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湯禹成 南方周末實習生 錢昕瑀 皇甫思逸

當地時間2020年6月10日,紐約法拉盛華人社區街頭,兩天前,紐約市進入第一階段重啟。
視覺中國?圖
★中國人的疫期生活,只要不感染新冠肺炎,只要有食物,只要自己能搗鼓些菜肴,似乎就不那么苦。
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沈馥音每天從早到晚聽到橋上救護車駛過的聲音,其他同學和老師發言時,背景音里也傳來救護車的鳴笛。
一家華人殯葬公司的接線員,曾連著兩天接到同一位女士的電話,前一天告知爸爸去世了,第二天媽媽也走了。
口罩和食物
疫情中最重要的兩樣東西。同時,也是兩個意象——它們傳遞社會價值和文化習俗的差異,也折射了華人內部與外部社群的互動。
沒有中國人會忘記疫情初期時武漢的混亂、窘迫和不安。正因如此,在紐約成為美國疫情震中以前,華人已是這座城市里最謹慎的族群,沒有之一。
因為謹慎,甚至不惜和他人產生齟齬。
首先是口罩。
2月初,紐約大學計算機工程專業碩士研究生唐乾勇剛返校,幾乎每個中國留學生都戴上了口罩,哪怕是在課堂上。唐的父母,從中國給他寄來了兩百多個口罩和3個護目鏡。
另一位紐約大學PhD在讀的中國學生分享了一個細節:和他同公寓樓的中國同伴情緒“到了夸張的程度”,比如指責他人扔垃圾時為什么不將垃圾袋緊緊封口,聲稱這會助長病毒的傳播。
2月下旬之后,“謹慎”演變為“曠課”,唐乾勇和一些中國留學生開始宅在公寓。
有一門課,教授每節課都會點名,點到中國留學生時,很多名字無人應答。課后,那位印度教授給全班同學發了一封郵件,大意是任何人都不能無故缺席。字里行間能看出教授的不滿:“上周六的這節課讓我很受傷,請尊重我、助教們,以及你們的事業。”不過,這沒有改變唐和朋友們的態度,“課可以翹,可以再修,被感染的風險我不敢冒”。
并非每個人都可以我行我素。哥倫比亞大學有機化學PhD在讀的張曉有更多顧慮。
她在2月底返回實驗室工作,一位中國同事因為戴口罩遭到美國同事指責:“是你們中國人帶來了病毒,我們還沒防你,你還防我們!”張曉就讀的哥大化學專業PhD,按以往的經驗,僅有三分之一學生能最終取得博士學位,而導師目前有近二十名學生?!叭绻阋粋€report(報告)沒寫好,或者和教授關系比較僵,會被美其名曰‘勸退,實際就是開除。”為了維護與教授、同事間的關系,她盡可能低調從眾,也不想惹惱任何人。
因此,3月22日“封城”前,張曉一直沒戴上口罩。
紐約在3月的第一天確診了第一個病例。疫情發展如同按下快進按鈕,防控隨之升級。到了3月中旬,大型活動被限制,所有學校被關閉,繼而紐約州封州、紐約市封市。這種封城和國內不同,更多只是關閉非必要行業,建議人們不要外出,但不會強制規定人們的行為,一切靠自覺。
美國口罩緊缺的時期,一些華人社群積極幫助本地緩解燃眉之急,某種程度上嘗試重塑與其他社群的互動。
譬如華人作家胡桃和策展人張蘭。紐約疫情尚未暴發時,她們都在美國買了大量口罩寄回國內。到了紐約疫情暴發時,她們又自發組織捐款,為所在地的醫療機構、警察買口罩。
“今天我們小鎮的華人也在組織捐款買口罩,我們鎮上已經確診9個。我也代表我的讀者捐了一點,因為最近還真有很多讀者給我打賞,你們的錢會幫助到我們這個小鎮上的消防員、警察、救護員和老人。謝謝你們了!”張蘭在3月23日更新的疫情日記里寫道。
胡桃回憶說,那時她們還在網上購買塑料薄膜、松緊帶,做成防護面罩,送到相熟醫生所在的醫院用以支援。斷斷續續地,竟做了500個。
然后是食物。對華人來說,食物可能比口罩更令人頭疼。
