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長全
(山東科技大學 文法學院,山東青島 266590)
科技的進步使得人類文明的步伐進一步加快,作為前工業社會中生產人們衣、食、住、行等生活必需品生產的傳統手工藝生產力,在追求速度和效益的“快時代”浪潮下,無法跟隨快節奏的時代步伐,被看作一種“慢的”“落后的”生產方式正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與此同時,在工業文明的高速流水線上,人類正在像旋轉的齒輪一樣難以自控地“沉淪于操勞和操持之中”,日益成為機器的附庸,“快”成了我們生活的追求和方向,被“快時代”所綁架的人們逐漸變得麻木;于是,當泛濫的機器工業品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便利的同時,人們開始懷念那些凝聚了創造者無限靈韻的傳統手工藝品以及技藝。在獲得了物質的豐裕后,人類開始關注精神的贖救:有關“快時代”和“慢生活”的關系進入人們的思考。
社會生態環境觀點認為,社會如同自然界一樣,是一個完整的生態圈系統,其各個單元作為社會生態的系統存在:社會的政治環境、文化環境、經濟環境等各個子系統構成完整社會生態圈系統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任何一個子系統的變化或缺失都會影響到整個社會生態圈的存續和改變;且生態環境的改變是一個動態的平衡過程。因此,從社會發展的角度來看,工業文明取代農業文明,是歷史的必然和趨勢,在整個社會由農業文明轉向工業文明的潮流中,適宜傳統手工藝生存的生態環境已經發生變化:工業化大生產模式替代了小規模的手工業生產,原有的民俗文化背景也逐漸缺失,人們的生活方式和審美情趣都發生了改變……,作為農業社會中主要社會生產方式的傳統手工藝,其存在的政治、經濟、文化等類環境都已不復存在,人類社會生活的變化使得系統不斷地吐故納新,并以適者生存的原則調整結構,建立新的平衡,因此,傳統手工藝在現代工業文明下的衰落,是最正常不過的社會生態圈進化而已。任何對傳統手工藝地眷念流連,在工業化社會的生產大合唱中,都顯得無力蒼白,不可能有太多回響。正如日本著名民藝學家柳宗悅在其著作《工藝文化》中所描述的:“機械工業帶來的殘酷壓迫、設施的龐大規模、大量的產品與低廉的價格,基本上摧毀了手工藝”,盡管存在著機械化“復制”與手工制作價值的悖論,但世風流轉,習俗變化,面對“快時代”席卷全球的廉價工業品的生產,傳統手工藝猶如“昨日黃花”,盡管人們對其尚有感懷,但作為傳統手工藝輝煌大背景的農業社會已經衰落,19世紀末歐洲工藝美術運動那樣召喚手工藝取代機器生產的運動也不可能再重來一遭。很多人認為,市場經濟代替自然經濟是人類社會發展毋庸置疑的必然經歷,傳統的手工生產方式被機器大生產代替是理所當然的時代進步。作為一門代表落后生產力的無形技術,眾多傳統手工藝在“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感嘆中,“保留”或“復興”的呼聲猶如對其臨終關懷的挽歌一般無奈,淹沒在快時代的機器轟鳴中。
在工業文明的一路高歌中,人類最初一直沉浸在技術進步給生產生活帶來的便捷和幸福中:大量的物質產品被機器流水線生產出來,進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使得人們的物質需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人類在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到自豪的同時也變得更加自信,進而踏上了對更快速度、更高效率的追求中……于是,人與技術、與機器的關系,從最初的人的自主性很強、人占主體地位,支配著技術的發展,逐漸轉變為人受到技術和機器的控制,機器在社會生產生活中的地位變得逐漸強大并且超越了它的設計制造者,人開始淪為機器、技術進化的工具。而且,這僅僅只是開始,隨著工業化進程的進一步發展,更多“快時代”的問題浮現出來:人們意識到人與自然的關系由先前農業文明的人對自然的順應和諧,轉變為人對自然無所節制地索取甚至掠奪,人類賴以生存的自然生態環境逐步惡化;快節奏、強競爭的工作和生活加重了人的生理和心理負擔,使得人們最初所向往的由工業化、技術進步帶給我們的幸福生活越來越遠;而且,不斷膨脹的城市化的發展使得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再像先前一樣親密,疏離和孤獨感不斷地擴張……,正如英國藝術家約翰·列儂曾經所說:“我們為生活疲于奔命的時候,生活已經離我們而去”。當人類的生活被簡化為一個“快”字時,人類也就失去了很多原有的生活樂趣。
