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底深淵”中的瑪雅遺址

郭學明

科潘古城里的瑪雅球場遺址。

盡管接機的導游熱情謙恭，滿面笑容，我心里還是咯噔一下。他來接機，為什么腰上掛著一個望遠鏡？

我孤身一人到洪都拉斯是挺冒險的。

洪都拉斯是拉丁美洲最不安全的國家之一。搶劫猖狂，槍支泛濫，命案頻出。很少有人到這個國家旅游，不僅沒有華人團，也沒有英語團。

我到洪都拉斯是要看科潘古城——最重要的古典時期瑪雅文明遺址。

有人把墨西哥的奇琴伊察視為瑪雅文明的象征。其實，奇琴伊察屬于后古典時期的瑪雅文明，比科潘晚了約800年。考察瑪雅文明和建筑，不到科潘是很大的缺憾。

科潘古城距離洪都拉斯首都特古西加爾巴300多公里，沒有高速公路，大都是山路，車程需要6個多小時，往返還要經過洪都拉斯治安最不好的“槍支之都”圣佩德羅·薩卡巴。

女兒在網上找了一個在驢友中口碑不錯的講英語的洪都拉斯導游，駕車陪我去科潘。可我一看見導游腰上掛著望遠鏡，頓時安全感無影無蹤。導游帶望遠鏡做什么？是要觀察匪徒出沒的蹤跡嗎？

科潘小城的廣場上排隊領救濟金的人。

越想越怕，有一種面臨無底深淵的恐懼感。我突然想起了，“洪都拉斯”就是西班牙語“無底深淵”的意思呀。

洪都拉斯印第安語地名叫“瓜伊穆拉”。洪都拉斯是哥倫布起的名。哥倫布1492年第一次遠航美洲宣稱發現了“新大陸”，其實他當時看到和登上的是加勒比海島嶼。10年后，1502年，哥倫布第三次遠航美洲才在中美洲登上美洲大陸。那次航行，哥倫布到了瓜伊穆拉海域，由于水深浪大，航行困難，好不容易才登陸。上岸后，他把這片土地用西班牙語命名為“無底深淵”——音譯就是“洪都拉斯”。

我們沿著蜿蜒起伏的山路向科潘駛去。道路不寬，路上幾乎沒有車。司機一路上放著歌，與大多數拉丁美洲年輕人一樣，音樂一起，身子就隨著音樂的節奏晃動。還好，沒有手舞足蹈，手還在方向盤上。

沿途景色很美。天空藍，白云低，空氣清新，樹葉鮮綠，還有盡情開放的野花。按下車窗按鈕，草香立即灌進車內。

洪都拉斯是拉丁美洲經濟最不發達的國家之一，人均GDP只有2500美元左右，經濟對環境和生態的破壞程度很輕，空氣清澈透明。

路過一個超市時，司機要進去喝杯咖啡。我也跟著走進超市，一進門看見兩個荷槍實彈的守衛，見我是外國人，眼睛直盯著我，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警惕。我趕忙告訴導游和司機我不喝咖啡了。從超市出來往停車場走，又發現一個持槍者，死死地盯著我。一個面積只有兩個教室大小的超市，里外居然有3條槍守衛，可見槍支泛濫之嚴重。

離開超市繼續前行。我顧不上看窗外風景，盯著手機上的谷歌地圖，看距離“槍支之都”還有多遠。每當路過村莊或對面有車時，我都會不由自主地出汗。

快到圣佩德羅·薩卡巴市時，司機拐入了一條山路，繞過了這座城市。路上只有我們一輛車。我又看見了藍天白云，又按下了車窗呼吸草香，甚至還學司機隨音樂輕輕扭起身來。

傍晚時分，夕陽把我們迎進了科潘小城。第二天一大早，我被歌唱的小鳥們吵醒。走出房間，鮮花滿院，花香襲人。

早餐后我走到街上。小城不大，縱橫各有兩三條街，多是一兩層建筑，西班牙風格，建筑的艷麗色彩是當地瑪雅人的習慣。市中心有個小廣場，有教堂、市政廳，還有公共圖書館。一大早，廣場上空無一人。

導游接我去古城遺址時，又路過市中心廣場，這時已有很多人在排隊。導游讓我猜這些人排隊做什么，我猜不出。他告訴我，是領取失業救濟金。哇！這長龍一樣的隊伍，政府也有錢發？

