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斯甜
(北方民族大學 音樂舞蹈學院,寧夏銀川 750000)
紅色文化蘊含著豐富的革命精神與厚重的歷史文化,紅色音樂文化作為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以其獨具特色的時代特征與文化韻味成為愛國精神與革命傳統的重要藝術表現形式之一,承載著中國人的時代記憶,傳承著中華民族的革命精神、奮斗精神與愛國情懷。紅色音樂以其創作的本土性、審美的通俗性、廣泛的群眾性與鮮明的時代性,深受廣大人民群眾喜愛,是堅定文化自信不可或缺的力量源泉與精神財富。
中國鋼琴音樂百余年的發展歷程中,紅色音樂作品所占比例不大,但卻是極其重要的組成部分。它是中國鋼琴音樂在特殊歷史階段誕生并發展的產物,具有鮮明的時代性和民族性,極大地推進了鋼琴音樂走向中國人民群眾、推動了中國鋼琴音樂的發展。中國鋼琴作品中的紅色音樂尤以改編作品較為突出,這些作品保留了中華民族的革命精神、奮斗精神、愛國主義精神等紅色文化,是鋼琴音樂在中國本土化、民族化的重要形式之一,具有較高的藝術與文化雙重價值。
本文以王建中先生的作品為例,研究中國鋼琴音樂作品中的紅色音樂文化,通過解讀作品中所蘊含的歷史價值、文化內涵與時代特征,進一步理解中國鋼琴作品的藝術性、時代性、現實價值與教育價值。
作曲家王建中先生,畢生致力于探索中國傳統音樂與西方作曲技法相融合的鋼琴音樂民族化發展道路,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紀初,創作出很多藝術價值頗高的中國風格鋼琴作品,為中國鋼琴音樂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其鋼琴創作題材豐富、涉及領域較廣:有改編自中國民歌的作品,如《云南民歌五首》《變奏曲》《瀏陽河》《陜北民歌四首》等;有依據中國器樂曲或歌曲改編的作品,如《大路歌》《百鳥朝鳳》《梅花三弄》《彩云追月》《蝶戀花》《漁舟唱晚》等;有獨立創作的作品,如《托卡塔》《田歌》《小奏鳴曲》《組曲》《詼諧曲》《情景》等;還有基于外國曲調創作的改編曲,如《赤膽忠心》《櫻花》《五木搖籃曲》等;另有鋼琴協奏曲《紅旗渠畔》與《走進新時代》等。
在半個多世紀的創作生涯中,王建中先生創作出了諸多大眾耳熟能詳的中國鋼琴作品,鋼琴改編曲在這些作品中占據著重要位置。這些改編曲以中國民間音樂及深受群眾喜愛的創作音樂為主要創作源泉,追求音樂與文化的統一,強調音樂作品的神韻與意境美,以豐滿、細膩的和聲色彩與濃郁的民族氣息,塑造出鮮明的中國音樂風格,在同類型作品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紅色音樂文化在王建中先生創作于1972至1974年間的鋼琴改編曲中有著較為集中的體現。這一時期正值中國特殊的歷史階段“文革”,改編成為這一特殊歷史階段中國鋼琴音樂創作的唯一形式。很多頗具影響力的鋼琴作品都誕生于這一時期,并將鋼琴改編這一創作形式推到了新的藝術高度。
《山丹丹開花紅艷艷》是一首基于陜北民歌信天游《當紅軍的哥哥回來了》和《女孩擔水》的曲調創作的民歌。每到春天,生命力極強的野花山丹丹漫山遍野火紅盛放,文藝工作者借此寓意延安革命歲月的朝氣蓬勃,描繪紅軍長征抵達陜北時軍民一家、歡歌樂舞的熱鬧景象。經王建中先生的鋼琴改編,帶引子的單三部曲式中,第一部分以熱情大方的旋律與樸素自然的和聲描寫出百姓迎接子弟兵時的喜悅心情;第二部分音樂情緒陡然轉變,二度碰撞的和弦猶如歡騰的鑼鼓烘托出喜慶氣氛,三次變奏進一步渲染出百姓歡歌樂舞迎接紅軍戰士的熱鬧場景;第三部分動力再現了更為寬廣、雄壯的信天游曲調,以此表達陜北人民質樸而濃厚的情意。
