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思遠
2020年1月18日晚,著名臺灣旅德鋼琴家陳必先在廣州星海音樂廳室內樂廳舉行了紀念貝多芬誕辰兩百五十周年的專場音樂會。貝多芬既是古典主義音樂的杰出代表,又是浪漫主義音樂的重要啟迪者。在時而如靜水流深,時而若驚雷飛瀑的琴聲中,古典的嚴謹與浪漫的自由交匯著,這一夜,觀眾的心靈為作曲家構筑形式的天才和其中蘊含的激情所震撼,亦被演奏家獨具個性的二度創作所打動。
上半場的曲目安排別具匠心,是兩首在創作風格上有鮮明對比的作品:貝多芬中期的G大調奏鳴曲(作品31之1)與后期的《六首小品集》(作品126),充分體現了貝多芬所處歷史轉折時期的音樂特征以及他在其中的引領作用。作品31之1是青年時期的作曲家向著古典奏鳴曲巔峰邁出的重要一步,作品126則標志著浪漫時期標題小品套曲的萌生。下半場的曲目是貝多芬晚期的經典代表作——32首鋼琴奏鳴曲的最后兩首(作品110和111),這兩首作品被公認是成熟鋼琴藝術家的演奏技術、音樂表現和藝術修養的試金石。
陳必先對作品的骨干結構和速度統一性有著總體的把控,聲部的層次和強弱清楚、細致,觸鍵和踏板的運用必經仔細斟酌、功力深厚,音色豐富多變,對和聲、旋律的走向也有著透徹的理解,這些無一不體現出教科書式的嚴謹和古典的審美。但與此同時,她的演奏在表層節奏型、旋律樂句的節奏伸縮和左右手相互對齊等方面,又常常有其自由度頗大的個性化處理,這種嚴謹與自由的碰撞令人感到新穎,印象也特別深刻。
當晚陳必先女士對G大調奏鳴曲第二樂章的演奏詮釋就很有特色。音樂整體有如弦樂四重奏的音響效果,樂章的中聲部是持續的跳音,仿佛在模仿弦樂的撥弦奏法,右手是歌謠風的旋律,左手的低音肩負著和聲發展的重任,所以低音有延長的需要。為了令這三個層次各司其職、互不干擾,陳必先表現出多樣化的、扎實的指尖觸鍵功底,華彩段的聲音清晰剔透,連奏聲音線條綿延致遠,她有效地結合踩半踏板技術,讓中聲部的撥弦效果貫穿始終,一絲不茍地將聲部層次處理得十分清晰。與此同時,右手起自顫音的高音旋律卻如靜靜綻放的花朵,柔柔地伸展開美麗的花瓣,精靈似的以優雅的線條輕歌曼舞,在樂句之間隨意而舒心地呼吸,完全不受局限于左手小節拍的束縛,不時與左手的節拍微微錯開。讓聽眾感覺演奏者像難舍父母懷抱卻又渴望自我放飛的孩子,在理性與感性之間游移。
作品126的六首曲子性格各異,要求演奏者時刻處于高度精神集中的狀態當中,迅速應對技術的種種轉變。陳必先的樂句處理有著說話語氣般的自由靈動,對每一首的速度有合理的安排,而且她賦予每一曲甚至曲子里各個小樂段以鮮明的性格特點。比如第二首突然而熱烈的情緒打斷了第一首思想的遨游,在演奏技術上從抒情的連奏突然轉變成清晰有力的斷奏;又如第五首用弦樂四重奏的織體溫馨而自由地歌唱著民謠,轉瞬間被第六首快速而幽默的前奏驚醒。
陳必先演奏的貝多芬作品110第三樂章也可圈可點,演奏的技巧與作曲的手法配合默契,很好地表現了音樂的內涵。序奏于降B小調上緩慢地開始,節奏自由、速度多變的宣敘調以起伏跌宕的旋律線在深情地述說,片刻,經過降D(升C)小調轉到了降A小調,在陰郁的和弦襯托下,右手輕輕地“唱”起悲嘆之歌(“Arioso Dolente”)。這里先后出現的擁有六、七個降號的調性在古典音樂中是罕見的,其音響色彩壓抑、暗啞。在演繹這段著名的悲歌時,陳必先再次運用了踩半層次的踏板,讓左手的和聲襯托貫穿不斷,其緩慢細微的變化又清晰呈現,在不同的和弦之間沒有絲毫的模糊重疊;而充滿哀求嘆息的右手旋律的音量則大大地超出左手,其歌唱性和自由的節奏伸縮達到極致,同時中聲部的呼應僅隱約可聽見,突出了高聲部的獨白效果。