封城前期,紐約大學的中國訪問學者王麗娜從超市搶購了一些物資。一年前,她帶著兩個孩子和自己的母親一起來到紐約。疫情期間什么都可以缺,但對孩子而言,新鮮蛋奶、蔬菜不可或缺,然而,新鮮食品放不過2周。
幸好,后來在華人社群內部,一些配送團隊逐漸建立,人們能在各種各樣的微信群中訂購水果、蔬菜和肉類。
在家隔離,食物依靠網購,超市雖然有貨,但口罩緊缺,華人也不大敢出門。3、4月時,配送份額緊俏,人人鉚足了勁,設定凌晨一點的鬧鐘搶配送額,常常是新的配送時間一出來,立馬被搶購一空。
王麗娜是內蒙古人,喜吃面食,有時自己做上一大碗手搟面,加上幾瓣生菜,放上幾片牛肉,面湯香得她一飲而盡。母親生日那天,她還照著YouTube視頻,用面粉做了一個生日蛋糕,上面放著密密的菠蘿、木瓜,料多量足。
和國內親友一樣,宅家的日子,他們借機精進廚藝??烤W購來的食材,張曉鉆研了中西餐和一些甜點的做法,煎牛排、煎三文魚、煎薄餅、蘆筍黑椒雞,都是她新學的菜。而在過去,她只會做“大鍋燉”。
中國人的疫期生活,只要不感染新冠肺炎,只要有食物,只要自己能搗鼓些菜肴,似乎就不那么苦。不管在哪里。
華人生,華人死
疫情之下,疾病和意外一起降臨。
旅游博主Serena感染過新冠病毒。
3月底,她出現了咳嗽、乏力和高燒。一天后退燒了,但她的丈夫很快開始發高燒。Serena請了家庭醫生上門,家庭醫生建議,先吃一周退燒藥。那時美國的核酸檢測名額還很有限,排隊人數很多。
服用退燒藥那一周,她和丈夫也去過幾個急診中心,都沒能看上病。和武漢早期的防控手段類似,紐約市為減少醫護壓力,規定輕癥患者居家隔離,只有中癥和重癥患者才去醫院。Serena能做的,只有搜集國內張文宏醫生的各種視頻,給丈夫做雞蛋和牛奶補充營養,尋求“自救”。
他們住在皇后區華人社區的邊緣,皇后區是紐約市感染人數最多的區域,醫療資源也更緊缺。
一周后,丈夫繼續高燒,家庭醫生仍未開轉診單。丈夫的病情越來越嚴重,甚至出現呼吸困難的癥狀。Serena只得撥打911,得以將丈夫送進醫院。兩人一間的隔離病房,隔壁床的西班牙裔病人始終昏迷,幾天后病逝,住進來一個廣州籍的病人。
丈夫一周后出院,幸運脫險。
同樣在3月底,在紐約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張蘭不幸遭遇了車禍。她寫的“紐約疫情日記”,是同題材文章中傳閱度最廣的——她更為公眾熟悉的名字,叫紐約藍藍。
胡桃是“紐約藍藍”的朋友,她評價“藍藍的工作量很大”。不同于許多人只記錄自己了解的社區,藍藍會綜合各家媒體,得出全面的信息,這意味著每天要閱讀大量新聞,做大量筆記。新冠疫情讓全世界的人變得隔絕、孤立,各國媒體對他國的敘述也充滿想象和誤解。藍藍寫作的初衷既簡單又珍貴——講述一個真實的紐約。
紐約藍藍日記在3月27日斷更。那天早晨,她在喬治·華盛頓大橋附近遭遇車禍。沒人——包括她的丈夫——能確定,那天她外出是為了什么。張蘭的丈夫在電話中和胡桃回憶,那天自己看到妻子化了妝,詢問她是否要出門,她否認了。于是他放心地在二樓辦公,一直以為妻子仍在家中,直到警方打來電話。
他們一起復盤,推測張蘭大概是為日記找素材和照片而上街。
在胡桃的印象中,張蘭時尚、體面,和朋友見面,總會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心思細膩、善良。胡桃記得,張蘭時常提起自己初來乍到美國時,那些普普通通的美國人施予她的善意,比如穿得筆挺鉆到車下為她修車的陌生男子,比如在地鐵站里幫她提行李的大媽,比如敞開大門歡迎她去過感恩節的教授。
張蘭去世時,正是美國疫情最膠著的時刻。悲傷掠過當地的華人圈,大家覺得不能更難了。那幾天,胡桃“根本動不了筆”。她仿佛總是聽見電話里張蘭丈夫的哽咽聲、朋友們聽聞張蘭死訊后的哭聲。
