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韜
一位在中學教古德語的老師,離開家庭和工作崗位,在運河邊上租了間房,讓自己安靜下來,觀察大千世界。這位老師就是小說《痛苦的中國人》中的講述者“我”,作者稱其為觀察者。小說分“觀察者分心”“觀察者介入”和“觀察者尋找傾聽者”三個部分加上尾聲。其結構很像帶有尾聲的三幕戲劇,每場末尾都有懸念,尾聲呈現出深刻寓意。
“觀察者分心”講接受過大學教育的主人公,業余參與古代遺址發掘和研究。他以撰寫關于古代門檻的文章為由向學校請假,實際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身上的暴力傾向日益嚴重。他想獨處一段時間,讀他喜歡的維吉爾的《農事詩》,書中對大自然的熱情歌頌引起他對自然環境的興趣,期望用觀察和傾聽來克服其暴力傾向。在這部分的結尾,主人公深夜里聽到一個孩子長時間撕心裂肺的呼喊,使得山上成百個巖洞產生巨大共鳴,這孩子是要把他難以排解的痛苦從內心喊叫出來。這孩子是誰,怎么會如此痛苦?
“觀察者介入”寫主人公去山上棋牌室打牌,因為來得太早,便信步往山頂走去。突然他發現一處樹干上涂有納粹卐字圖形,他怒火中燒,嘴里的牙齒都變成了武器,他迅速撿起一塊石頭,疾步前行,朝著正在噴涂的那個家伙扔了過去,那人應聲倒地,主人公又將其推下山崖。隨后他在打牌時與牌友討論門檻的意義。晚上他覺得心里空得讓人恐慌,強烈感到他的身體缺少愛,他需要愛的目光、肩膀和撫慰。
在第三部分“觀察者尋找傾聽者”,他在鏡中看不到自己的眼睛,身體好似沒有靈魂的軀殼。他夢見人吃人的野蠻和殘忍,意識到那致命的投擲將使他的生命之舟沉沒。但他要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決定尋找傾聽者。伴隨著復活節教堂的鐘聲,他夢見與一位陌生女人一見如故,床上的談話顯示兩人仿佛有著共同的記憶。后來他發現他要尋找的傾聽者就是他的兒子。
這就是去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地利作家漢德克的小說《痛苦的中國人》的主要情節。書中幾個段落尤其值得注意:
其一,第一部分末尾孩子如野狼凄厲長嗥的喊叫,意味著不幸的童年給心靈造成的難以醫治的創傷。作者漢德克自幼就遭受同伴們的嘲笑,因為母親懷著即將出生的他嫁給一個德國下級軍官,他長時間不知道生父是誰。加之在“二戰”即將結束的柏林,他在轟炸和炮擊中往往孤單一人,父母即使在家也不停爭吵,他常以哭喊度日。作者的不幸童年反映在其許多書中,如《經過村莊》《摩拉瓦之夜》等,直到二0一0年發表的《風暴仍然在刮》,依舊不能接受他的德國繼父,堅持認為“他的成長環境中沒有父親”,而“沒有父親的孩子是長不大的,尤其是男孩”。他母親說:“兒子先生,你無法規定一切。”《痛苦的中國人》里主人公的年輕生父在戰爭中陣亡,他每逢看到河那邊的國家(德國)就覺得他的一切都被它奪走了,剩下的是永遠無法改變的虛無。這顯然是心靈遭受閹割才有的劇痛。于是我們明白為什么主人公會有暴力傾向,常常表示要復仇,以至于怒不可遏地打死噴涂納粹標識者。他把這個頭發已花白的尸體推下懸崖時憤怒地說:“終于讓你什么都不是了!”這分明是在發泄缺失父愛的怨恨。也明白為什么書中一再表現高山峻嶺的陽剛,把那座與他同名的山描寫成峰頂高聳陡峭、勢如刀削。無論從希臘神話俄狄浦斯故事的角度,還是基督教的觀念,或者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都不難做出解釋。書中多次提到作家維吉爾,主人公將其著作《農事詩》視為心靈指南。但丁在《神曲》里稱維吉爾為“拉丁人的光榮”“智慧的海洋”,稱其為“我的主人”和“父親”。這是主人公用精神父輩來填補現實中父愛的缺失。第三部分結尾,主人公在一面鏡子里偶然發現他很像自己的兒子,不是面貌,而是眼睛;不是形狀和顏色,而是流露出心靈創傷的眼神。作者說這個發現是寫這部小說的動機。他需要兒子傾聽他的門檻故事,兒子聽完后說,他的父親可能只是有時犯點執拗。他如釋重負,躺在兒子房間的地板上整整睡了一天兩夜。缺失父愛造成的深入骨髓的內心痛苦能就此化解嗎?