《軍民大生產》最初名為《軍民合作歌》,是一首以民歌《推炒面》的曲調填入新詞而成的民歌,被運用到秧歌歌劇《軍民合作》中受到了普遍歡迎與傳唱,經再度創作成為《邊區十唱》。新中國成立后,文藝工作者將其進一步改寫為具有時代精神與生活氣息的歌曲《軍民大生產》,一領眾和的勞動號子渲染出熱烈歡騰的氣氛,解放區軍民開展大生產運動時鼓舞人心的場景被形象再現。王建中先生以此創作的鋼琴變奏曲,第一部分以音區不斷提高的主題與兩個變奏呈現出男子變工隊勞動時的高昂情緒,弱起分割式和弦與快速的分解和弦進一步渲染出大生產的熱鬧場面;第二部分的兩個變奏,剛毅的主題轉為輕快、活潑的女性形象,連續六連音的華麗走句與較大跨度的快速分解和弦體現出婦女紡紗隊歡快的勞動情景;第三部分的兩個變奏速度加快、力度增強,情緒氛圍愈發熱烈,快速的同音反復將全曲推向高潮,生動再現了開展大生產運動時熱火朝天、干勁十足的場面,弘揚了艱苦奮斗、自力更生的延安精神。
《繡金匾》是民間歌手以北方民歌《繡荷包》的曲調重新填詞創作而成的,原本表現男女愛情的歌詞被改為歌頌黨、歌頌領袖與紅軍的“金匾”,以描繪在黨的領導下邊區人民翻身做主人、過上好日子的美好景象,抒發了人民群眾對黨、對領袖的熱愛。抗戰勝利后,原曲的“十繡”被文藝工作者精煉為“三繡”,從陜甘寧邊區傳唱至大江南北,表達了億萬人民對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敬仰與愛戴之情。王建中先生的鋼琴曲,第一部分以模仿古箏的演奏技法深情地將主題旋律娓娓道來;第二部分模仿揚琴的非連音與同音反復演奏,以曲調移高、速度加快、力度增強的變奏烘托出歡快愉悅的情緒;第三部分在對主題的再現中將情感進一步升華。全曲篇幅不長,但對領袖的歌頌層層推進,飽含深情、感人至深。
《翻身道情》是陜甘寧邊區的一首革命歌曲,其音樂素材來源于民間說唱“陜北道情”以及抗日戰爭時期的延安秧歌劇《減租會》,以人民翻身做主人的嶄新生活對比舊社會受欺壓的苦難生活,反映出邊區農民在黨的“減租減息”政策下獲得翻身解放的欣喜之情。王建中先生的鋼琴改編曲,第一部分采用快板的速度,刻畫出陜北人民在黨的領導下翻身做主人的喜悅心情;第二部分與第一部分形成鮮明對比,速度放慢、節奏拉寬,傾訴出人們回憶起在舊社會地主的剝削和壓迫下生活窮苦的悲憤心情;第三部分以愈發熱烈的音樂情緒再現主題,描繪出陜北人民憶苦思甜、感謝黨和紅軍帶來的幸福生活。
王建中先生以上述四首家喻戶曉、廣為流傳的歌曲創作出風格濃郁的組曲《陜北民歌四首》,從人民翻身做主人到軍民開展大生產運動,再到人民獲得幸福生活并感謝黨和領袖,主題環環相扣。鋼琴改編曲在保留原曲的基本曲調、結構與調式風格的基礎上,將中國傳統樂器與西方鋼琴的演奏技法相融合,使作品既貼近大眾、通俗易懂,又具備作為音樂會演奏曲目的藝術價值。
