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娟,劉成富
(1.南京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3;2.大連外國語大學 法語學院,遼寧 大連 116044)
加繆是法國20世紀最重要的哲學家和文學家之一。盡管他并沒有大部頭的哲學專著,也沒有形成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但是他的“荒誕”哲學思想不僅在當時備受推崇,直到今天依然影響深遠。這是一個將哲學與文學相融合的藝術家,他有著清晰的寫作計劃,用不同體裁的文學創作對“荒誕”和“反抗”這兩大哲學思想進行詮釋。其中“荒誕”系列囊括了小說《局外人》、散文《西西弗神話》,以及《卡利古拉》和《誤會》這兩部戲劇作品;而“反抗”系列作品則包括小說《鼠疫》、散文《反抗者》,以及《戒嚴》和《正義者》這兩部戲劇。這些作品互相呼應、互為補充,彰顯了作者的核心思想。在這兩個系列的作品之中,加繆的戲劇作品與其小說和散文相比,受關注度比較低,也是研究中容易被忽視的地方。但戲劇作品作為其文學創作的重要組成部分,仍然值得我們進行深入的研究。加繆一直視戲劇為成就最高的文學體裁,這也是他最鐘愛的藝術形式。與其他文學創作相比,戲劇作品更加直觀、更富有激情地詮釋了加繆的哲學思想。作者哲學思想的演變和發展也充分體現在這四部戲劇作品當中。
從文學創作初期開始,“荒誕”就成為加繆作品中的關鍵詞,之后更是成為其哲學思想的代名詞。作者在《西西弗神話》中開宗明義地指出:“荒誕迄今一直是當作結論的,而在本散論中則是出發點?!盵1]77“荒誕”不僅是《西西弗神話》的出發點,也是加繆思想和文學創作的出發點。如果說《西西弗神話》是關于“荒誕”思想的邏輯論證,那么《卡利古拉》和《局外人》便是對“荒誕”思想的嘗試和實踐。從加繆日記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卡利古拉》是荒誕三部曲中的第一部,也是他獨立創作的第一個劇本。作為加繆文學生涯的起點,這部作品從創作之初就與“荒誕”思想緊密聯系在一起。可以說,《卡利古拉》是“荒誕”思想的第一次登臺演出,劇中卡利古拉的瘋狂和悲劇向世人展示了“荒誕”帶來的毀滅性力量。加繆認為:“荒誕產生于人類呼喚和世界無理性沉默之間的對峙?!盵1]94而卡利古拉的回答則更加直白:“人必有一死,他們的生活并不幸福?!盵2]11妹妹德魯西婭的死讓卡利古拉悟出了“荒誕”的真理,卡利古拉渴望得到永遠的幸福,但是死亡讓他發現這種訴求不可能得到滿足。從此他開始以無惡不作的方式對抗不公平的命運,并且試圖讓所有人都清醒地面對荒誕的現實。他化身為惡魔,隨意掠奪臣民的性命,踐踏他們的尊嚴。他以這種極端的方式顛覆一切既有的規則和價值,讓他人直面荒誕。在對抗荒誕的過程中,卡利古拉感受到權力帶來的無限自由;在殺戮和毀滅中,他在精神上獲得了一種反抗的幸福。
擁有帝王身份的卡利古拉,運用手中的權力,試圖通過毀滅一切來反抗荒誕的世界,從而獲得完全的自由。他通過絕對的自由和沒有任何道理的殺戮告訴人們:在死亡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他的瘋狂行為只是為了證明“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改變人的處境,從而實現‘不可能’”[3]36。他讓世人在淋漓的鮮血中面對非理性的殘酷現實。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教課方式”獲得了成功,他的所作所為讓臣民們無法忍受,最終發動叛亂將他殺死。這位羅馬皇帝通過全盤否定人的生命與價值的方式來反抗荒誕,結果毀滅了自我。戲劇作品的結局告誡置身于世界中的人們,若妄想毀滅人世間的一切,就不得不連自己一起毀滅。
