竄去地碰鼻子。
蘇亞同病房有一個白血病女孩子,阜南縣人,名叫黃鶯鶯。五年前,黃鶯鶯高考前查出白血病。先是在阜陽治療,后轉省立醫院治療,前后治療一年,病情穩定下來。黃鶯鶯在家休養三年,第四年去縣城華聯超市上班。白血病病人的病情平穩期,有多長時間誰都不知道。就像埋藏在人體內的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隨地都有引爆的危險。一旦復發,白血病病人就要進入新一輪治療,就要面對新一輪死亡。平穩期越來越長,有的病人越來越淡忘,好像跟正常人沒兩樣;有的病人越來越恐懼,不斷地做檢查,不斷地找醫生。黃鶯鶯是前者,不再口服任何藥,不再定期做檢查,只是在生活中遇見心儀的男孩子,偷偷地告誡自個兒不要太沖動,警醒自個兒體內是有炸彈的人。兩個月前,黃鶯鶯上班路上與一輛三輪車相撞,胳膊出血受傷,去醫院檢查,血液出現異常,白血病復發。
黃鶯鶯的爸爸在縣城郊區一所小學當老師。陪閨女來醫院住院,手上提一大包自個兒吃的藥。閨女生病,黃老師憂愁得生了不少病,工作也從縣城中學調整到郊區小學。其目的就是工作量少一些,好照顧閨女看病。黃老師說他老婆是一個懦弱的女人,面對家庭降臨的災難,只有以淚洗面一條路。黃老師從來不讓他老婆陪閨女看病,一副重擔壓在他一個人身上。黃老師滿面滄桑,頭發斑白,說上兩句話,就要嘆出一口氣,是個早已被生活打敗的人,是個不得不向命運低頭的人。
黃鶯鶯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喜歡跟人說話,喜歡跟人聊天。黃鶯鶯說,我得白血病,就像得瘟疫,我家的親戚朋友,不再與我家走動,我家的左鄰右舍,老的少的都欺負我家。我要活命,就一家一家去借錢。我不怕鄰居,誰敢欺負我家,我就跟誰去拼命。她自家蓋的兩層樓房,家里其他人住樓下,黃鶯鶯一個人住樓上。有一天早上,該下樓吃飯時,黃鶯鶯不下樓。她爸她媽在樓下喊,黃鶯鶯不搭理。黃鶯鶯一個人躺在樓上,無數次地想到死,無數次地想知道她死后她爸她媽會怎么樣。這個早上,黃鶯鶯就想得到答案。黃鶯鶯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等候她爸她媽走上樓的這一刻。這一刻,黃鶯鶯將屏住呼吸,裝成一個活著的死人……
下午三點十分,閨女趕到門診五樓大廳。閨女問,我媽手術快結束了嗎?宗平指一指屏幕說,你過去看一看。宗平等候一個小時,蘇亞依舊在“手術中”。閨女說,我擔心來晚了。宗平說,哪里會這么快。宗平和閨女在心態上不一樣,一個擔心手術慢,一個擔心手術快。有閨女陪伴,宗平感覺心里的焦躁不安減輕一些。蘇亞的胳膊怎樣摔傷的,閨女不去追問,蘇亞和宗平也不去說。蘇亞和宗平不想讓閨女摻和他倆吵架的事。就算閨女知道,她怎么表態?閨女生在這樣一個家庭中,蘇亞和宗平感覺連累閨女夠多了,不想再多連累她。眼見快到四點,蘇亞仍舊在“手術中”。宗平心里的焦躁不安開始加重。宗平擔心蘇亞在手術過程中是不是遇見其他問題?要是蘇亞在手術過程中遇見其他問題,廣播應該喊病人家屬去溝通室呀?畢竟蘇亞身上不只是胳膊骨折一種病。畢竟蘇亞身上還有更嚴重的骨髓瘤。宗平問閨女,要不要找醫生問一問?閨女說,醫生在手術室里,你去找誰問?關鍵時,閨女比宗平清醒。閨女說,我看見屏幕上有一個病人上午十點就進去做手術,一直做到現在。宗平說,人家不是你媽這樣的骨折手術。