除此之外,《瀏陽河》與《大路歌》也是王建中先生改編的兩首具有紅色文化內涵的鋼琴曲。民歌《瀏陽河》出自歌舞劇《雙送糧》,韻味獨特的曲調揉合了傳統民歌《孟姜女》與湖南祁陽小調,歌詞借描繪瀏陽河秀美的湖光山色表達人民群眾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深情愛戴。旋律優美流暢,感情真摯樸實,深受大眾喜愛。《大路歌》原為影片《大路》的主題曲,聶耳在親身體驗了筑路工人的勞動生活后創作了此曲。全曲曲調沉著有力,節奏以工人牽拉壓路鐵滾的勞動號子貫穿始終,既刻畫了筑路工人沉重的勞動,又顯示出其堅韌不拔的意志和對民族解放的向往,表現出肩負著時代重任的中國工人階級為爭取解放與自由奮勇前進的豪邁氣概與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兩首作品風格迥異,但都借助廣泛的群眾性與鮮明的文化意味,以鋼琴音樂表達出了中華民族特有的革命精神與民族情感。
將革命歌曲改編成鋼琴曲,是“文革”期間中國鋼琴音樂創作得以生存的一條重要出路。王建中先生在特殊時期、特殊環境背景下創作出的鋼琴改編曲,將中國旋律融入了西方作曲技法,以鋼琴寬廣的音域與沉穩洪亮的音色,賦予原曲更加豐富的內涵與藝術表現力,讓這些鋼琴作品有機會被更多人欣賞。也因其所承載的特殊音樂文化,為鋼琴藝術的發展帶來了更加廣闊的空間。
2001年,王建中先生將深情豪邁的、被大眾廣為傳唱的歌曲《走進新時代》改編為鋼琴協奏曲,以此歌唱新生活、歌頌祖國,表達對祖國、對人民的熱愛,訴說人們對社會主義事業取得豐碩成果的自豪感與喜悅感。紅色音樂文化與中華民族的興衰榮辱緊密相連,伴隨著社會發展的步伐,在新時代依然發揮著鼓舞人心、振奮精神、凝聚力量的重要作用,以藝術的方式勾勒出社會主義祖國的成長史。
紅色音樂文化在我國人民的革命斗爭實踐中應運而生,它以愛國主義為核心,將民族文化與時代精神緊密結合,承載著廣大人民群眾的時代記憶,以其貼近大眾審美的藝術表現力、厚重且積極向上的精神文化內涵,弘揚崇高的理想和堅定的信仰,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價值觀念與文化形態。同時,在特殊歷史階段,對中國鋼琴音樂的發展也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紅色音樂文化具有豐富的藝術感染力與獨特的審美價值。紅色音樂的創作源泉是民歌,因此具有廣泛的群眾基礎,既是作曲家創作出的音樂作品,也是大眾集體創作的藝術。其旋律與內容都圍繞著不同時代的革命、建設與生活實踐,呈現出特定時代人們的現實生活與精神狀態,真實反映出人民群眾純樸的感情,以及對祖國、對黨的熱愛與歌頌。既順應了特定歷史時期音樂藝術的發展要求,也符合大眾的審美需求、貼近大眾的審美情趣與心理。
紅色音樂文化是思想與藝術、內容與形式的有機結合,具有一定的社會教育性,其推廣有利于弘揚民族文化、培養愛國主義情感、啟迪人們形成正確的歷史觀與價值觀。這一藝術手段鮮活地再現了中華民族堅韌不拔、奮發向上、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以及特定歷史背景下的時代精神。它以藝術欣賞的方式潛移默轉化地展開革命歷史教育,從內心深處激發人們的愛國主義情感,樹立民族自尊心、自信心和自豪感,進而成為凝聚人們思想共識、推動國家繁榮富強的精神引擎。
特定歷史階段產生的紅色音樂文化推動了中國鋼琴音樂的本土化發展,特定歷史階段的時代發展要求,為中國鋼琴音樂提供了新的創作思路與表現形式,使得中國鋼琴音樂的發展在特殊歷史環境下得以延續,并走向大眾。時至今日,中國作曲家繼承、發展了以中國音樂文化為主、西方作曲技法為輔的創作理念,并創作了大量優秀作品。其中,紅色音樂文化在鋼琴作品中的呈現,不僅是對紅色音樂的傳承,也是通過鋼琴音樂向世界展現中國精神、傳遞中國聲音、講述中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