其二,在小說第二部分,主人公講到他所以熱衷于研究“門檻”,是因為他發現,人們在考古過程中常常忽視它的存在,但是他與建筑物不可或缺的這個小小的部分接觸多了,覺得門檻的存在值得玩味。他在投擲出致命的石塊后,主動向牌友探討“門檻”的意義,目的是分析自己的行為,弄清應該如何面對過去和現實、自我和社會。門檻處于內與外、明與暗、清醒與夢幻兩個區域之間,坐在門檻上,同時感到雪天的涼和房內的暖;門檻本身也是一個區域、一種過渡地帶,它既保護你同時也考驗你,因為門檻這個接合處,要時刻承受內外兩方面拉拽和撕扯造成的痛苦。門檻意識仿佛是一種自然宗教,可以產生博愛和友善的力量,而且如同兒童游戲“石頭剪子布”那樣辯證地傳遞開來,促成大地上的和諧。主人公搬到這里住,就是看中這里在城市的中心和邊緣之間、仿佛門檻一樣的位置,他曾說:“我的位置就在中間。”漢德克在《鉛筆的故事》一書中,把門檻和界線視為等同,用海德格爾的闡釋描述其特性:界線不是事物在那里停止的地方,而是在那里開始發展。隨著文明的發展,出現許多抹殺界線的假象,比如,主人公是觀星社成員,城市的日益強烈的照明使夜晚天空與大地的界線模糊起來,觀星社只好撤離城市,最后壽終正寢。自然界如此,更不要說以語言為媒介的社會意識領域了。主人公終于沒有能守住這條界線,沒有經受住門檻的考驗,變成了作案者。
漢德克關于“門檻”的敘述是本書的重要組成部分。他的主人公只是在形式上做到了像門檻一樣處于中間地位,還沒有懂得門檻蘊涵的意義和智慧,更不要說擁有牢固的門檻意識。如此似是而非的狀態使他感到痛苦,也讓別人感到陌生,因此他被稱為“中國人先生”。漢德克用很長的篇幅圍繞門檻作文章,又將原本定為《門檻的故事》的書名,改為《痛苦的中國人》,讓我這個中國讀者不能不把“門檻”的寓意與儒家的“中庸之道”聯系起來。孔子認為,“中庸”是仁德的最高境界。這種思想也見于西方古典哲學以及蒙田和歌德的思想。宗白華在論及亞里士多德時說,亞氏“折中”“中庸”,不是茍且折中,而是綜合的意志,不偏不倚的毅力,是剛健而又溫雅,是極度緊張的維系和把持(見《希臘哲學家的藝術理論》)。這絕非可以輕松做到,因此“中庸”更是考驗,甚至要付出痛苦的代價。
其三,第三部分的兩個夢境,通過死神和愛神表現的是懲罰和救贖。第一個夢的殘忍和血腥使主人公不啻下到地獄。噩夢醒來經過長時間熱水淋浴,方覺身體逐漸復原。他向靠墻的那盆中國大花玫瑰深鞠一躬。第二個夢境里,他聽著復活節的鐘聲走進象征死而復生的隧道,去與一名理想的女性相會。他與這位從天而降的美女似曾相識,當他還在猶豫時,是她主動、堅決、莊重地與他結合,他們仿佛乘貢多拉小舟,蕩漾在圓月下的云朵里。他幻想著在此夜晚,與另一個人結合,成為世界中心國度的正宗居民。這個“中心國度”可以理解為海德格爾存在哲學里人神天地四重組合的世界大廈,是否也可以理解為中國(中心之國)?因為女人告別時,說主人公游離在通常的法理之外,情感一定很壓抑,就像那個站在門縫里,重病在身還微笑著關心朋友的“痛苦的中國人”。她這時自己恰就站在門縫里,極親切地對他笑了起來。主人公心里仿佛在說:“終于出現了一張中國面孔。”歌德受東方文化影響創作的詩集《西東合集》中,有一首《幸福的渴望》:“在愛的深夜的清涼里,/創造了你,你也在創造,……∥飛蛾,你追求著光明,/最后在火焰里殉身。”(馮至譯)主人公就這樣經歷了“死與變”。