還有更多疫情期間特有的聲音,提醒著人們,無論紐約遭遇了什么,都在勉力維持運轉。
哈德遜河畔有一座高架橋,哥倫比亞大學碩士研究生沈馥音記得,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每天從早到晚聽到橋上救護車駛過的聲音。那時她經常在Zoom上網課,其他同學和老師發言時,背景音里也傳來救護車的鳴笛。張曉也習慣了,他家附近有一間大型醫院,4月上旬到4月中旬,幾乎每隔五分鐘,救護車的聲音就會傳來。
3月中旬開始,城中各行業陸續停工。先是曼哈頓中城和往南的一些社區,每天晚上七點,市民會站在窗口,為下班的醫護人員歡呼鼓掌表示感謝。幾周后,沈馥音所住的Harlem地區也開始這么做,一到時間,窗外就傳來各種敲擊聲、嚎叫聲,混雜著狗叫——在紐約,即便在疫情最嚴重的時候,還能偶爾看到有人拉著五六條狗上街遛,狗吠聲在空蕩蕩的城里顯得格外清晰。
“特別熱鬧,持續幾分鐘。在家憋久了發泄一下的感覺。”沈馥音說。
殯葬館的工作人員最害怕的是電話聲。
4月上旬,紐約大學新聞系研究生徐施鈺采訪過一家小型殯儀館,這里只有4名工作人員,但每日會接到兩三百通來自死者家屬的電話,包括各種族裔,各種階層。他們每天工作二十余個小時,晚上干脆在殯儀館的長椅上躺兩三小時,很少回家。即便如此,每天僅能接十單,狹小的冷凍儲藏室里已經幾乎堆不下尸體,他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對死者家屬說“不”。
這座城市也消失了一些聲音。徐施鈺去拍攝過曼哈頓的唐人街。那里居住著許多老人,本來熟悉的交談聲、搓麻將聲、打牌吆喝聲,那一天都消失了,“像一片鬼城”。半小時里,她只看到了不到10人,她拍攝的一張照片里,有一個矮小的、戴著帽子和口罩的華裔老人,拄著拐杖走過一家“銀記腸粉店”。
當時的徐施鈺還不知道,有些華裔老人,會在這場疫情中死去。
一位八十多歲的上海阿姨,自老伴去世后就獨居在紐約,但被自己的護理感染了病毒,在公寓悄悄死去。子女在外州,聯系不上母親,才報了警。一家華人殯葬公司的接線員,曾連著兩天接到同一位女士的電話,前一天告知爸爸去世了,第二天媽媽也走了。
那100天,死亡在這座超級大都市里頻繁發生,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大城市都來得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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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記者 湯禹成 南方周末實習生 錢昕瑀 皇甫思逸

當地時間2020年4月20日,紐約法拉盛一家“封城”期間堅持運營的華人超市,該超市物資供應基本充足?! ∫曈X中國 ?圖

當地時間2020年5月12日,紐約曼哈頓唐人街一家燒臘店恢復營業,提供外賣服務?! ∫曈X中國 ?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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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的疫中之城
在紐約的中國人,看到了一個怎樣的紐約?
截至當地時間7月7日17:45,紐約市總計確診214371例,55173位患者仍在住院,18611位患者已死去。
疫情究竟關上了一個怎么樣的紐約?