悲歌的第一個段落在平行的降C大調上,第二段開始就向降D小調離調,最后還是回到降A小調,內心郁結難舒。此時,深情的主題從低聲部響起,中聲部、高聲部相繼加入,這是一段三聲部賦格,如同教堂的祈禱歌,此起彼伏。接著是悲歌在G小調的再現,然后賦格再現。再現的賦格主題是第一次出現時的倒置形式,陳必先用一種微弱而有穿透力的聲音將這主題引出,逐步漸強的G大調和弦從G小調的悲歌中解脫出來,猶如希望的鐘聲一樣慢慢逼近。她專注地聆聽著自己手下各聲部發出的聲音,就像正在精耕細作的農人看著被霜打過的作物逐漸現出生機,音樂的意境變得悠遠而寧靜,那是萬物復蘇前的寧靜,讓人對風霜雪雨過后將要透出的第一縷陽光充滿期待。終于,溫暖和希望從演奏家的指尖汨汨流出,經過層層的鋪墊和發展,全曲以積極和鼓舞人心的形象結束。
相對來說,陳必先所彈的作品111似乎與聽者心目中的“貝多芬”更吻合。貝多芬這首最后的奏鳴曲只有相互對比極其強烈的兩個樂章,第一樂章如狂風暴雨般莊嚴而激烈、熱情而緊張;第二樂章則像清朗月夜那樣靜謐、圣潔。貝多芬的晚期創作常回歸到巴羅克的復調、變奏等手法,這也明顯體現在作品中。陳必先的詮釋在速度處理上特點尤為鮮明,體現了她對全曲整體的嚴謹把控,第一樂章的引子比快板部分大概慢一倍,引子后面左手低音的32分音符顫音與快板部分的16分音符顫音幾乎相等。在演奏變奏曲式的第二樂章時,依次出現的一個個變奏段落先是節奏不斷加密,而速度節律則保持高度統一的,沒有調整的余地,使結構十分嚴格緊湊。要應對這種變化,在技巧方面需要深厚的功力,在心理方面既要高度集中,又要耐心淡定來讓音樂在穩定的速度中自然地展開。但在速度整體統一的基礎上,陳必先還是對樂句的組織加了自己的伸縮處理,讓音樂的“敘述性”更為突出。而正是她的一些富有個性的細節處理更容易讓聽者產生共鳴,如她彈奏的這個變奏曲樂章近尾聲部分的高音長顫音,可以說是點睛之筆,音色純凈明亮,猶如照亮年邁的貝多芬靈魂的那一束光,那從天而降的希望,動人心弦。
在聽音樂會的過程中,有時覺得陳必先在表現貝多芬,有時覺得她在表達自己,也有時感到兩者合一了。讓人同樣感覺有時沖突,有時統一的,是她演奏中既古典又浪漫的詮釋,及其所體現的理性與感性的關系。對此開始不乏疑問和困惑,細想卻又有所悟,這應該是陳必先對音樂作品、作曲家和二度創作自由有著自己深刻理解的一種反映。

陳必先曾說過:“不管彈誰的音樂,我一定發自內心尊敬作者,然后徹底研究這個人和其作品?!彼岢?,雖然我們今天不再像巴赫、貝多芬在他們的時代那樣表達自己,但是我們應該知道巴赫與貝多芬如何表達自己,而且演奏者有責任帶領聽眾進入作品產生的時代、進入作曲家內心世界。①可見她并不認為演奏者應該表現自我。但人們通常的看法是,對古典音樂就應該一板一眼地按照樂譜演奏,似乎那樣才是“嚴謹而正確”的,所有“自由”的演奏都不正確。但作曲家本人的演奏真的就是這樣一板一眼的嗎?樂譜一寫好就成為不可做任何改變的清規戒律了嗎?答案是否定的。記得看過的一些書、文中提及貝多芬友人對其演奏的回憶,說是非常大膽而自由,速度變化不一,并沒有完全遵循樂譜上的標記,而是每次演奏的細節處理都不一樣,但又很合理很有說服力。車爾尼和申德勒等貝多芬的學生在描述自己老師演奏時也提到,貝多芬的演奏在作品總體速度和結構的把控是嚴謹統一的,但是很多細節上他會保留演奏的自由創作的空間,比如說在一個大漸強的尾部加上一個譜子上沒有的突慢處理,又或者是沉思性的段落速度會有變化等②。密歇根大學的羽管鍵琴教授Edward Parmentier在一次博士風格研究必修課上說,“巴赫,莫扎特,貝多芬他們都是浪漫自由,有藝術審美解放追求的人。自由浪漫是一種不斷擴張藝術審美的創作沖動,和浪漫時期的浪漫不是同一個意思?!雹圻@位精通巴洛克時期和古典時期鍵盤作品的學者的話使我們明白,沒有“自由浪漫氣質”的演奏并非作曲家的本意??梢?,陳必先的個性化詮釋從精神上更接近貝多芬。
