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聲畫關系對電影意境的建構作用

魏 陸

（安徽廣播電視臺,安徽合肥 230000）

畫面與聲音是構成電影不可分割的兩個元素，兩者必須要巧妙協(xié)調地配合在一起，才能得到完整而立體的感觀效果。聲畫關系之所以被視為影視藝術極為重要的美學問題，是因為它是視聽藝術特有的問題，聲音與畫面的組合是電影特有的表意手段。聲音與畫面的相互配合，不是二數(shù)之和而是二數(shù)之積，成了一種新的審美創(chuàng)造。①這種聲畫結合的方式與理念在影視藝術中經(jīng)常被稱作聲畫蒙太奇。電影中畫面和聲音的相互結合，能夠產(chǎn)生很奇妙的“化學反應”，從而生成一種虛實相生的結構并為電影創(chuàng)造出一種視聽覺結合的多維意境。

對于通過聲畫結合來創(chuàng)造令人回味無窮的意境，我們的唐宋先祖在詩詞中早有妙用。例如范仲淹的《漁家傲》：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fā)征夫淚。關于這首詞，電影大師鄭君里在他的《畫外音》里這樣寫道：

“請看，‘四面邊聲連角起’，看到的是，殘陽影里，亂山叢中，一座緊閉的小城。聽到的則是，胡笳互動，牧馬悲鳴，吟嘯成群，邊聲四起，情景更加凄涼了。當‘濁酒一杯家萬里’的時刻，‘羌管悠悠霜滿地’，異鄉(xiāng)的音樂加倍使人覺得身在天涯。音樂，景色，人物心情，三者結合創(chuàng)造里者闕詞的意境，缺一不可。”

鄭君里將這首詞的手法運用于電影《聶耳》的創(chuàng)作中，拍攝了許多富有意境的場面。

(此圖片來自baidu.com)

音響在唐宋先祖?zhèn)兊脑娫~中也有許多精彩的妙用，例如前面提到過的李白的《子夜吳歌·秋歌》中的“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張繼的《楓橋夜泊》中的“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還有李煜的《搗練子》中的“深院靜，小庭空，斷續(xù)寒砧斷續(xù)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shù)聲和月到簾櫳”等等。

電影的聲畫關系的變化是多種多樣、沒有止境的，電影藝術家們也在不斷地探索與實踐中創(chuàng)造出更多新的聲畫語言組合種類。在分析電影藝術作品的意境創(chuàng)造問題時，我們發(fā)現(xiàn)聲音和畫面的對應關系主要分為聲畫同步與聲畫分離兩大類型。聲畫同步是指電影中的聲音內容與電影畫面中的視覺影像內容處于完全一致的同步關系中，也就是說發(fā)出聲響的聲源就是畫面呈現(xiàn)的人物、自然環(huán)境或其他物體。所以在聲畫同步的關系中，電影畫面中的形象使得電影聲音具有可見性，而電影聲音又使得畫面具有可聞性，從而大大加強影片整體的真實感。聲畫分離是指畫面中的聲音和形象的不一致性，包括動作的不一致、時空的不一致和情感的不一致。聲畫分離意味著電影的聲音與畫面具有相對的獨立性，但它們可以通過某種分離方式去達到更高層次上的結合與統(tǒng)一。聲畫分離又分為聲畫對位和聲畫并行，其中聲畫對位是創(chuàng)造意境的比較重要的方式。聲畫對位是指聲音和畫面之間在情緒、內容、藝術形象的表述上處于某種對立的關系，它是通過突顯兩者的差異來表述某種敘事、象征或表現(xiàn)意義的。聲畫對位的概念最早是由蘇聯(lián)電影導演愛森斯坦、普托夫金、亞歷山大洛夫于1928年在一份《宣言》中首次提出的。此后法國電影藝術家瓦特·魯特曼也提出了類似的觀念。匈牙利電影理論家巴拉茲曾在論著中討論過聲畫對位的表現(xiàn)意義，他認為拆散音畫的正常聯(lián)系可以強化聲音的情感力量和象征意義，這種自由的聲畫對位法能使有聲電影擺脫原始的自然主義狀態(tài)。

可見電影理論家們對聲畫對位比較偏愛，但從創(chuàng)造電影意境的角度來講，同步化的聲音更多一些。原因是一些富有意境的電影畫面自身已具有一定的感情傾向，只是由于其具象之實的限制，不能完全實現(xiàn)由實而虛的過渡，不能完全靠自身化景物為情思。在這個時候就需要用聲音從感情上加以強化和渲染，從而使觀眾的思維沿著音樂的感情基調生發(fā)出相應的聯(lián)想，聲畫對位會把聲畫關系拆開，反而不利于聲音和畫面的相互補充。然而，藝有法，但藝無定法，電影藝術的法則也是辯證的。實際上我們從電影作品中就能發(fā)現(xiàn)，聲畫關系對于電影意境的創(chuàng)造，既可以是同步的也可以是對位的。