一些人提及紐約失掉了藝術。沒有了藝術的紐約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城市,不止一個人這樣感嘆。比如這樣,“沒法去劇院、逛博物館的紐約,只是生活成本格外高的普通城市罷了”。
4月4日那天,胡桃和丈夫石村開車去了曼哈頓,僅僅為了感受曼哈頓的氛圍。丈夫是一名藝術家,在東村擁有自己的工作室,他們從曼哈頓搬離到紐約的近郊后,時常要回去看展,“充充電”。
從上城開到下城,從東線高速開到西線高速,胡桃第一次在城里感覺到開車的樂趣。胡桃已經在紐約生活了32年,曾任職中央電視臺教育部、美國CBS電視臺、美國MTV音樂電視臺,也出過書。她第一次如此順暢地在紐約城里穿行。
大都會博物館是夫妻倆每次進城必到的一站。但那一天,大都會也關著,門前通常坐滿各國游客的臺階上,有幾個曬太陽的人。
沿著著名的第五大道向下城開,兩旁的商店都關著,大道盡頭,摩天大樓中間的一線天清朗明亮。第五大道是紐約繁華的旗幟,名店云集。往日,大道上擠滿來自全世界的游客,還有觀看櫥窗的人群。作家蓋伊·特立斯曾在描繪這座城市的文章里說,第五大道上的櫥窗模特都是以世界上最迷人的女性為模型制造出來的。
到了下城,充滿藝術人文氣息的東村,以往人群熙攘,天氣好的時候,坐在太陽傘下喝啤酒的人也是街頭一景。但胡桃只看到店鋪緊閉,有一家商店門上貼著手寫的條子:我們還會回來,紐約強大!
在紐約,你經常能看到這些溫暖的標語,疫情期間尤甚。
Serena也在4月特意出了趟門。她說,奢侈品牌早已預估到疫情將對社會造成動蕩,于是將櫥窗釘上木板,以防被砸。街頭藝術家又借機在木板上創作,形成疫中一景。她外出,便是為了記錄這些圖案。
這是紐約的魅力所在?!爸挥性诩~約這個世界最好的街頭博物館中,藝術才可以打破形式和圍墻,自由地存在?!?/p>
相比同事張曉,陳齊軍更能回答這個問題:“疫情關上了一個怎么樣的紐約?”——他是實驗室唯一不住在哥大宿舍的人。從曼哈頓中城的家前往哥大的路途中,他會看到一個充滿生氣的紐約。
他會先從家乘M34路公交車到賓州車站地鐵站,有時也步行,再換乘地鐵前往哥倫比亞大學。前往地鐵站途中,他會經過帝國大廈,1931年竣工的紐約最高建筑。往日他下班時,帝國大廈外還會排著長長的隊伍,人們等著涌上觀景平臺,參觀這座傳奇城市。漆黑一片的地下隧道中,他常觀察車廂內部的景象。時報廣場是市中心,每到這一站,乘客下去大半,又重新擠滿人,每個車廂都像沙丁魚罐頭。在這一站,西裝革履的人明顯增多,隨著地鐵一路向北,車廂里的人族裔不斷混合、重組,到了哥大那幾站,會涌進越來越多非裔和一部分墨西哥裔。他們穿著打扮嘻哈,衣服和褲子特別寬大。
當然,這些都是往日了。
地鐵空空蕩蕩幾個月,時報廣場上與游客合照賺錢的“玩具人偶”不見了,3月18日那天,徐施鈺為了拍照來到這里,只看到一個“自由女神像”。徐施鈺想和她說話,發現她只會說西班牙語。紐約的夜晚整夜沸騰,這些人平日通常在晚十點后出沒,到凌晨五六點人群退散后離去。
那一天,“自由女神像”孤獨地走遠,消失在徐施鈺的視線里。