當然,由于無法與已故的作曲家直接交流,樂譜的確是演奏者與作曲家溝通的重要中介,而且譜子上如蛛絲馬跡般的細節很多時候也是解開作品“密碼”的關鍵。但是,樂譜其實無法完全記錄音樂的各種細微變化和風味韻致,因此謹小慎微地按照樂譜的所有指示演奏,不對樂譜做任何超越、任何變通,這個中介就有可能變成障礙,局限了演奏者的思想和感悟,使演奏缺少情感張力,降低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正如陳必先所說:“節奏絕對不該只是數拍子,而要表現出音樂和演奏要說的話,不然音樂就是死的?!雹?/p>
更重要的是,作曲家和演奏家在進行藝術創造的時候,都有其深層積淀和當下生發的豐富的思想和情感活動相伴隨,而音樂創作與表演(尤其是表演)的過程更偏向于一種感性的創造,理性更多的是其觀念基礎。例如,貝多芬在創作當時規模最龐大,技巧最華麗的作品31之1的時候,已經有信心可以超越前人的創作,他賦予快-慢-快三個樂章的奏鳴曲以前所未有的對比鮮明的戲劇性表現。而陳必先嚴謹控制低聲部和聲節奏的穩定,卻讓高音旋律自由伸展的個性化演奏處理中,也許是無意的卻很形象地反映了作曲家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銳意創新的心理活動。同時,這也未嘗不是演奏家自身精神世界的某種折射:九歲即以音樂天才身份前往德國科隆深造,曾在不少國際鋼琴比賽中獲獎,曾與倫敦交響樂團、BBC英國廣播交響樂團等國際著名樂團合作,并在德國、臺灣等知名音樂學府任教的陳必先,年屆七旬仍活躍在舞臺上,她沒有停下腳步,仍有著更高的藝術追求。而對于貝多芬晚期創作的另外三部作品,陳必先也許有著更多的共鳴,其中仍有著生生不息的斗志,但更增加了經過種種人生歷練之后的精神的升華。作品110、作品111的最后部分,作品126之3的連續5個小節使用了延音踏板的結束句,還有幾部作品中時常閃現的長顫音(貝多芬晚期鋼琴作品的特征性手法之一)等,她的聲音把控都穩定而細膩,音色如凈化過似的澄明、晶瑩,把曲子帶到更深遠的境界,從中能聽到作曲家和演奏家對音樂、對世界的思考,對宇宙、對燦爛星空的敬畏和神往。
總之,從表面上看,古典與浪漫、嚴謹和自由、理性與感性似乎都是相悖的,而此次音樂會就展示出這些對立的兩者也存在統一的可能性。貝多芬音樂中既古典又浪漫的風格,在陳必先嚴謹把控形式結構和自由展現美感深情的演奏中,碰撞出奇異的火花,令人難忘,給人啟迪。由于火花的每一次閃耀都富有創意,又使人對演奏家的下一次音樂會充滿期待。
注釋:
①馬克西米利安·卡克霍夫(Maximilian Kalkhof):陳必先專訪《當我彈鋼琴時,我處于一個完好的世界之中》,翻譯:張君德(Günter Whittome),版權:歌德學院(臺北)2018.7
②卡爾·車爾尼著.保爾·巴杜拉-斯柯達注釋.貝多芬鋼琴作品的正確演繹[M].張奕明,譯.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2007
③Edward Parmentier是美國著名羽管鍵琴家,密歇根大學羽管鍵琴終身教授。此處出自筆者在上Parmentier教授的“巴洛克風格研究”的博士研討課程時做的筆記。
④焦元溥.世界鋼琴家訪談錄(下)[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