大廳廣播冷不防地喊“蘇亞家屬”。宗平陡然一緊張,沒聽清去哪里。去溝通室?蘇亞手術真的遇見問題了?閨女說,廣播喊去恢復室。宗平問,不會吧?屏幕上沒顯示你媽進入恢復室。正疑惑間,廣播重新喊一遍:蘇亞家屬,請到恢復室。恢復室在哪里,宗平知道,閨女不知道。宗平帶頭往大廳前面跑,往恢復室跑。恢復室門開著,蘇亞奄奄一息地躺在手術車上,左胳膊上裹不少紗布,外面重新固定上石膏夾板。閨女連喊兩聲“媽媽、媽媽”。蘇亞象征性地點一點頭,眼淚“嘩啦”一下從眼角流出來。閨女問,媽媽你的胳膊疼不疼?蘇亞小聲地說,疼。
從昨天午夜十二時起,蘇亞就沒喝過一口水,嘴唇干起一層皮,說話像是張不開嘴。護工遞過來一張單子,宗平簽上名字,就把蘇亞推出手術室。蘇亞身上麻藥沒有完全消失,身體不能動彈。原路返回病房,宗平去隔壁喊來四五個病人家屬,齊心協力地把蘇亞架在病床上。
面對躺在病床上的蘇亞,宗平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怨恨。是蘇亞無中生有導致胳膊摔傷。是蘇亞摔傷胳膊導致宗平原本不會有的焦躁不安。宗平一分鐘都不想再待在病房里,一分鐘都不想再面對手術后死人一般的蘇亞。此時此刻,宗平想回一趟家,舒舒服服地洗個澡,舒舒服服地睡一覺。蘇亞半清醒半混沌。宗平想回家跟閨女說。宗平說,我要回一趟家拿一床薄被子。宗平找了一條不是理由的理由。閨女有些意外說,我在這里看我媽,要回你回吧。宗平說,我昨天晚上冷得睡不著覺。閨女說,這兩天氣溫低。宗平晚上看護蘇亞,醫院提供一張折疊床,一床破被子。床兩尺半寬,被子確實不算厚。宗平說,我回家要等一會回來,我要洗一洗澡。閨女說,我在這里看我媽,你放心吧。宗平說,我身上脫下來的衣服要洗掉,也會耽誤不少時間。閨女說,你換下來的衣服塞進洗衣機里,我回家洗。宗平堅持說,我自個兒洗。蘇亞手術后六個小時不能進水進食,就算宗平回家,閨女一個人留在病房里伺候蘇亞,一樣沒有多少事。
宗平逃跑似的離開病房,離開蘇亞。就算宗平跟蘇亞不吵架。就算蘇亞不摔傷胳膊住院。有時候,宗平厭煩蘇亞都厭煩得受不了。宗平躲在書房里看書寫作,半天不出門,半天不跟蘇亞說一句話。有時候,蘇亞走進書房問宗平一件事,宗平言語像火藥,一句話能把蘇亞沖老遠。蘇亞生性敏感,察覺出宗平跟往常不一樣。蘇亞問,你就這么厭惡我這個人嗎?宗平補救說,我寫小說卡住了,想寫寫不下去。蘇亞大人大量地說,今天我不想跟你吵架,你說我倆要是吵架怪誰呀?宗平咬緊牙關不再說一句話,恨不得把蘇亞放進嘴里嚼碎了。
宗平回家坐公交車或打車。坐公交車要轉一趟車,需要一個小時,車資兩塊錢。打車需要半個小時,車資二十五塊錢。這一趟打車回家,宗平想節省時間,不想節省錢,快一點回家,快一點洗澡,快一點休息,讓自個兒的情緒安定下來。天下起小雨,宗平手上沒拿傘。宗平往雨里走,雨滴落在脖子里發涼,落在嘴里發苦。宗平站在路邊淋雨等車,一輛一輛出租車從身邊開過去。司機伸頭問宗平打不打車?宗平淋雨不搭理。
九
蘇亞住院第七天出院回家。
手術前三天吊水消炎觀察,第四天拍一張左胳膊肘CT片。醫生看一眼CT片說,手術情況不錯,可以出院了。蘇亞手術前三天就一個字:疼。疼得她徹夜難眠。疼得她大汗淋漓。疼得她生不如死。按理說,吃兩片止疼藥,就能夠緩解疼痛。護士送來止疼片,蘇亞不敢吃。宗平手機上網一查,哪種止疼藥對腎臟功能都有影響。蘇亞有骨髓瘤,最損害的就是腎臟功能,肌酐“噌噌噌”地上升180。前后吃藥半年,腎臟功能恢復正常。蘇亞忍住劇痛,不敢冒險吃止疼藥。宗平去護士值班室,拿回兩坨冰塊。冰塊包裹上毛巾,一里一外敷在胳膊上。有沒有效果?只是一種心理安慰吧!