到了古城遺址，一個當地瑪雅導游加入，三個人陪一個游客，有點前呼后擁的架勢。我注意到，瑪雅導游身上也掛著一個望遠鏡。

被熱帶森林掩映的科潘古城遺址占地12萬平方米，有6座大一點的金字塔以及一些微型金字塔石遺址，還有宮殿、廣場、宅邸、球場和雕塑石柱等。雖然大都是殘垣斷壁，但能看出建筑概貌和藝術語言，看出瑪雅文明的基本特征。

世界上最早的原創文明有6個：蘇美爾文明、埃及文明、印度文明、華夏文明、中美洲文明和南美洲安第斯山文明。中美洲文明也叫美索美洲文明，發源于墨西哥奧爾梅克，有兩個分叉：墨西哥中部的高地文明（特奧蒂瓦坎、托爾特克和阿茲特克）和墨西哥東南部以及危地馬拉、伯利茲、洪都拉斯、薩爾瓦多等國的低地文明，即瑪雅文明。

瑪雅文明是近百個城邦國家在兩千多年的歲月里交替構筑的有著統一文明特征的集合，分為三個時期：前古典時期、古典時期和后古典時期。古典時期從公元300年到公元900年，是瑪雅文明的輝煌時期，科潘就是這一時期最著名的城邦。

金字塔是瑪雅文明也是中美洲文明最重要的建筑物。科潘金字塔具有瑪雅金字塔的基本特征：形體象征著神圣的山，接近天穹;功能是與神溝通的祭祀神廟（埃及金字塔是法老墳墓）;材料是泥土或碎石，外鋪塊石或石板（埃及金字塔全部用大塊石砌筑）;塔身呈臺階狀（絕大多數埃及金字塔的邊線是直線）;塔頂是石墻木頂房屋，供奉著神靈（埃及金字塔是尖頂）;建筑規模較小，總高度目估30米左右。整個瑪雅地區最高的金字塔是危地馬拉的蒂卡爾金字塔，高69米，不到埃及最大的胡夫金字塔高度的一半。

科潘是瑪雅文字證據最豐富的遺址，金字塔通向塔頂的石階旁的石板上，鐫刻著2200多個象形文字，講述了一位國王的光榮故事。科潘的墓穴里和石碑上，也有頌揚國王和神的銘文。

科潘還有一些微型金字塔遺址。有書籍介紹，中美洲總共有10萬座金字塔，大都分布在瑪雅地區。中美洲金字塔是用活人祭祀神靈的地方。印第安人用俘虜的國王、貴族和戰士做祭祀犧牲，掏心、剝皮、生吃犧牲者的肉。幾千年間建了10萬座金字塔，有多少可憐人成了犧牲品呀！

科潘宮殿是石頭砌筑的高臺階建筑，與中國明清宮廷一樣，高臺階可以凸顯權力的威嚴感和距離感。由于瑪雅地區的熱帶樹林沒有高大粗壯筆直的樹木，受木材直徑和長度的限制，宮殿的跨度較小，即室內空間小，而墻體很厚。墻體外表面有石雕。瑪雅宗教是多神教，神的形象多與某種動物或怪獸有關。

我在科潘還發現了疊澀拱，即石頭自下而上一層層懸挑出來直到頂部匯合的拱券。歐亞非大陸最早的疊澀拱大約在4000年前在美索不達米亞出現。瑪雅疊澀拱晚了2000多年，但由于交通隔絕，肯定是獨立發明的。

印第安人沒有進入金屬時代。前哥倫布時期，所有美洲石材結構建筑和雕塑都是用堅硬的黑曜石工具鑿制的。印第安人也沒有發明車輪，更沒有滑輪，只能靠人工搬運或拖拽。

如多數瑪雅遺址一樣，科潘有一座球場。與其他瑪雅球場不一樣的是，其兩側看臺的墻不是豎直的，而是斜面。臺上有房屋，表明觀眾不是很多，主要是國王、貴族和祭司們看比賽。球場端部是祭祀臺。瑪雅球賽既是體育運動，也是宗教儀式，賽后會將一方球隊隊長（也可能包括隊員）作為犧牲殺掉吃掉。

看完瑪雅古跡出來，在遺址大門附近的樹林邊，我看見兩個導游不約而同地舉起了望遠鏡，司機也舉起相機拉長鏡頭——原來樹枝上有只漂亮的鳥。

我問導游，你們帶著望遠鏡就是為了看鳥嗎？他們說是呀！洪都拉斯有很多美麗的鳥，許多人出門帶望遠鏡，遇到好看的鳥，就看上幾眼。