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呈
《西游記》里,有三個平凡百姓給我印象較深。分別是:一個山林莊園主,一個老小資,還有一個苦命老實人。
山林莊園主叫劉伯欽(劉太保),唐僧一出長安就遇到他了。當時唐僧的兩個隨從被吃掉了,唐僧一個人孤零零“向前苦進”。走了半日,荒野無人處,只見前面有兩只猛虎咆哮,后面有幾條長蛇盤繞,唐僧完全崩潰了。劉太保正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劉太保給人的主要印象是:MAN。他打虎動作勇猛,他的打扮神威:頭上戴一頂艾葉花斑豹皮帽,身上穿一領羊絨織錦叵羅衣,腰間束一條獅蠻帶,腳下踩一對麂皮靴。環眼圓睛如吊客,圈須亂擾似河奎。——這些都很吸引人,但最吸引人的,還是其山林生活風情。
當時,唐僧在那里唧唧歪歪地聲稱自己不吃肉,劉太保十分為難。劉太保他媽說,她有辦法。先叫媳婦將小鍋取下,著火燒了油膩,刷了又刷,洗了又洗,卻仍安在灶上。先燒半鍋滾水,別用,卻又將些山地榆葉子,著水煎作茶湯,然后將些黃粱粟米,煮起飯來;又把些干菜煮熟,盛了兩碗拿出來鋪在桌上。
每次我看到這里,就滿口生津。其實這“山地榆葉子”做的茶湯未必很好喝,也許有點苦,但那苦味在這里就是一種清香。而“黃粱粟米”的口感也未必好,也許比較粗糙,但那粗糙在這里就是天然。至于“干菜煮熟”,也無端讓人覺得開胃下飯。
劉太保家讓人稱奇的還在后面。那天晚飯后,一般夜生活總是要有些娛樂的,唐僧一個老和尚,也就只能參觀參觀劉太保家。劉太保先帶唐僧參觀了一座草亭,里面有些槍刀叉棒,唐僧膽小,坐坐就走。又走到一座大園子,當時是深秋,周圍都是菊蕊堆黃,楓楊掛赤。呼的一聲,跑出十來只肥鹿,一大陣黃獐!見了人,也不怕,也不懼,只是“昵昵癡癡”。
我看這一段,總在“一大陣黃獐”那個量詞上出神,一大陣!想想有這樣一大群寵物,該是多大一座園子?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相比于劉太保,通天河邊陳家莊的陳澄老兒,又是另一種風格。陳澄的生活情調是優雅的、精致的、有文化的、有典故的,我說的老小資就是他。
當時金魚精作計,七八月天降大雪,把唐僧等阻在老陳家里,老陳怕唐僧無聊,準備了很多娛樂。
先是清談,唐僧、陳老以及鄰叟坐而論道,僮仆一會兒送熱湯洗面,一會兒送滾花乳餅,早齋吃完了,敘不多時,午齋又相繼而進。簡單地說,唐僧在陳家莊滯留的生活就是:吃飽就聊天,聊累了又吃。
還有,賞雪洞。豬八戒沒文化,聽到賞雪洞,就說這有什么好玩的?雪洞其實是花園里一處避風觀光點,優點是看得到雪景幽雅,又可生火取暖,很舒適溫馨。
陳老的雪洞里,便是“那里邊放一個獸面象足銅火盆,熱烘烘炭火才生;那上下有幾張虎皮搭苫漆交椅,軟溫溫紙窗鋪設”。雪洞四壁還掛著幾軸名公古畫,“七賢過關,寒江獨釣,疊嶂層巒團雪景;蘇武餐氈,折梅逢使,瓊林玉樹寫寒文。說不盡那家近水亭魚易買,雪迷山徑酒難沽。真個可堪容膝處,算來何用訪蓬壺?”大家看著名公古畫,發思古之幽情,又體味現下生活之雅趣。
陳老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像賞雪洞這樣的文化活動,還有鄰叟若干參加,大家在雪洞里喝香茶、燉暖酒,抬桌圍爐,談古論今,陳家莊的居民整體文化素質,真是不低。若不是金魚精來了,他們的生活質量,也是很高的。說他是小資,都有點委屈了,如此看來,也許算得上一個中產吧?
第三個老頭,命最苦。在第五十六回,取經團打死蝎子精,繼續上路,又到朱明時節,這時來到山間,遇到幾個攔路強盜。孫悟空一時興起,將他們全打死了。
唐僧斥罵了一番,啰唆了一番,然后取經團來到一座小村。
這小村平和喜樂。他們投宿那家的老頭姓楊。楊老頭熱情憨厚,接待他們吃飽喝足后,又和他們在燈下閑聊。
唐僧問到老楊的“令郎”,老楊說自己的兒子不學好,結交了狐朋狗友,干著打家截道的勾當。但是,獨生子女,再不才也要留著他給我送葬啊。
楊老頭面對陌生的投宿者,掏心掏肺,感嘆身世。真是心地樸直,不加設防,很快地,他便為自己的樸直付出了代價。
半夜里,老楊的兒子帶著他那幫狐朋狗友回家來了,在院子里看到白馬,知道是孫悟空一伙,大家商量要把唐僧師徒幾位剁成肉醬。楊老頭趕緊到后園叫醒唐僧,讓他們快逃。
強盜連夜追趕,第二天日出時趕上唐僧。也真是命中注定,“蛇頭上的蒼蠅,自來的衣食”——送上門來找死,孫悟空把全部強盜打得落花流水,并問哪個是老楊的兒子,特意將老楊的兒子割下頭來,血淋淋提給唐僧看。
按常規思維,孫悟空打殺其他強盜尚可理解,念在老楊那一番款待以及相告之恩,原該對老楊的兒子網開一面,手下留情才是。但孫悟空不愧是齊天大圣,與尋常人的思路剛好截然相反——楊老頭自己下不了手,他就替他來個大義滅親!
想來他是石頭里蹦出來的,實在不能理解楊老頭的凡人情感吧。老弱父親對于獨子的依賴性,普通老百姓對“沒有兒子”的惶恐絕望,也是孫悟空想象不出來的。
這是唐僧第二次成功地趕走了孫悟空。本來,一直反感唐僧動不動念那“話兒經”,楊老頭這一節,我是唯一一次贊成唐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