手術后六小時,可以喝水吃飯了。蘇亞張嘴“咕咚咕咚”喝下一杯水。宗平問,想吃什么飯?蘇亞搖頭說,什么飯都不想吃。宗平說,不想吃也得吃。蘇亞說,疼得我哪能吃下去?宗平說,現在我去街上買吃的,你吃剩下的我吃。蘇亞一天沒吃飯。宗平半天沒吃飯。宗平回一趟家,就光洗個澡,換一身衣服,不想燒飯吃飯,躺在床上一分鐘沒睡著。在醫院里,宗平心里厭煩蘇亞;不在醫院里,宗平心里惦記蘇亞。畢竟蘇亞剛做手術。畢竟蘇亞是他老婆。宗平爬起床,打車回醫院。閨女說,爸爸你回一趟家這么快呀?宗平說,你媽在醫院里我不放心。宗平回醫院,閨女回家。閨女回家住一晚,隔天早上要回公司。醫院附近大街小巷都是小飯館。宗平去那里端一碗米飯,端一份黑魚湯。宗平聽人說,骨傷患者喝黑魚湯最補。蘇亞勉強吃了半碗黑魚湯泡米飯。剩下半碗米飯,宗平吃了下去。剩下的黑魚湯,留蘇亞接著喝。
手術第一天,蘇亞的胳膊上插一根引導管,把傷口內的血水引導出來。二十四小時后,醫生把引導管取出來。這個時候,宗平第一次看見蘇亞做手術的胳膊。胳膊肘切開半尺長的一道傷口,傷口上縫合一排黑線。猛一眼看上去,像縫合上的一塊劣質的皮革。最見效的止疼藥是時間。第二天,蘇亞的胳膊疼痛緩解下來。第三天,蘇亞就能暫短地忘記胳膊的疼痛。第四天,蘇亞帶著傷痛的胳膊就能出院回家了。
醫生交代說,出院一個月過來復查一遍,兩個月再來復查一遍,手術一年后再做決定,鋼板螺絲是保留在胳膊上,還是再做手術取出來。
宗平問醫生,換紗布怎么換,拆線什么時間拆?醫生說,中間隔四五天換一次紗布,半個月拆線。宗平問,換紗布拆線找省立醫院的哪個科室?醫生問,你家附近有沒有社區醫院?宗平說,有。醫生說,去那里就可以。
蘇亞問醫生,我的胳膊功能能恢復到一個什么樣子?醫生說,功能恢復,主要看你康復鍛煉情況,前一個月你的胳膊不要持重,以防再次骨傷。
蘇亞出院回家,家務活全部交給宗平。宗平每天要拖地抹家具,上街買菜,回家燒飯,還要幫助蘇亞康復胳膊,整天忙東忙西不歇閑。沒時間看書,沒時間寫作。就算有時間,也是看書沒心情,寫作沒心情。蘇亞每天臥床休息的時間多,吃呀喝呀的時間多,再就是與朋友微信語音聊天的時間多。蘇亞的手機沒辦流量套餐,走出家門,離開室內WLAN,手機網絡就停斷。蘇亞住院前在朋友圈里發一條微信,說自個兒要外出旅游一個星期,在此期間誰有事就打電話和她聯系。蘇亞朋友圈里的朋友都是微信習慣了的,誰打電話誰花錢,就誰都不打電話給蘇亞。蘇亞出院回家,有人質疑蘇亞,說現在哪里的酒店沒有網絡,你去旅游不耽誤和我們微信聯系呀。蘇亞說,我旅游不喜歡分心。朋友說蘇亞,現在你旅游回來了,發一組旅游照片我們看一看嘛!蘇亞去年底跟宗平一塊去了趟徽州黟縣,玩了不少風景區。蘇亞從手機里調出照片,每天發一組。西遞選一組。木坑竹海選一組。塔川選一組。石林選一組。盧村選一組。屏山選一組。蘇亞在微信上一連推送好幾天。這樣一來,蘇亞摔傷胳膊住院一個禮拜,沒有一個朋友知道這件事。
這一天,蘇亞跟宗平說,我聯系不上小蕾了。宗平沒聽明白,小蕾怎么會聯系不上呢?蘇亞說,我發語音聊天,小蕾不接;我發短信,小蕾不回。宗平半明白,半不明白,說那你打電話呀。蘇亞說,我怎么能打電話?小蕾不接語音,不回信息,不是明擺著已經知道了嗎?宗平問,已經知道什么呀?蘇亞說,你寫的那篇小說!宗平心里“咯噔”一響,心想這件事好像過去了,其實根本就沒有過去。
宗平說,你不要瞎疑心,小蕾或許跟你一樣旅游去了。
蘇亞說,我是摔傷胳膊住院手術,小蕾才不會跟我一樣。
宗平說,小蕾是真旅游,是去國外旅游。
蘇亞說,就算小蕾去國外旅游,都是手機微信打開,走哪里發哪里的照片。
宗平說,要不我打電話問一問張千?要是小蕾知道這件事生氣,張千肯定知道。
張千是宗平的學生,與小蕾走得近。小蕾要是知道這件事,肯定跟張千說。
蘇亞說,你嫌這件事鬧騰得還不夠嗎?
宗平只好不說話。
蘇亞說,我就知道這件事不會不了了之,就算我摔斷一只胳膊,老天爺都覺得對我懲罰得還不夠。
宗平和蘇亞新一輪爭吵開始了。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