在一系列“快”的時代問題面前,人們開始懷念過去那個物質不一定豐裕、但精神相對飽滿的年代,人類開始反思:我們追求快的目的是什么?一味地“快”使我們得到了什么?不可否認,現代社會是人類發端以來物質擁有最為豐富的時代,但為什么會出現以上的問題?回首來路,人類社會跨入工業文明的快軌道不過短短幾百多年的時間,今天工業文明的快時代,是在數千年農業文明長久的物質和精神財富積累的基礎上演變發展而來的,是對農業文明的超越,但并非否定?!翱鞎r代”正以生產力的名義綁架和扭曲著人的生活,在數千年的人類文明中,傳或精致或粗鄙統的手工藝生產作為一種重要的社會生產力,不僅僅作為一種維持社會運行的生產方式,支撐著整個社會的發展;更是一種人類認知自我和世界的思維方式,是文明傳承的重要載體。
人類發展生產的目的是獲得更好生活,“快”只是一種方式,并非我們要追逐的目標。日本著名民藝學家柳宗悅先生認為,在社會生產中,手與機器根本的區別在于:手是和生產者的心相連的,而冰冷的機器是無心的。在今天社會中,常常會看到人們面對整齊劃一、冷峻絕情的工業產品厭倦的同時,對溫情精致的傳統手工藝制品的青睞,這恰恰說明傳統手工藝觸摸到了人類精神需求的核心。手工藝生產雖然是物質的、生產的一種設計形式,但其所體現的思想和精神具有一定的普遍意義,站在回望人類歷史長河的角度,人們在探索更多未知、更好生活的同時,發覺對過往的回憶也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是人類重新認識自己、認識身體解放和靈魂解放的關系以及人與自然關系的良好依托。帶著對生命美好的向往和回味,人們對于傳統手工藝的價值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
在“快時代”高速運轉的軌道上,人們對“慢生活”存在這樣的觀點:或許每個人在難以停歇的快節奏后面,都隱藏著一個意義明確的假設:工業時代的社會競爭越演激烈,速度成為競爭決勝的最關鍵因素,在整個社會組織和個體都加快節奏,以期取得生存優勢的大環境下,作為某個組織或個體,如果不能跟上群體節奏,很快就會被超越和淘汰,在如此殘酷競爭中,“快”已經不是發展問題,而是利關存亡的基本問題,所有對美好生活的追求,都是“勝者為王”后的自然果實。因此,只有等到我們擁有了足夠超越他者的時空資本時,才能慢慢地品味人生!有人認為有關“詩性生活、人性完滿”的“慢生活”理念在現代社會激烈競爭中根本無法立足。但與此同時,有關精神享受、生命意義的眾多追問和思考又在時常煎熬拷問著工業齒輪間一顆顆像螺絲釘一樣疲憊麻木的人類:面對工業社會的時代問題和難以停歇的前進步伐,如何才能實現“快”與“慢”的和諧相處?如何才能實現現代社會大機器生產和傳統手工藝生產的平衡?
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在對于工業革命以來200多年發展道路的反思過程中,“慢食運動”“慢城運動”等社會運動在世界各地,尤其是西方發達國家擴展開來,這些“慢運動”都源自人們對工業社會快節奏生活的對抗以及對人類生活價值的重新思考。經歷數十年的發展,“慢生活”理念逐步得到了更多的認可和響應,與此同時,作為一種生活方式,人們對于傳統手工藝的興趣和重視也表現出新的局面:在工業化商品大行其道的同時,“純手工制作”正成為很多商品的賣點,成為“高品質”產品的象征和依據,吸引著人們的關注。傳統手工藝“懷舊熱”的浪潮讓我們看到,面對日益棄異求同、咄咄逼人的人工世界,人們潛在的憂患、反思與對自然、精神回歸的渴求。當然,“慢生活”絕非指放慢了生活節奏的享樂主義,“慢生活”有點“物極必反”的狀態,因為工業化對速度的過分追求已經讓人類意識到“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慢生活”是一種利用時間資源來補充生命資源的過程,其本質是對健康、對生活的珍視,是為了更好地“快”,為了求得“快”與“慢”的和諧。
在現代社會,傳統手工藝的社會功能和意義也已經發生了轉換——從主要作為社會生產力兼具藝術性的實用技藝轉移到了強調心靈溝通的現代藝術語言,它是對現代社會快節奏生活的反思與批判,體現一種從容的、強調靈魂感應的生活方式,相對于人類對大量物質財富的貪婪占有,人類中心主義的強勢思維正在被評判,而順應自然、感恩自然地觀念也為傳統手工藝“物我交融”的心靈溝創造了條件,尋找到依托。
當然,無可否認的是,傳統手工藝已不再代表著社會生產力發展的主要趨勢,機器取代傳統手工成為當今社會生產方式的主流,傳統手工藝的日趨式微,是社會發展的大趨勢。但萎縮并不代表消亡,不代表社會存在價值的降低。正如英國著名學者愛德華·露西-史密斯所言:傳統手工藝既不會因機器時代的到來而消失,也不會再試圖奪回工業生產的主體地位。傳統手工藝將成為大工業機器生產合理補充,它可以通過小批量生產,創造出具有地區文化差異性的產品,以彌補大工業機械產品的單調呆板,同時利用其濃郁的人文氣息給人們以更多的選擇機會,滿足人們日益多元、更深入人心的精神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