在紐約乘坐地鐵的體驗并不好,候車時缺少安全圍欄,入口的閘機常常崩壞,軌道邊垃圾成堆,還有在車廂里過夜的流浪漢。但這仍不妨礙紐約有著全世界幾乎最發達的公共交通系統,地鐵罕見地24小時運營。不過,5月6日開始,紐約地鐵在凌晨一點至五點停止運營。交通部門官員說,這是紐約115年以來第一次成功關停地鐵系統。這也直接導致了對流浪漢的清理。過去,中國人經常無法適應紐約地鐵里奇怪的味道,還有流浪漢的尿液。而近來,地鐵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也很少見到流浪漢了——在媒體的報道中,他們中的一些人被送到避難所,另一些人可能游蕩到了其他角落。
所以,高樓大廈、藝術展覽從來不是紐約的全部。紐約真是太復雜了。還有破敗、骯臟、滲水的地鐵,簡陋的基礎設施,和隨處可見的流浪漢。
紐約市市長白思豪援引政府的調查稱,任何一個紐約的夜晚,都有3500至4000名無家可歸者,居住在街道上或地鐵系統內。一方面,這些事物本身便是這座城市的歷史——一個半世紀以來,它名列前茅地擁抱了工業化和現代化,建起摩天大樓。另一面,這將紐約的光鮮和落魄、富裕與貧窮放置于同一平面。一位自稱在紐約市衛生局工作的網友在知乎上回答地鐵破爛的原因時,敘述了一個原因:紐約的公共設施是最不容易籌到錢的,因為富人不會使用這些設施,而投資這些設施也無法賺取什么回報,使用公共設施的窮人并不會成為政客競選的贊助者。
不同階層,各懷“心事”
極度差異化的知識、財富、社交圈層,極度差異化的華人生活。
幾乎沒有一個城市的人,會像紐約人這樣介紹自己的居住地:紐約某某區(地)。華人也如此。
居住區域鮮明地代表著階層。正是這樣一座大都市,讓人們的各懷“心事”變得合乎情理。
紐約市政府的統計數據顯示,每10000個白人中,大約會有1003人不幸感染新冠病毒,而相應的數字在拉丁裔及黑人群體中,則上升為1527人和1614人。波士頓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的學者曾探討這一差異,他們發現,有色族裔往往從事服務行業,但缺少足夠資金購置醫療保險;并且,他們常常生活在人口密集的區域,更容易交叉感染。不像可以遠程工作的白領,這些從事低端服務業的少數族裔需要“靠每一天上班去掙錢”,隔離意味著失去收入。
另一些來自哥倫比亞大學經濟系的學者,則針對貧富收入差距與新冠肺炎確診數之間的關系做了研究。他們以郵編作為區域劃分標準,分析了紐約177個區域感染新冠病毒的病例數量。結果發現,盡管低收入群體與高收入群體擁有幾乎平等的檢測機會,但低收入群體檢測結果呈陽性的比例比高收入人群高約27%。并且,在經濟收入相同的情況下,黑人聚居區比白人聚居區的確診病例比例更高。
新型冠狀病毒引發的疫情,就像一面放大階層、種族不平等的鏡子。
3月時,許多亞馬遜員工罷工,原因是亞馬遜無法提供足夠的防護裝備,員工必須冒著風險工作。
沈馥音記得,那幾個月,來送貨的快遞員幾乎都沒口罩,送貨小哥也基本是黑人或拉丁裔。沈馥音口罩充足,原本想在門口用信封裝口罩送給送貨小哥——她在社交媒體上看到很多類似行為,但又擔心會被公寓其他人拿走,最后只好給每單網購增加了小費。