加繆在創作《卡利古拉》時,不過25歲。面對毫無理性的世界,在尼采、克爾凱郭爾、海德格爾、雅斯貝爾斯等哲學家的影響下,這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炮火聲中長大的青年很早就開始思考“人生值不值得活”這個哲學問題。再加上受到疾病的折磨,加繆一度感到死神近在咫尺。一個熱愛生活的人隨時有可能被病魔奪走生命,這不是“荒誕”又是什么呢?如薩特所說,“這場疾病使他的生活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這就已經暴露了荒誕的存在”[4]319。疾病為加繆創造了一個見習死亡的機會,他一直在為死亡做準備。這個過程迫使他為擺脫必死的命運而不懈努力。疾病對于加繆來說,既是障礙也是機遇:“一次重病使我暫時喪失了生活能力,并使我的內心一切改觀。雖然有了無形的殘疾和我從中發現的新弱點,這時我可能產生恐懼和失望,但從來不感到辛酸。除去我原有的障礙之外,這次患病無疑又增加了新的障礙,也是最痛苦的障礙。最終,它促成了心靈的自由?!盵1]6人如果沒有體驗過面對死亡的恐懼,很難領悟生命的真諦。在絕望中尋找生的希望,成為加繆一生的課題。
以“荒誕”為起點,是絕對的悲觀主義,可加繆的“荒誕”思想并沒有走向徹底的虛無和絕望。不管是卡利古拉、默爾索還是西西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荒誕。但是,作者現階段提出的“反抗”仍然停留在個人形而上的反抗階段,關注的重點是個人對荒誕的清醒認識,意圖以一己之力來對抗世界的不公正。隨著世界形勢的變化、人生經歷的豐富、思考的深入,加繆的“荒誕”思想也在逐步走向成熟。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全面爆發,讓加繆感受到戰爭的殘酷。在人類集體遭遇的災難面前,他開始思考人與人之間荒誕命運的聯系。加繆創作戲劇作品《誤會》時,正值舊病復發,被戰爭困于法國中部山區。這部在作者人生至暗時刻創作的劇本折射出了人的困境和絕望。在這部戲劇作品中,一連串的“誤會”導致了一家人的悲慘結局。男主人公若望衣錦還鄉,計劃接母親和妹妹一起去海濱之城過幸福的生活,卻被開黑店的親人用迷藥迷暈,溺死在河里。若望本來可以避免死亡,只要他說一句“我回來了,我是你的兒子”,悲劇就不會上演,然而他并沒有這么做。在這個非理性的世界中,人與人之間最簡單的溝通似乎都產生了阻礙。劇中還設計了兩次機會,讓母親和妹妹差一點就知道若望的身份。第一次,若望投宿之初,妹妹瑪爾塔正準備翻開護照確定顧客的身份,老仆人突然出現打斷了她的動作,以致她沒翻開護照就還了回去。第二次,趁若望喝下摻了迷藥的茶昏迷不醒,瑪爾塔掏空了若望的口袋,但是唯獨護照滑落到床下,被老仆人撿走。等到若望被扔進河里的第二天,老仆才把護照遞給瑪爾塔。關鍵時刻,真相總是被意外事件打斷。這樣的巧合如同一只看不見的手將母子三人推向深淵。
在這部劇中,理想與現實的差距讓人扼腕嘆息。離家20年的若望回來是為了讓母親和妹妹得到幸福,結果卻正相反,不但自己送了命,還讓母親和妹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和希望。妹妹謀害顧客是為了攢夠錢去海邊生活,如果她的哥哥沒有死,她的這個愿望很快就能實現??伤秊榱隋X誤殺了哥哥,結果再也不可能實現自己唯一的心愿。人們最初的愿望和最后的結果完全背道而馳。加繆又一次向讀者講述了什么是“荒誕”。
