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一子而活全局。“地攤經濟”攪活了一池春水,也挑戰著我們所熟悉的對城市治理的理解。城市建設是需要規劃、需要秩序的,而“地攤經濟”恰恰是這種秩序的反面。松綁“地攤經濟”恰恰是想要解放被這些秩序壓制的供給和需求。
“我不認為文明城市和地攤經濟之間是矛盾的,”上海交通大學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陸銘認為“關鍵還在于我們如何界定文明。”如果我們認為文明是干凈整潔,那一定程度上存在跟地攤經濟的矛盾,但城市的發展是有多元價值的,就業、收入、多樣性、活力都是目標,這些也應被納入文明的范疇。不要說印度這樣的發展中國家,即便在發達國家,地攤、街邊攤都是非常重要的城市生活的一部分。像中國臺灣地區,人均GDP實際已達到5萬美元,是高收入經濟體了,但仍大量存在著幾十年來延續至今的夜市、地攤,它們甚至成了城市的風景線。
不僅是地攤經濟,城市發展中還有很多類似的東西。比如群租、城中村等違章建筑,都是不被允許的,但這恰恰是一些低收入階層得以在城市中生存的依托。剛進城或剛起步的低收入的人們可能就是靠城中村、群租、地下室這樣的地方落腳,再慢慢躍遷到收入更高的行列中去。
真正的現代文明城市,不應該只有摩天大樓、霓虹燈,還應容得下地攤和流動商販。什么是美好城市,什么是現代文明的重要標志?除了現代商業文明和時尚潮流,在深層次上,還有城市管理的科學化、精細化和人性化,其中包括讓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也有生存之道。
美國作家簡·雅各布斯在《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一書中寫道,城市不是被拿來設計的藝術品,而是活的有機體,它是人類聚居的產物,包容著各個方面的千差萬別。如果城市管理者害怕混亂,擔心混亂帶來視覺上的丑陋,其實會使得城市千篇一律、活力枯萎。
如果把眼光再放遠一點,我們還會發現,地攤經濟也會給城市帶來全新的方向。全球的城鎮化經歷了一連串的變化。從美國式樣的攤大餅、發展郊區、依賴汽車的資源耗費型的城鎮化,日漸轉向日本巨型城市的城鎮化,強調密度、公共交通、可以行走的都市,而這樣的都市一定會有更多“煙火”的機會,這樣的都市需要重新發現和創造實體的“市場”。
而如果我們想要繁榮這樣的市場,需要對城市公共空間做更深入的思考和定位。
我們應該鼓勵更多人參與到地攤經濟中。在城市公共空間里,無論是路邊還是街角,是公園還是廣場,允許普通人嘗試著去做生意,互通有無,讓他們能提供一些更價廉物美的產品和服務,創造出一種蓬勃的社區市場,來滿足可能被標準商業所忽略的需求;讓有需要的人從零工經濟中獲利,補貼家用,或者在面臨失業的當下可以有小小的創業機會;讓后浪們通過練攤在市場中摸爬滾打,錘煉生存技能。
我們更需要把地攤經濟與更廣泛的經濟連接起來,而不是劃分出一塊非常具體而微的地方,允許擺攤。這種連接可能是鼓勵簡約生活的循環經濟的一部分;可以是增進社區連接的“吃喝玩樂”;也可以是滿足許多為大都市提供各種服務的人群找到自己休整的空間。當然,最重要的是這樣的空間需要穿透不同的圈層,不只是隸屬或服務某一群人,可以讓所有的都市人都可以在趕集的快樂中更好地去了解其他人。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只有讓每個人的小期盼與城市的大情懷交融,讓微觀民愿匯入宏觀民生,才能讓我們的城市更有歸屬感,更有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