更何況,在那個階段,“口罩”本身就充滿了復雜的種族意味??谡譀_突時常見諸媒體,她退縮了,又覺得有些沮喪,“種族偏見可以把人阻隔至此”。
沈馥音也有屬于自己的煩惱。居家隔離期間,系里的周會從線下搬到線上。會上大家最擔憂的問題,便是學校的資助金額是否會受影響,以及會否進一步影響PhD的名額。對文科博士而言,完成PhD往往需要更長時間,也意味著更多的資金資助,尤其在曼哈頓這片寸土寸金之地。
盡管早年來紐約的中國人經過打拼往往躋身中產,仍有些人需要每天打工謀生。CNN曾援引皮尤研究中心的研究發現,從經濟上講,亞裔美國人是美國族裔中收入差距最大的族裔。其中,高收入亞裔群體占總人數的90%,他們的收入是剩下10%亞裔群體的10.7倍。最被忽視的群體是家庭護工,胡桃說。
因為擔憂護工頻繁往來地鐵,容易感染病毒,許多雇主在疫情期間叫停了服務,護工也就沒了工作。
沒有人愿意被他人恐懼,她們也有自己的膽怯。一位護工說,封城前,她很怕坐地鐵,因為車廂里人多,怕傳染;封城后,她還是怕,因為車廂里空蕩無人,她會更緊張。這些護工大多來自中國的落后地區和鄉村。和那些千辛萬苦來紐約的底層華人一樣,他們住在法拉盛,或是黑人較多的布魯克林。
這就是紐約。你會在這里看到很多移民的臉龐,可能是中國面孔、韓國面孔,也可能是西班牙面孔、墨西哥面孔。他們同樣精疲力竭,臉上還混雜了堅決和認命。
4月初,一位中國護工打電話給胡桃,說學校讓自己去接孩子。胡桃有些震驚,學校關閉已近半月,這位媽媽卻一無所知。后來才知曉,“學校很早已關閉,但她兒子不愿意回家,所以一直‘貓在宿舍。直到學校查起來,才強行讓他走。”護工這才慌忙地想辦法接孩子回家隔離。她的丈夫是唐人街的一名零工。他們曾請胡桃的母親幫孩子補習英語,申請學校的各種英文表格,皆讓胡桃母親把關,這才費力地被一所紐約州的州立大學錄取。這所學校并不好,但這位母親從不介意,因為兒子是家庭中第一個大學生。
還有一位護工來自福建農村,此前照顧中國家庭的老人,后來,她兒子開了一家只做外送的小餐館,賣烙餅,她便去店里幫忙。到了4月,她向胡桃的母親抱怨沒什么生意,想重新做護工,直到胡桃的母親反問,“現在還找什么工作,都封城了”,她才意識到紐約正在發生的事。
兩位護工都拒絕接受采訪。
在胡桃的敘述中,這些中國女人勤快,從早忙到晚,除了干活,沒有時間休息和娛樂,更別提看報和看新聞了。她們知道,如果不奮力往前,就會回到自己努力擺脫的原點。而即便想盡辦法到了紐約,她們也深知自己是種種美好和優裕生活的過客。
關鍵的“不平等”是信息。訪問學者王麗娜覺得,疫情初期,搜集各方面信息就花費了很長時間,而語言會加劇其中的障礙與焦慮。那些服務業中的打工者就更不容易獲取信息了。在胡桃的觀察中,他們雖然有手機,但幾乎從來不看新聞,手機更多是用來打電話和玩游戲。他們只了解自己的周邊——或許不超過5公里。
審視階級和種族議題時,交叉分析的方法永遠重要,這有助于人們克服偏見,看見被遮蔽的角落。譬如,并非所有的白人都在疫情里更優越。更早的3月10日前后,唐乾勇和室友從中國城購完泡面回家。他打了輛出租車,出租車全程開窗,但司機沒戴口罩。
你為什么不戴口罩呢?唐乾勇問。買不到。
為什么還在工作呢?