但是在這部戲劇作品中,加繆的重點不再是個人對“荒誕”的認識,而是人面對“荒誕”的無能為力,人極有可能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命運所吞噬,成為莫名其妙的犧牲品。并且,一個人的悲慘命運會直接導致第二個人的死亡,甚至第三個人、第四個人……人與人之間的荒誕命運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作者通過這部悲劇作品,想要傳達的并不是對人類命運的絕望,而是從絕望中看到生活的希望:“我并不認為這是一出使人絕望的戲劇?!敱瘎〗Y束之時,如果認為這部戲劇是主張服從命運,那就錯了。相反,這是一部反抗的戲劇,甚至囊括了一種真誠的道德在其中?!盵5]506—507該劇的情節和結局的確讓人唏噓不已,但實際上只要一句真實的話就可以避免整個悲劇??梢哉f,《誤會》是使人們更加真誠、更加團結的一部作品?!墩`會》在巴黎上演之后,有評論家如此論述其中的深刻思想:“《誤會》比任何其他劇本都更觸及了包圍著我們的惡之本質以及人的全部精神與道德的存在。它似乎斷定今人只有懂得更新其生存基礎本身方能奢望未來?!盵6]358團結反抗是人類更新生存基礎的唯一出路?!墩`會》中展現出來的人性的惡和性格弱點是造成悲劇的罪魁禍首。如果缺乏基本的道德、喪失信任,人就會陷入自相殘殺的局面,永遠無法團結起來找到通向光明的出口。這也是二戰給加繆帶來的最深切的感悟。
毫無疑問,《誤會》延續了第一階段的“荒誕”思想,“反抗”思想的萌芽也已出現。人與其在孤獨中死去,不如團結起來努力反抗。“生存,就是使荒誕存活。使荒誕存活,首先是正視荒誕。與歐律狄刻相反,荒誕只在人們與其疏遠時才死亡。這樣,唯一前后一致的哲學立場,就是反抗。”[1]112個人精神層面上的反抗是不夠的,人類的命運是一個共同體。人與人團結起來才是對抗災難、對抗“荒誕”的最好武器?!盎恼Q”是整個人類的敵人,單憑個人的力量無法與之對抗,只有聯合起來,用集體的方式去反抗,才有可能獲得成功。
在抵抗運動中,加繆一直作為地下記者戰斗在反法西斯的第一線??箲鸬倪^程和二戰的勝利讓加繆充分領悟到集體反抗的力量。所以加繆第二階段作品主要論述集體反抗的重要性。盡管作者一再強調《戒嚴》不是改編自《鼠疫》,但是相同的主題和思想讓人很難將兩部作品完全割裂開來?!督鋰馈费永m了《鼠疫》中集體反抗的思想,但是這一次,《戒嚴》旗幟鮮明地將反抗的矛頭對準了西方專制極權。
瘟疫化身為“瘟神”,以一個“身體肥胖,穿一套制服,佩戴一枚勛章”的形象出現在西班牙城市加的斯,隨行的是一位手持“生死簿”的女秘書。在女秘書的協助下,瘟神掌管了這座城市,開始了以“死亡”為威脅的極權統治,利用各種手段禁錮人民的自由、剝奪人民的權益。毫不夸張地說,《戒嚴》就是一篇針對專制政權的檄文。
與《鼠疫》中寫實、冷靜的筆觸不同,《戒嚴》在表達反抗思想方面更加直白。專制統治猶如瘟疫一般,輕易奪取人的生命,踐踏人的自由和尊嚴。極權國家猶如一臺完善的機器,運用意識形態的力量控制人們的思想,將制定好的社會價值觀和行為模式強加于公民,并通過權力機關強制執行,維持統治秩序。作者借劇中女秘書之口透露了這臺機器的唯一缺陷:“只要有一個人戰勝恐懼,奮起反抗,就足以使他們的機器嘎吱作響?!盵2]176這里再一次強調了“反抗”意識的重要性。在《反抗者》中,加繆更是直言:“荒誕如同有條理的懷疑一樣,掃除了一切,使我們陷入困境。然而,如同懷疑一樣,它可以指引新的探索。推理于是以同樣的方式繼續下去。我大喊我什么都不相信,一切都是荒誕的,但我不能懷疑我的呼喊,至少應該相信我的抗議。我這樣便在荒誕經驗之內得到了最早的唯一明顯事實,即反抗。”[1]177反抗是幫助人們與“荒誕”相抗衡的唯一方式:只有反抗才能趕走瘟神,推翻極權統治。男主人公狄埃戈經歷了從軟弱逃避到奮起反抗的思想歷程。當他意識到“反抗”的力量之后,呼吁所有民眾行動起來:“如果你們聽任事物這樣下去,那么,你們就會喪失橄欖、面包和性命!今天哪怕只想保住面包,你們也必須戰勝恐懼心理?!盵2]178在集體的反抗下,瘟神最終被趕走,加的斯城得救了。