在韓國導演許秦豪的影片中，每個感動人心且意境美好的場景都不缺少優(yōu)美音樂的烘托。例如，在影片《八月照相館》中，有一場景是多琳和正元在一起走夜路，在走路時正元給多琳講鬼故事聽，多琳感到毛骨悚然時不由自主地挽起了正元的胳膊，就在這個特別的時間點，一段小提琴演奏的舒緩音樂漸入。影片的氣氛在音樂的渲染下立刻產(chǎn)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一種浪漫溫馨又自然的意境油然而生。音畫的同步在此片段中就表現(xiàn)為音樂和畫面的形象、情緒色彩的一致，雖不能給作品增加更多的敘事意義，但能夠強化銀幕的情感表現(xiàn)，烘托影片的基調和氣氛，在營造美妙意境方面具有很強的作用。

在《八月照相館》的結尾處，正元在醫(yī)院里得知自己病情嚴重惡化，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所以希望最后能夠再見多琳一面。他去多琳的新工作地點打聽后，就坐在一家咖啡館默默等待多琳的出現(xiàn)。但是多琳出現(xiàn)之后，正元還是決定不與多琳相見，仍然透過咖啡館的玻璃窗靜靜地看著多琳，非常不舍地用手“摸著”窗外忙碌的多琳。此時電影的背景音樂是之前提到的正元給多琳講鬼故事時出現(xiàn)過的溫馨浪漫的小提琴音樂。這段音樂讓人感受到兩人的美好愛情，但是影片在此時的現(xiàn)實情況卻是殘酷的。正元對多琳的不舍的畫面與表現(xiàn)愛情美好的音樂在情緒情感上形成一種對比，這種聲畫對位的表現(xiàn)產(chǎn)生了一種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而且兩者相互交融，虛實相生，營造出一種非凡的意境，帶給觀眾一種難以名狀、哀而不傷的美好情緒。由此片可見，聲畫同步和聲畫對位都可以作為創(chuàng)造意境的方式。

（此圖片來自電影《八月照相館》截圖）

其實在電影的聲畫關系中還有一種特殊的組合現(xiàn)象——“靜默”，也就是無聲，屬于聲畫分離關系的特例，它是指片中的所有聲音在畫面上突然消失而產(chǎn)生的一種藝術效果。“靜默”能創(chuàng)造一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美學效果，也是營造電影意境的非常重要和常用的方式之一。“言有盡而意無窮”是中國藝術所迫切追求的情趣，很多電影作品也通過留白將這種無言之美傳達給觀眾。侯孝賢導演2015年的電影《刺客聶隱娘》，與一般武俠大片的制作理念背道而馳，因為此片中到處充斥的都是“寂靜”，通過營造這種靜止的氛圍而探索東方民族特有的靜謐、安寧、恬然的氣質。在聲音設計方面，這部電影讓氣勢磅礴的配樂和豐富多彩的音效消于無聲，給人的一種是靜寂的整體印象，靜到可以聽到流水聲，鳥叫聲和腳步聲，甚至聽到風拂過樹葉而發(fā)出的沙沙聲，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具有很強的帶入感，所達到的藝術效果讓大部分武俠片難以望其項背。“寂靜”也是《刺客聶隱娘》語言聲的一個突出特點，因為全片只有少量的對白，沒有旁白，這讓影片顯得緩慢而靜謐。例如聶隱娘回家后沐浴的那場戲，沒有任何人物語言，只用鏡頭記錄了從準備到沐浴的程序。觀眾無法了解此時聶隱娘的真實想法，只能靠觀察演員的表情和神態(tài)去感受她的內心世界，也許這就是“只能意會，不能言傳”。語言很多時候是蒼白的，而且聲音的空白就像水墨畫中的留白一樣，若用語言點透一切，影片反倒會失去余韻，反言而靜默才能營造出引人深思的意境。

（此圖片來自sohu.com）

綜上所述，聲畫關系的運用對于電影意境的營造，提升電影的藝術表現(xiàn)力具有強大的作用。電影聲音創(chuàng)作者在進行聲音設計時，應著重考慮聲畫關系的運用技巧，使電影的聲音和畫面共同構建電影的意境美，從而創(chuàng)作出更具藝術感染力的電影作品。

注釋：

①任肖甜.淺議影視藝術中幾種聲畫組合方式[J].電影評介2011(1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