如果說,該書第一部分交代主人公的狀態及其面臨的問題,第二部分表現問題進一步加重和惡化,那么,第三部分主人公則通過激烈、痛苦的內心經歷和領悟找到了救贖的途徑。該部分結尾,主人公給兒子講完他的門檻故事后,在兒子的房間里睡著了,夢見他這個“講述者就是門檻,他必須克制、把握好自己,并想知道與‘門檻合轍押韻的是什么”。“門檻即泉源”,德文里與“門檻”(Schwelle)合轍押韻的詞是泉源(Quelle),形式上看很明顯,從詞義上用“泉源”闡釋“門檻”,升華了“門檻”的意象,仿佛從孔夫子來到他的老師老子那里,從“中庸之道”到“上善若水”“人法自然”的《道德經))c尾聲的核心是那條書中經常出現的、源自中世紀的運河,主人公變身守橋人,如同《浮士德》里那個“為觀看而誕生”的守塔人,目光所及不再是像一塊黑布掠過的烏鴉,不再是車頂兩條電纜像皮鞭一樣不停抽打的電車,而是陽光里年輕小伙兒和他那有身孕的愛人在運河橋上,隨著手風琴師演奏的悠揚的樂音翩翩起舞,運河流淌出寧靜、聰慧、緘默、徐緩和忍耐。守橋人感慨道,是光、水、風、樹和橋在管理,而不是他,他在等待。萬物并作,他以觀復。根據海德格爾的說法,詩性能夠聆聽存在的召喚,讓神性尺度自己言說,又說詩意棲居需要寧靜、和諧、光明和溫暖。這個詩情畫意的尾聲是主人公的夢想,也是小說作者的暢想。《紐約時報》曾評出世界十大最著名作家,老子名列第一。漢德克訪問中國時說他喜歡讀老子,從這本書的構思看,其言不虛。
小說敘事脈絡清晰,并非只有片斷的堆砌而沒有情節主線。不過,作者的講述留有余地,點到為止,如中國畫的“計白當黑”。書中描寫夜空時,說主人公看到猶如遠東書法墨跡一樣的圖像,間隔闊綽、形式嚴謹、光顯有力。
小說語言干凈、意蘊厚實,避免形而上的見解或成語,例如他不寫“不冥思苦想”,而寫“額頭不用手來支撐”。貼切的比喻常能化平淡為神奇。如他觀察運河橋上坐著的熱戀中的男女,說他們這時掉進河里會像燒紅了的金屬那樣發出嘶擦的響聲。他善于觀察和想象,看到春風把河流水面吹成間隔均勻的豎條波紋,就想象激烈緊張的劃船比賽場面,如今只見水域空空,以此來形容憂郁的心情。
《痛苦的中國人》的主題不是“回歸政治生活”。“回歸”這個說法不適合漢德克。進入文壇伊始,他就直言:“我是象牙塔居民。”他寫作的目的,首先是為了深入地了解自己,在此基礎上去探索人的內心世界。對此他沒有改變過,盡管在形式上不斷追求出新。他在《作家的下午》一書里說:“自從我多年前為寫作特立獨行以來,就承認了我作為社會人的失敗,就把自己一輩子與其他人分離開來……”他認為那些積極干預現實的作家不是去表現存在如何,而是它應該如何。他對君特·格拉斯等作家的黨派意識不以為然。該書的主題也不是“回歸社會和家庭”,漢德克是一位典型的“赤裸裸”的作家,他曾這樣回答對自己的提問:
您愿意生活在何地?
——在文學敘事中。
在何時?
——在文學敘事時。
您生活的目的?
——為了文學敘事。
本書主人公接到學校請他回去的信時頗為動容,想到回校教書只是權宜之計,又不免感到憂傷。但憂傷瞬間轉化為令人歡欣鼓舞的一種情感狀態——孤獨,就像“一家房門前只為一級臺階設立的扶手欄桿,還不到一拃長,但弧度與手型天作般吻合,磨得锃亮,在潔凈的空氣中閃光”。這是主人公對他生存狀態的理解,也是漢德克對其寫作生涯的定位:在門檻處,在源頭活水旁。該書接近尾聲時,主人公到維吉爾故鄉的河里沐浴,這個細節是為效仿精神導師進行的洗禮,要像維吉爾一樣把孤獨作為自己的生存方式。只有這樣他才能在家里經歷如書的第三部分描寫的那樣和諧的場景,才能有資格給兒子講述他的故事。
(Peter Handke,Der Chinese des Schmerzes.Suhrkamp Verlag,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