一個人的反抗是不夠的,遠遠不能讓機器停止運轉。要想讓機器停止運轉,必須團結所有人的力量。無數個“我”的“反抗”聯合起來變成集體的反抗,人才能戰勝“荒誕”,繼續存在下去。反抗成為“人”的一種存在,成為人性的基石。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到了加繆這里變成了“我反抗,故我們存在”。法國學者弗朗索瓦·查瓦納(Fran?ois Chavanes)說:“這種介入給出了活著的理由。事實上,在加繆眼中,生命的意義并不是通過純粹的智力追尋可得到的,而是在一種介入中獲得。”[3]8必須采取行動,為了他人的生命和尊嚴而介入其中,這是加繆最重視的利他主義:個人只有走向極限,放棄自我,在為他人謀福利的過程中才能找到并升華自己存在的意義。
《戒嚴》充分展現了人類集體反抗荒誕的悲壯。在共同的災難和利益面前,人們通過實際行動,用集體抗爭的方式獲得了勝利。然而勝利并不是最終的結局。小說《鼠疫》中,里厄醫生在鼠疫過去之后清楚地表示“這本編年史不可能是一本最后勝利的編年史”[7]287,鼠疫很有可能還會回來?!盎恼Q”會一直存在下去,只要“荒誕”存在,“反抗”就不能消失。而在《戒嚴》的結尾,作者表達出對“反抗”更進一步的思考。瘟神被趕走以后,城市上空響起了慶祝的音樂。大家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將剛剛過去的災難拋諸腦后。這時,有一個人在城墻上提醒大家,瘟神走了,舊的統治者將卷土重來。反抗取得的勝利只是階段性的,勝利并不意味著反抗的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二戰后的清除法奸運動、第三世界的反殖民斗爭、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對峙等,這些新的歷史事件讓加繆開始思考反抗與正義、集體和個體之間的關系。他認為20世紀是一個讓人恐懼的世紀:“我們正是生活在一個殺戮已變得合法化的世界上,要是我們不希望看到這樣的世界,我們就應當改變它。不過,似乎是人們如果不想冒殺戮的風險就無法改變這個世界。這樣,殺戮會把我們又帶入到殺戮之中,我們將繼續生活在恐怖之中?!盵8]89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提出拒絕將殺戮合法化,反對以人們的幸福、正義和自由為代價獲取革命的勝利。法國哲學家艾馬努埃爾·慕尼耶(Emmanel Mounier)認為加繆后期作品的主題已經逐漸轉變為拒絕謀殺、拒絕成為謀殺者的同謀。[9]31—32的確,加繆在二戰中形成的好戰精神已經逐漸讓位于提倡限度與節制的精神?!墩x者》正是這一轉變的具體表現。
從加繆日記中我們可以看出,從1942年到1951年《反抗者》出版的十年時間里,如何“反抗”成為加繆思考的關鍵問題。《正義者》可以算是《反抗者》哲學思想的戲劇化體現。通過再現歷史上俄國社會革命黨人的恐怖暗殺行動,加繆對革命與正義、反抗與限度進行了深刻思考。和《戒嚴》一樣,《正義者》反抗的仍然是專制政權。但在這部劇中,反抗成為起點。集體反抗已經是大家的共識。為了推翻俄國沙皇的專制統治,革命黨人決定暗殺政府核心人物——大公謝爾蓋。這次反抗以革命小組為單位,是一次有組織的集體反抗,這與加繆之前提倡的反抗精神完全一致。不同之處在于,在這部劇中,作者將重點放在對“革命限度”的思考上。
革命必然意味著殺人,暴力是革命的本質屬性。劇中主角卡利亞耶夫也不否認這一點。困擾他的問題是,以革命的名義去殺人,就足以讓殺人合理化嗎?卡利亞耶夫的回答是否定的。在他看來,只有接受絞刑才能洗刷他“殺人兇手”的身份,這就是作者所設想的“將心比心(一起受苦)”[10]167。二戰結束以后,專制依然存在,反抗也沒有停止,世界各地的反殖民戰爭將革命推向了高潮。歷史的進程證明為了革命的勝利,殺人是必須的。標榜為了正義而殺人,給了殺人合理的依據,如果任由這樣的思想發展下去,那么暴力行為必將大行其道,一發不可收拾。加繆認為當時的世界正處于“一個殺人和暴力已成形,并正在成為一種制度的文明社會”[8]137。他不反對革命,但是反對以“正義”之名將殺戮、將一切暴力行為合法化。在反抗事業中,人們應該遵循一個行動法則,如果沒有行動法則,人的反抗很可能會走向極端,這必將導致自我與他人的毀滅。反抗的首要原則就是應當承認反抗是有限度的。