不工作就沒飯吃,把窗開足,保證通風,做到力所能及就聽天由命了。那位白人司機說。
“從冬天到春天,像是出現了斷層”
人們開始稀奇地注意到路邊的野花,季節的變化,還有疫情前習以為常的美食。
沒有人能否認,紐約有著強大的自救能力。
根據紐約市政府網站消息,自3月起,紐約市經濟發展部開始與當地企業進行協調,以大規模生產醫療用品,并收到了兩千多家企業的響應。到了5月2日,紐約州新聞發布會上,州長科莫宣布,向療養院、貧困社區等弱勢群體集中地區發放700萬個口罩。
口罩緊缺的問題逐漸被解決,但紐約人的“幽默”也藏在口罩里。最近幾日,從公寓走到哥大的路上,張曉看到的口罩千奇百怪。有些人隨便拿塊布遮臉,有人把圍巾當口罩用,還有人會戴著玩具面具。她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奇怪的科幻電影,至今難以置信。
沈馥音的公寓窗外是哈德遜河和對岸的新澤西。隔離時期,沈馥音經常盯著窗外,觀察河面和晚霞因為天氣變化而產生的細微差別。
她是從3月10日開始自我隔離的,接下去一次出門是4月28日。她驚訝地發現路邊開了好多花,天氣暖和,路上戴著口罩運動和遛狗的人不少,竟然是春天了,“記憶從冬天到春天像是出現了斷層”。
第一階段復工后,張曉和4位美國朋友參加了一次遠足——其中3個人都感染過新冠病毒。那天太陽很大,但天氣涼爽,張曉和同伴們走過石堆,走上一個特別陡的懸崖。中午,吃的是自己帶的簡易午餐,三明治、面包。
意外的是,她原本以為會有滿肚子的話想說,事實上卻沒怎么說話?!耙驗槲以诩掖龝r間太長了,太久沒和人交流了,而且太久沒有講英語?!彼孟窕氐搅藙倎砑~約的時候,語言生澀、不太流暢,在外國伙伴面前局促又緊張,還有些社交恐懼。好在,這次遠足一周后,她又和小伙伴一起外出,逐漸找回了社交、暢聊的狀態——“保持社交距離”,原來會有這個結果。
解封是一步一步進行的。就像一塊堅冰的碎裂,不在一瞬間發生。
第二階段復工后,餐廳被允許在室外區域提供服務,無需經歷繁瑣的申請和審批流程。Serena與閨蜜三個月來首次相聚在一家日料店,點了清酒和壽司套餐;下班以后的陳齊軍,和同事來到單位附近的酒吧,圍坐一張小桌喝酒聊天;而大多數華人都想念中國城或法拉盛的中國餐館,那些木耳、湯圓、豬腳、奶茶、海底撈火鍋,好像馬上就到嘴邊;理發店也開了,唐乾勇可以外出理發了,疫情期間,他和室友買了一把理發刀,根據說明書給自己理發,結果理得坑坑洼洼,長長短短。
進入7月后,南方周末記者陸續撥打了十余家中餐館的電話,它們大部分在曼哈頓的中國城,以及華人聚居的法拉盛。這當中,有主打叉燒和腸粉的粵菜館,有售賣小籠和生煎的上海餐館,還有燴面大受歡迎的河南飯店。他們多數已恢復忙碌,準備著逐漸增多的外賣訂單,手中的活還沒干完,因此匆匆掛下電話。也有人會輕描淡寫地說上一句,“我覺得中餐館的困境,沒啥好說的。”
7月6日起,是第三階段重啟。紐約市長此前對媒體表示,鑒于美國多州疫情反彈的形勢,進入重啟第三階段,紐約市仍不允許餐館室內就餐。在這一階段,個人護理服務重新開啟,例如文身刺青、整容、按摩、SPA、美甲、日光浴。但胡桃們期待的那些——博物館、畫廊、影院,還未允許開放。
訪問學者王麗娜終于回國了,在搶了很多次機票,沮喪過很多次之后。經歷了14天隔離,她在7月6日到了家。親人們為她接風洗塵,飯局上大家都喝了點酒,有人念叨著:“你終于回來了?!?/p>
她想起自己在紐約的家,羅斯福島的一棟公寓——訪問學者常住在羅島,孩子可以上那里的融合性小學,一個班上會有八九個國籍的孩子。公寓里有一扇大窗子,一側是伊斯特河,另一側是一棵大樹。
河對岸是長島市的一個公園,碧綠的草坪就鋪在河邊。5月底,天氣暖和起來,很多人出來遛狗、曬日光浴。孩子扯扯她的衣角,說想出去玩。她猶豫再三,還是拒絕了。
王麗娜開始宅家的3月,窗外那棵樹還只有光禿禿的枝椏,百日過去,到她離開回國時,枝頭抽出綠芽,又變成一棵茂密的大樹。
(應受訪者要求,陳齊軍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