在《正義者》中,作者通過兩個孩子的生命來表現革命的限度。第一次行動時,卡利亞耶夫發現大公的車上有兩個孩子同行,于是放棄了行動。這一行為遭到了戰友斯切潘的強烈反對。斯切潘認為“反抗無限度”,在“革命的正義”這個抽象思想的引導下,他認為只要有利于革命,一切都是被允許的,甚至可以殺害孩子??ɡ麃喴驁詻Q反對這種觀點,因為反抗一旦失去限度和節制,就變成了濫用暴力,反抗的初衷“是為了生活,是為了給生活增添希望”[2]206,為了達到目的,毫無底線的做法意味著反抗超過了限度,背離了革命的最初原則?!耙淮伪┝Φ倪^度使用就會引起新的創傷,把報復的責任轉到后人身上,延遲和平的到來”[11]61,反抗勝利之后,帶來的并不是永久的和平。人們很有可能遭遇新的不公和災難,反抗也有可能成為新暴君的借口,導致新的專制出現。所以革命并不意味著可以毫無羞恥、毫無顧忌地將“殺人行為”合理化,只有在一定限度之內進行反抗,才能維護人類共同的尊嚴。
反抗一旦超越了界限,人的生命和尊嚴將再一次被任意踐踏,社會將重新被拖入黑暗之中。所以加繆提出了“節制”的思想:“如果反抗所發現的限度會改變一切,如果一切思想與行動超越某一點后會自己否定自己,那么萬物與人的確要有節制。”[1]396只有承認有節制、有限度的反抗,人類才能在經歷一切狂風暴雨之后挺立于世。不承認限制的存在或者對限制視若無睹的人猶如卡利古拉,他們否定生命的偉大,妄想成為神一般的存在,為了建立一個“理想”社會將人的生命全部踩在腳下。相反,像卡利亞耶夫這樣的人,尊重反抗的限度,放棄了制造死亡的無限權力,選擇成為人,而不是“神”,這才是加繆提倡的“人”的榜樣。
這種“節制”思想以及對革命的質疑觸怒了眾多批評家。法蘭西學院院士西蒙(Simon)指出:“承認手段的非正義性,就是從原則上接受革命在精神上的失敗,要求手段的純潔性,也是從原則上破壞了革命的歷史功績。”[12]100法國國內不管是“左派”還是“右派”,對加繆群起而攻之。超現實主義者安德烈·布勒東(Breton)稱他是最糟糕的保守主義者和因循守舊派[13]136。巴黎知識界漸漸將加繆邊緣化。各種批評和惡意的抨擊讓加繆陷入了沉默和孤獨,但是他一直堅持自己的思想,從不妥協,頂著巨大壓力高舉反暴力的大旗。我們不否認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加繆的想法過于理想化,在現實世界中也難以實現,但這種對人文主義的堅持,正是加繆思想的光輝之所在。正如法國作家布瓦岱弗爾(Boisdeffre)總結的那樣,“面對不抱希望、不信上帝的人們,馬爾羅推薦的是行動中孕育而出的‘陽剛之氣的兄弟情誼’,薩特推薦的是唯一見證之真實性,加繆推薦的,則是一種‘荒謬的神圣’之中對反抗的超越”[14]15。這種對“反抗的超越”源自內心對生命的敬畏以及對生活的熱愛。
從個人到集體,從形而上學到社會介入,從“荒誕”到“反抗”再到“節制”,作者不同時期的哲學思想在這四部戲劇作品中得到了最直觀、最生動的表達和演繹。不管是《卡利古拉》中一個帝王用毀滅一切的方式來抵抗荒誕,《誤會》中一個家庭緊密相連的荒誕命運,還是《戒嚴》中一座城市憤而發起的反抗,亦或是《正義者》中一個英雄對反抗限度的尊崇,都反映了加繆一直都在尋找對抗“荒誕”的正確方式。他用文字和行動在非正義的世界追求正義,在絕望中肯定生存的價值和快樂。他的作品和思想不僅可以引導人們在“必死”的命運中掙扎出一條通往光明的“生存”之道,同時也提醒人類不管在什么樣的困境和災難面前都不能拋棄人的底線和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